呼嘯者李白
出身:本家隴西人,先為漢邊將。
——李白《贈張相鎬其二》
名號:青蓮居士謫仙人,酒肆藏名三十春。
——李白《答湖州迦葉司馬問白是何人》
特長:飲似長鯨快吸川,思如渴驥勇奔泉。
——陸游《吊李翰林墓》
少年:十五觀奇書,作賦凌相如。
——李白《贈張相鎬其二》
中年:痛飲狂歌空度日,飛揚跋扈為誰雄。
——杜甫《贈李白》
老年:劇談憐野逸,嗜酒見天真。
——杜甫《寄李十二白二十韻》
主要事跡: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杜甫《飲中八仙歌》
自傳:百年三萬六千日, 一日須傾三百杯。
——李白《襄陽歌》
死因:醉中愛月江底懸,以手弄月身翻然。
——梅堯臣《采石月贈郭功甫》
李白的遠祖,據他自己說,是秦朝名將李信,先祖是大漢龍城飛將軍李廣。李廣有奇勇,卻是個不善言辭的人,沖鋒陷陣打了七十多場硬仗,還是沒能如愿封侯。這個行伍世家的基因一路傳到唐代,李白的武技得過“唐朝第二劍俠”,文采也得了古來未有的“謫仙人”封號。而李廣的身份舊案,這時候也有了翻轉,唐德宗李適接受顏真卿議奏,封李廣為有史六十四名將之一,“追封以王”,配享武成王廟。而另一個李家高人,也在出生的路上了。
隋朝末年時,李白祖上因罪被流放到了西域。李白于公元701年在西域的碎葉城出生。五歲時,李白隨父親返回老家蜀中。在此前的公元627年,有個后來寫下《大唐西域記》的高僧玄奘從長安出發往天竺走,一路走走停停,用了兩年多時間才到達碎葉城。碎葉到蜀中,當時是一條曲折一萬多里的蠻荒路途,百河千山,酷暑嚴寒,豺狼虎豹,一個五歲小孩經受了怎樣的顛簸磨難而得以生還,后人只能想象。李白在他的兄弟中排行第十二,傳說出生前,母親夢見太白星入懷,父親聽了很驚奇,就給他取名“白”。
研究李白生平的書籍、文章無數,但百翻千閱,高詞頻的詞匯不外“詩”“酒”二字。有人問過,李白若無酒,詩會怎么寫?
將進酒
杜甫似乎一生缺酒。他在詩里寫了很多的窮人,也寫自己的潦倒寒磣。在他的感受里,一個文人最不堪的貧苦,是買不起酒。
天寶五年(746年),杜甫初到長安,目睹李白一干人等日日呼朋喚友歡宴不輟,驚羨不已。杜甫好酒也是出了名的,后來與那幾個帝都名士沉浸交集,心有領會,寫了《飲中八仙歌》: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圣稱避賢。
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
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
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張旭三杯草圣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云煙。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
杜甫不愧被稱作“以詩畫像”的高手,用了不足二百字,為盛唐帝都名士畫了一幅群像圖。這確實是一首刻畫入骨又很有鏡頭感的詩篇,當時極具盛名的八個人無妝出場,瞬間躍然紙上。
唐詩名篇萬言,構成那個耀眼時代頂端的萬丈光芒。當今天透過這些詩篇窺見那個時代中國文化的巔峰容貌時,我們得以看到裝點盛唐的那些盛開的細節,看到無論平民、宰相、詩人、布衣,無不步履堅定而意氣風發。
寫下這詩時,杜甫與入他詩篇的八位名士相熟已久,為什么對他們最鮮明的印象全在酒中?今天的我們翻開文獻,得到的答案一如初時——他們酒中的樣子真美。
唐朝的盛大,不偏于經濟、軍事的體量,恰在于其政治的清明、文化的開明。文學上的盛唐自開元至大歷年間,先后有三百多個國家的文人懷揣崇敬涌入長安,兩千三百多名在后世留下名字的詩人和不計其數的無名詩輩趕赴這一場千古一遇的文化大排檔。中國文學史上那些偉大的詩人和巔峰的詩篇依次登場。他們之中的狂狷縱恣之士展示出長安的風姿和浪漫意氣,制造了“盛唐之音”最高的聲浪。
盛宴的中心西在長安,東在洛陽。李白在三十歲以前,一直在趕場的路上,一走走了十幾年。那時候李白還不知道,他就是盛宴的焦點,他從蜀中奔涌的酒氣早與長安殊途同歸。在盛會的高光時刻到來之前,他慢慢地預熱自己。
在詩里與“觀眾”對話,正是李白詩歌非同尋常的力量。李白千百年來贏得了最多的圍觀者,有一些原因就是他們在李白的詩歌里看見了自己。更出奇的,在這個過程中,李白還那么豪橫又殷勤地把他壺里的酒倒給你——“將進酒,杯莫停。”
“將進酒”是漢代樂府古題,唐代時流行為一種勸酒歌,題目的意思按照現在白話文就是“請喝酒”。那個時候,已經有許多詩人以此為題留下詩篇,而唯獨李白這首廣受歌詠。這除了李白對酒的領會,還在于李白寫酒獨有的代入感,他能夠把你拉到他身邊,有時你陪他飲,有時他陪你飲。讀著這樣的詩,不管你在哪個朝代,你都到了唐代。
在詩里,李白在邀勸他的師友岑夫子和丹丘生暢飲。但這個場景進入讀者的頭腦時,讀者在詩句間找到了李白預留的座位。當你誦讀時,即已進入酒場,李白在那里邀請的是你,場上的岑夫子丹丘生只是陪客。他把你的情緒拉到了他的杯前,你是什么心境,這杯酒這句詩就是什么心境。我們不否認這是李白的詩歌技法,他凸顯受體而虛化背景,讓所有人在詞句的空間里眉目生動。
不難發現,李白的媒介是酒。他把自己的思想放在酒桌上,連同美酒灌給你。他捧著酒杯,與你促膝暢談,說得繪聲繪色——這是最要命的,人對與自己飲酒的人有天然的親和力,你喜歡他的理由無法抗拒。他的詩里只要有酒,你就無可逃避地愛上他了,他在你的酒里,你在他的詩里——此后一千多年,每一個喝酒的男女心里都住著一個李白。
與世人對飲,與世界對飲,終究完成與自己的對飲。
后世對唐時詩人的醉娛狀態很癡迷,即便到了另一個詩詞盛世的朝代,那些辭賦名家,也會在把盞之時目存仰望。宋代葉廷珪在《海錄碎事·酒門》中說:“李白每醉為文,未嘗差,人目為醉圣。白樂天自稱醉王,皮日休自稱醉士。”他們對這些先輩同行羨為天人,不說詩,卻說酒。
“將進酒,杯莫停。”
這一天,李白當盡了所有值錢的家當,只為和你一飲三百杯。
三十四歲《襄陽歌》
唐開元十三年(725年),李白出蜀,“仗劍去國,辭親遠游”。這一年李白已經二十五歲,自巴蜀沿江東下,輾轉兩年后,在湖北的安陸,認識了前宰相許圉師的孫女,兩人結了婚。開元二十二年,韓朝宗在襄陽任襄州刺史兼山南東道采訪史,這是唐朝時識拔進士的官職,極不一般。李白經人介紹前往拜謁求官,沒有得到賞識,于此間寫下《襄陽歌》。
盛唐氣象,最不缺的就是氤氳酒氣。無論詩人名士還是官宦朝臣,飲酒,談酒,從不放過任何以詩書舞樂對酒表白的機會。而李白對酒表白最露骨的,是《襄陽歌》。
后來的評論家,有的認為這是一篇醉酒詩,說李白在借酒抒狂。我認為,這是正當盛年的李白對自己一生態度的一種曝光。此時的李白詩酒文章十幾年,他已經能夠駕馭酒對他天賦的加持,早已經不需要借酒言志,依酒賣才,恃酒傲物,借酒抒狂。酒對他而言只是酒,而《襄陽歌》是李白的“酒宣言”,他用“酒觀”一統“三觀”。
遙看漢水鴨頭綠,恰似葡萄初酦醅。
此江若變作春酒,壘曲便筑糟丘臺。
顯然,不是嗜酒之極、知酒之極的人,寫不出這樣的句子。在他眼里,世間萬物只是來趕赴一場醉。在這里我們似乎能品味到李白的醉與哲學家尼采的醉在某一個境況的連接。
在詩里,李白用了三個典故,三國時期用駿馬換小妾的曹彰,秦朝時即將被腰斬的李斯,以及峴山上晉朝羊公的墮淚碑。李白不隨便講別人的典故,除非是他信仰的事物。這里李白連講三個典故,是在講眼前這一杯酒。在他找到生命里最柔軟的那個東西的時候,人間就沒有什么大事了。許多人,譬如一生驚天動地如李斯者,到死之將至的一刻,才忽然感覺,與自己的兒子牽了黃狗出東門打獵,那樣的溫情時光,才是內心所歸。李白慶幸自己三十四歲的時候,已經看明白了迷惑許多人一生的那些事物。“且樂生前一杯酒”,觸手可及的東西,才是你的人生。
沒有詩和遠方,詩不在遠方,你心收回來的時候,你成就了眼前的精彩,你就是別人的遠方。
舒州杓,力士鐺,李白與爾同死生。
有人說,這一句證明李白寫詩時已經酩酊大醉,和現實的清醒之間徹底劃清了界限,很好地完成了身份的轉換。我認為,沒有那么復雜,恰好相反,能與兩個酒具同生死,李白酒仙的身份,是由此確立的。
他不說酒,說酒具,也不說樽不說爵,說那個上不了臺面的杓子鐺子。他從所有人都視而不見的卑微事物上,看見其中的細碎天真,他以他的方式完成了對酒的最高致敬。
我們看不明白的句子,酒不會不明白。此后李白有生的每日,酒不曾負李白。
也正是在這一句里,詩人將自己的名字堂而皇之寫進了詩里。這是前無古人的。在我們正襟危坐高談人間價值的時候,他守著一把舀酒的勺子和一個溫酒的盆子定下了生死之事。六十一歲的一個月夜,他又拿起舀酒的勺子和盛滿酒的杯子,著錦官袍,駕扁舟,自一個叫采石磯的地方下長江遁水而去,兌現了盛年之時的這個諾言。
鸕鶿杓,鸚鵡杯。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
我就這樣喝了。你也能喝,可是我喝得比你多。我喝到那個點的時候,你們全都白喝。詩人和詩仙之間,隔著“一日須傾三百杯”。
“一飲三百杯”,李白一生反復用這個比喻,后來成了李白酒量的標志,也成了后人對他的標準贊詞。當然,它是李白能量的標配,李白這艘詩歌火箭的助推燃料,其量之足,足以傲視周遭,所蹤何處,卻無人知曉。李白有說破的,有不說破的,有自己還解釋不了的。“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他找見了自己通往詩歌和生命巔峰的路徑。
旁人借問笑何事,笑殺山公醉似泥。
爛泥伏地的人,也是只手通天的人。李白晚年寫的《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開句“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即見李白寫詩毫不留情,回視兩千年也只他敢這么寫。李白就是在那些巨大云塊上打開縫隙的人。李白和所有的先賢,詩歌和一切藝術,都給過我們這樣的縫隙。
宿醉者陶淵明
南山,在中國文學所營建的意境里,是一個云嵐仰目的符號。南山從尋常地名,到詩文語境,要歸功于陶淵明。因為陶詩,南山有了從容、澹泊、高邈的美學意蘊。但陶淵明沒有歸隱南山,而是歸隱在南山下的一處田園。這是后來那些涌入南山尋道隱居的人不解的。
陶淵明生活在公元365年至427年的東晉時期,擔任過江州祭酒,最末一次出仕為彭澤縣令,干了八十多天便棄職自去,來到老家江西廬山附近的鄉野,二十多年終老一地,并在這里開創了“田園詩”一體。
后人評價陶詩,多以“無我之境”喻其詩風,我以為陶詩之境,不在“無我”,恰在“真我”,他是最早意圖將全身歸向自己的詩人。
意境是中國美學的獨創,它來自作者自身對環境的認知感受。文學意境的出現,讓被動敘事的文字有了生命律動,也幫閱讀者推開了想象的門窗,所謂“語盡而意不盡”。身為農人的陶淵明每天看天看太陽,目光無數次落在南山上。看久了,這個南山在他心間也有了根,再寫出來時,南山已然帶著詩人胸懷里的情感、氣息、形狀。
現在要討論的是,即便陶淵明自己的南山,也各見朝霞暮靄。
種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道狹草木長,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
——《歸園田居·其三》
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
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
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飲酒·其五》
這兩首詩,寫作的時間相去不遠,所處地點環境也一致。同一個詩歌意境,同一個人來寫,又會是什么結果?就后世評價看,后詩成為陶淵明詩歌代表作,世人皆知,膾炙人口;前詩也足見功底,卻深藏書頁,甚少流布。
陶淵明在《飲酒二十首并序》里,有這樣的備案說明:
余閑居寡歡,兼比夜已長,偶有名酒,無夕不飲。顧影獨盡,忽焉復醉。既醉之后,輒題數句自娛。紙墨遂多,辭無詮次。聊命故人書之,以為歡笑爾。
底細說清了。《飲酒》二十首,都是酒后所得,而且,許多是連日飲酒“復醉”之后寫的。經由序言也可以看出,這些酒后之作,是后來歸類,統一取其名《飲酒二十首并序》,而《歸園田居》不在其列,可以理解為不是酒后所作。從詩的起意也可以分辨,前詩在南山下種豆,在勞作狀態,應該是清醒的,而后詩在南山下采菊,應是酒后起意。
陶淵明自己對詩歸類的方法非常有趣,尤其《飲酒》一輯,其中許多詩篇并沒有一點酒的痕跡,作者這樣編輯,確實為后人研究他的詩留下寶貴脈絡。陶淵明留世詩歌百余篇,我們不難發現,能夠代表陶淵明詩歌成就的傳世之作《飲酒》一輯,顯然卓越不凡。
而讀陶詩愈久,我愈想提一些問題:
為什么陶淵明的《飲酒》一輯,辭采真樸,卻偏能意境深邃,獨超他類?
為什么陶淵明每在良辰美景痛快飲酒之時,才愈感覺回歸了生活的本真和詩意?
在他缺酒的那些日子,菊花還是菊花嗎?田園還是田園嗎?南山還是南山嗎?
進而假設,如果從詩人的詩篇當中抽去所有與酒相關的成分,那么,陶淵明還是陶淵明嗎?李白還是李白嗎?還有李清照、蘇軾、曹雪芹們和中國文學、世界文學,他們又會是什么情形呢?
再說回來,沒有酒的詩與文學史,怎么想象?
忽焉復醉
酒的境界,原來不是一樣的。文人好酒之風,盛于魏晉。陶淵明之前的竹林七賢,個個恣肆酣暢,其中阮籍、劉伶諸人,更是以酒為命。
《晉書·劉伶傳》說劉伶“常乘車,攜一壺酒,使人荷鋤而隨之,謂曰:死便埋我”。
《晉書·阮籍傳》說阮籍“嗜酒能嘯,善彈琴。當其得意,忽忘形骸”。甚者“散發裸裎,閉室酣飲累日”。
陶淵明在《五柳先生傳》中自認“性嗜酒”,飲酒是他的獨特的存在形式。顏延之說陶淵明“性樂酒德”,是性格使然,凡憂、樂、悲、喜皆飲酒。陶淵明自己甚至說死后將會為在世時“飲酒不得足”而遺憾。但在酒面前,他顯然不同于“酒酣胸膽尚開張”的蘇東坡,不同于“沉醉不知歸路”的李清照。他不是真正的喝酒,卻深得酒的高邈意趣。狂醉是喝酒的極致,卻是酒意的敗筆。善于駕馭大酒的李白,豪飲狂醉之后,也是“我醉欲眠君且去”,要趕快把朋友打發走了,自己呼呼去睡覺。
在中國文學史上,第一個大量寫飲酒詩的詩人要算陶淵明,在他現存的詩文當中,有約四成以上寫入酒。即便《桃花源記》這樣超脫的營造,陶淵明念念不忘的仍然是酒。確實,在描繪世外桃源的生活情形中,有兩處提到酒:
見漁人,乃大驚,問所從來,具答之。便邀還家,設酒殺雞作食……余人各復延至其家,皆出酒食。
陶淵明的想法大抵是:如果沒有酒,世外桃源又有什么意義呢?
我們不好揣度陶淵明這樣喝酒有些上癮的詩人,寫酒詩是不是也有癮。這個毛病在李白及一干豪放派詩人身上同樣明顯。陶淵明之后,歷朝歷代的詩人,寫酒詩文如過江之鯽,匯集成了蔚為大觀的中國詩酒長河。而酒文化在世間的所有文化形態當中遺世獨立,正是因為它不僅是酒,不僅是酒器,不僅是酒俗,還是文學、美術、音樂,是我們舉頭所及的滿目美好。
我因為身體解酒障礙,一次大醉則三天難受,因此不適應日復一日連續喝酒。偶爾有過幾次頭一天的酒沒有消散,第二天無奈又喝酒的情況,才知感受全然不同。連續飲酒連續微醺的體驗,是酒的另一層感覺。我為此懷疑過幾十年是不是喝錯了酒。飄飄欲仙的感覺,在頭一夜大醉、第二天三五杯之后開始顯現,酒到二三成時,感覺已是身輕如燕,眼在云端,思緒縹緲,快意曼妙到不能自已。
我初讀“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忽然想起那一兩次前日酒未醒透次日續飲后的感覺,那個感覺我雖不多遇見,卻記憶深刻,讀到陶詩序言“忽焉復醉”,就啞然失笑。冥冥當中,相隔近兩千年的醉意,竟然是相通的。
顯然,復醉與即醉,是不同的所得。
一場即醉即可入詩境,如李白。復醉,則如陶淵明。
李白,一飲至醉,醉而意氣風發,詩興勃然,睡一覺,酒醒了,即便接著再喝,也沒有“復醉”的體驗。我常感嘆這家伙身體真好。
陶淵明,少飲即醉,醉而不能全醒,第二天繼續喝一點,便繼續醉。醉上疊加一種醉,詩文見又一個境界。
再醉不是醉得更狠,而是醉到一個深入的狀態,如同畫師一層一層疊加那些油彩,如同混沌。在復醉里,他似乎獲得了全新的平靜。這是一場酒所不能的。
李白的詩,在飲酒的第一個狀態里,他達到了巔峰。他不知道第二個狀態,原因可能是,他身體解酒太快,體會不到“忽焉復醉”后的那個去處。當然,他不需要那個去處,他是一擊致命的劍俠。“但愿長醉不復醒”只是他的詩愿。他總是醉而復醒,然后再去喝。浪漫如李白者,不能在一個狀態里生活。每一次從醒到醉的過程,他是享受的,他的詩興在這個過程里,他慣于以酒的甘苦做人生悲喜的切膚體證。
而陶淵明要的是醉的結果,一醉之后接連數日的復醉再醉。他需要的酒不多,這符合他缺酒的狀況,也恰是他探取神思妙想的刻度。詩人打開思緒所需要的飲酒量與時機確有不同。陶淵明的微醺與李白的狂飲,各有門道,他們自己掌握著那個玄機。
醉翁之意
當然,《飲酒》一輯,是陶淵明歸園期間某一個時期酒后所作的歸類,不是他一生與酒相關作品的全部。陶淵明的早期作品,酒也常在其中,要么抒發塊壘渡自己,要么景遷心移渡詩境。
我對陶詩之酒的理解,偏向這一個“渡”字。
陶淵明就像一個深淵,其淵之深,難窺其里。他每借蹣跚酒意,在渡什么呢?他每借瓢酒之舟,要渡向何處呢?
北宋歐陽修晚年“飲少輒醉”,大概與陶淵明飲酒的量差不多。他在《醉翁亭記》里說:“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
陶淵明的醉翁之意又在何處?
公元401年的大年初五,陶淵明與好友三五一同游覽斜川,期間飲酒,“提壺接賓侶,引滿更獻酬”,寫下《游斜川》一篇,發出“未知從今去,當復如此不?中觴縱遙情,忘彼千載憂。且極今朝樂,明日非所求”的感慨。這首詩文,詩人的孤高不群,卓然可見,詩人的襟懷之淵,也似有所映現。
陶淵明在他的母親孟氏去世時,為外祖父孟嘉寫了一篇傳記《晉故征西大將軍長史孟府君傳》。傳記寫到孟嘉嘗遇內心有所感觸體悟,就超然駕車,直去龍山, 顧影痛飲,至晚方歸,一身早期魏晉名士的風骨。
就在這篇傳記里,陶淵明借孟嘉之口,提出“酒有何好,而卿嗜之”的終極一問,得到了“漸近自然”的答復。大約一千五百年后,清代學者方宗誠在《陶詩真詮》中評價陶淵明“托飲酒以返真還淳,忘懷名利,以了死生”,算是終見知遇。
酒能夠使他擁抱一份“漸近自然”“返真還淳”的覺知,這可能就是陶淵明對飲酒的執迷所在。飲酒對于陶淵明總是一件歡喜的事情。在車馬不喧的桃花源里,自在地淺飲低酌,然后全然睡去。待醒來時,又見籬菊,又見南山,又見酒熟,而又可以忽焉復醉。
陶淵明去世約百年后,南朝梁文學家蕭統收錄陶淵明詩文并編纂成《陶淵明集》,這也是中國第一次為文人編著專集。序中說:“有疑陶淵明詩篇篇有酒。吾觀其意不在酒,亦寄酒為跡者也。”元好問《論詩絕句》評陶詩“豪華落盡見真淳”。《雞肋集》記載過蘇東坡對陶詩的解釋,說:“陶淵明意不在詩,詩以寄其意耳。‘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則本自采菊,無意望山,適舉首而見之,悠然忘情,趣閑而意遠。”
陶淵明把自己暢飲之后獲得的那個身心平淡率真的體驗,及于他的詩文,及于他的美學觀念,及于他的理想生活,然后有了《桃花源記》。他無意追求仙山道谷,他不相信人可以長生不老,“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但他相信人可以通過順應自然而進入自然,達到“托體同山阿”的與物同壽。他一生的修為在于找見那個自我與自然融合的自在之境。“忽與一觴酒,日夕歡相持。”他懷抱一壺酒走在春草田園的時候,他回到了他的家庭,回到了他幼年的草屋、炊煙、雞鳴、犬吠,回到了他自己內心的安然。
陶淵明有一張琴,有琴架而沒有弦。他和友人喝酒的時候,會撫這張琴,形容真切儼如弦音浩渺而來。
缺,是陶淵明一輩子的真實寫照。田園沒有城市的富足與保障。他接受這個缺,是彌補另一個更大的缺。在他心目里,那些缺了人間本真的市井,缺了自然本色的樓宇,是更加不堪忍受的。“但識琴中趣,何勞弦上聲?”他是心間有弦的那個人,他的內心已無所阻礙。
他回歸田園,繼續尋找自己的歸向。生命歸向何處,是陶淵明一直追問的問題。他在下半生回到家園,歸向家人,歸向酒,歸向自我,他感知這些是更接近生命本質的,能夠給他更真切的生的體會。他不想在生命離開時顯得驚慌失措。在他“忽焉復醉”的背后,是生命意識反復的覺醒。
我們越是迷戀他們的詩,就越是迷惑那些酒意。我們不能深入他們的詩境,卻能夠端起同樣的酒杯,在同樣的黃昏享受同樣的夕陽闌珊,同樣的大呼小叫,然后在同樣的睡眠中做夢。不管你懂不懂詩,都需要詩的撫慰,因為詩、酒與醉的手指,指著夢。
酒不是人生,不是日常。酒只是一種片段。而對一個莊嚴的飲者,片刻即人生。
君子有酒,旨且多——《詩經》
《詩經》有《風》《雅》《頌》三個部分,可以算是中國最早的詩集。
酒進入中國詩文,最早也是在《詩經》。酒在《詩經》眾多的詩篇里反復出現,但酒從來不作為開場,也不收尾。古人給予酒的文學位置,在擺開場景之后,主配角都出場了,人的情感表達升到臨界點的時候,酒幽幽地進來,一襲詩歌的氣味隨之彌香。
《詩經》有酒,數不勝數且美不勝收,其中寫美酒的詩句,一點也不亞于寫美女的詩句。這是東方人詩情初萌的時代,詩在初成之時就沾滿酒氣。這也難怪,詩的起源與早期巫師的祭祝詞密切相關,而酒處在一切祭祝活動的中心位置。
《詩經》三百篇中,孔子反復強調“君子有酒”——君子要有酒,還要有好多的美酒,在宴會時和客人開懷暢飲。在孔子看來,人與牛馬的不同恰在于需要愉悅身心,一張一弛才是文武之道、治理之道。
《風》
《國風·周南·卷耳》里,描寫一個征夫驅趕戰車翻過崎嶇的山崖時,馬兒已疲憊不堪,自己心里也充滿了恐懼憂慮,于是拿出了酒,“我姑酌彼金罍,維以不永懷”“我姑酌彼兕觥,維以不永傷”。一個士兵,在克服驚恐、思念親人、表達愛的誓言的時候,酒似乎是唯一寄托。也可以看出,那個時期,是給士兵配酒的,《周南·卷耳》應該是軍隊配酒的最早記錄。幾千年后,在整個二戰時期,無論同盟國還是軸心國,酒都是國家重要的戰略物資,被直接派發到前線的戰壕里。酒對應的,是士兵的心懷、勇氣。《風》一百六十篇,大體跨越六七百年,“酒”出現了七次,這個比例與《雅》相去甚遠,足見酒在民間的珍稀。而對于這些普通人,酒就是精神避難所。
另一篇《國風·邶風·柏舟》的主人公,則是一個待嫁的姑娘,她愛上了一個少年郎,卻得不到母親的同意,于是滿腔幽怨地發誓要和母親抗爭。她把自己的心事編成歌,唱給心上人聽,于是有了這首詩歌和“耿耿不寐,如有隱憂;微我無酒,以敖以游”這樣美好愛情的獨特表達——不是我不睡覺,是我有那說不出的憂愁;不是我沒有酒,只是我還不能與你共飲,在美酒當中和你如癡如醉地遨游。
《風》里的酒,不涉及《頌》的祭祀和《雅》的宴飲這種重大事件,它只關乎個人情感。酒開始作為普通人的消愁之物,這種不自覺的創作讓我們得以探訪遠古祖先的復雜情感儀式。這是一條酒與詩,以及人類浪漫愛情故事的源流脈絡,是延綿到今日的激動和痛楚。
《雅》
《雅》收錄詩歌一百零五篇,以貴族、雅士、文人在各種典禮或者宴會上演唱的樂歌為主,“酒”在其中出現約五十次,可見酒在先秦社會上層的普及。
《雅》中的酒主要出現于三種情形。
一是以待貴客。如《小雅·伐木》中描述的:“伐木許許,釃酒有藇。既有肥羜,以速諸父。”賓客來了,迎之以牛羊美食,待之以清澈佳釀。這個傳統是延續至今的。
二是以表祝福。如《大雅·行葦》中的描述:“酌以大斗,以祈黃耇。”“壽考維祺,以介景福。”在宴席上給長者獻上大杯的酒,請神賜予他壽數和福分。酒被賦予的通靈和祝福的意義,也是至今尚存。
三是承“宴以合好”之意。很久以前人們就相信酒能承“宴以合好”的美意,因此在合夫妻之好、友鄰之好、宗親之好甚至君臣之好的宴席上,酒是極為重要的配置。“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小雅·鹿鳴》)好友之間,要用佳釀款待,使之盡興。“湛湛露斯,匪陽不晞。厭厭夜飲,不醉無歸。”(《小雅·湛露》)朝露濃重,太陽不出它不消失,我們安閑地喝吧,今夜不醉不歸。這是周王款待諸侯的情形,令人難禁對古代君臣之誼的神往。
《詩經》對酒的各種描寫中,《小雅·賓之初筵》最值得注意,它算得上是中國文學、文化史上關于飲酒場面記錄最早、最完整生動的文獻了。
近代文學史家陳子展先生說:“我以為揚雄《酒箴》、劉伶《酒德頌》、杜甫《飲中八仙歌》,都不失為名篇。但是無論了解酒趣,描寫醉態,或儆戒沉湎,即無論其思想性或藝術性,二者兼而有之,恰到好處,乃當推《賓之初筵》一篇為首出杰作。”而我更愿意把《賓之初筵》看做原詩作者支持酒走下祭壇、圣壇的一種表態。酒普及于人間的進程中,必然要走出降階神性、摧毀邏輯、釋放人性的那一步。這種人性、情感釋放應該由詩來完成,也恰好在《詩經》中完成了。
《頌》
《頌》多為王室、諸侯在祭祀或者慶賀豐年的儀式上吟唱的樂歌,凡四十篇,“酒”共出現六次,集中在祭祀內容上。
酒在古代祭祀禮儀中的地位極其重要和尊貴,古人認為,拿酒作為貢品是尊重神靈、祖先的表現。祭神詩歌《周頌·絲衣》描述的就是人們以酒祭祀神靈祈求福分的情景:“兕觥其觩。旨酒思柔。不吳不敖,胡考之休。”將兕牛角酒杯裝滿最好的美酒獻上,畢恭畢敬地請神飲用,祈求神靈保佑吉祥長壽。
《周頌·豐年》則講糧食豐收之年,有了更多的谷物可用于釀制美酒,在槽酌之中裝滿清酒獻于先人,在頌揚祖先功業的同時,也向祖先祈求降福。
祭拜了天地、祖先,人們沒有忘記向他們卓越的君主表達敬仰。《大雅·既醉》就是宴飲之后眾族人祝福主祭者的一首樂歌:“既醉以酒,既飽以德。君子萬年,介爾景福。”
《詩經》不像今天單純的詩歌。那個時候的詩歌載樂、載舞、載歌、載文、載酒,每一首小詩都包含一場盛大的文化儀式。而《頌》中的酒,也已不是單純的死氣沉沉的祭品,它蝶變為禮樂的化身,在東方文明時代的初期,已經與歌、樂、舞、詩融為一體了。
戒緬酒——《尚書·酒誥》
就中國文學而言,《尚書》是中國古代散文已經形成的標志,向來被文學史家稱為中國最早的散文集,是和《詩經》并列的一個文體類別。就中國酒文化而言,《尚書·酒誥》一篇,對于中國人酒德的形成,具有奠基意義。
周武王去世后,成王即位,因為年幼,由叔父周公旦代為主持國政。期間周公將紂的哥哥微子啟封于宋地,又將武王的一個弟弟封于衛,便是衛康叔,讓他負責管理殷商的遺民。
在衛康叔赴任之前,周公發布了一篇告誡他的政令,叫做《酒誥》,其主要內容,要求人們不要經常飲酒,尤其不要聚眾飲酒,只有祭祀時才能飲酒;要求統治者“戒緬酒”,即不要沉湎于酒,認為酒是大亂喪德和亡國的根源。
這里我們注意到,周公旦的《酒誥》首先發布給了衛康叔,而衛康叔所管理的,是殷商的遺民。我們知道,在殷商各種版本的亡國故事里,酒禍是必然提及的內容。因此我們能夠認定,周公的《酒誥》,開創了以政治意識的視角審視“酒”的先河,代表著一種新的意識形態在政權更迭之際的思考,與武王的“天命”觀念相比,是務實的“人治”的開始。
這是令人感慨的。中國第一個具備完整思想基礎的典章制度,竟然是針對酒。
古代先賢們對酒這種難以操控的物質產生警覺,由來已久。《戰國策·魏策二》有記載說:舜的女兒儀狄擅長釀酒,味道醇美。一次儀狄把酒獻給了禹,禹喝了之后也覺得酒味醇美,但卻因此疏遠了儀狄,自己也戒絕了美酒,說:“后代一定有因為美酒而使國家滅亡的。”這可以理解為中華文明史當中,最早對酒的危害做出的警示。
人總想掌握一切,尤其對于自己創造的事物,但酒是唯一的例外。古人對酒的敬畏,不僅是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還在于,它被人喝進身體以后,身體里出現了一個操縱者,而那個操縱者,又是以“我”的意志操縱我。古人意識到與酒保持距離對人及國家社稷的重要性,因此勸人疏遠。
從官員治理層面對酒產生戒緬意識,是中國酒德文化的發軔。《尚書·酒誥》中“飲惟祀、無彝酒、執群飲、禁沉湎”所集中體現的酒德,則直接影響了后期儒家以酒祭祀、以酒奉賓的德行形成。
酒德觀念的建立,在《尚書》《詩經》都有充分反映。古人深感酒禍無窮,但也逐漸認識到,過不在酒,酒禍出自飲酒的人。在人類文明史上,酒是第一個對人的日常德行提出考驗的東西,酒最早追問了人的道德,也促使了人的行為規范和道德約束需求的快速形成。
樽酒簋貳,剛柔際也——《易經》
《易經》被尊為中國一切學術思想的根源,有“群經之首”“大道之源”之稱。在世界哲學范圍,《易經》也備受推崇。1949年英文版《易經》在美國再版時,歐洲哲學權威榮格在序言中寫道:“談到世界人類的唯一智慧寶典,首推中國的《易經》。在科學方面,我們所得到的定律,常常是短命的或被后來的事實所推翻,唯獨中國的《易經》千古常新,相延六千年之久依然具有價值,而且與最新的原子物理學有頗多相同的地方。”
《易經》最先把東方關于酒的文化用符號、文字記載入冊,也是最早給予酒精神定位的著作。五行理論認為水火不容,而《易經》則能夠導出酒的“水火既濟”這樣的了不起的結果。
我深知《易經》不能夠一鱗片爪地去認識,不同的人,也會有不同的理解通道和結果。然而,即便淺顯地接觸,我看到《易經》對酒的揭示,已經超過我們所有后來者。
《易經》孚卦中說:“鳴鶴在陰,其子和之;我有好爵,吾與爾靡之。”我獲得的訊息是:人能夠溝通心中的愿望,人能夠建立如同家人般的信任,人能夠產生共鳴,在我們分享美酒的時刻。
《易經》坎卦中說:“樽酒簋貳,剛柔際也。”在艱難的時刻來臨時,雖然只有一樽酒兩簋飯,只要能夠推心置腹地相待,正大光明地表示誠信,平日的隔閡就會消散,最終不會發生災禍。
這里,《易經》揭示了酒最本質的一個功能——達成溝通;揭示了酒最顯著的一個效果——建立信任。當然,這包含了人與人之間的溝通、人與天之間的溝通。酒雖為飲食,解饑不如黍,解渴不如水,為什么能夠享有“敬之,大吉”的地位?因為它天生不是為饑餓所生,而是為溝通所生,為信任所生,為共鳴所生。通常飲食的去處是胃腸,而酒的去向是大腦、心靈、情感。
《易經》未濟卦中說:“有孚于飲酒,無咎,濡其首,有孚失是。”這句告訴我們:滿懷誠心,安心地一起喝酒,不會有錯;但是,飲酒如過河,當學會游泳。
“飲酒如過河,當學會游泳。”我理解到這個層面的時候,已經過了五十歲,依然感到腦際一陣驚雷滾過。
我們這個世界,談酒論酒的著作文章如大河長波,但《易經》之后,再沒有能觸碰河底滌蕩浮渣的文字出現過。只能問一句,《易經》對酒的見識沒有受到后人的重視,會不會是人類文明史的一場遺憾?
酒以成禮——《禮記》
“凡人之所以為人者,禮儀也。”這是《禮記》里面的一句話。
在孔子以前,已有夏禮、殷禮、周禮,而把“禮”推向無上地位的是孔子。在封建時代,禮為維持政治秩序、鞏固等級制度、調整人際關系等提供了規則,其中的許多規則,后來又成為法律內容。
中國的禮儀從儀式上講,與古代的祭祀活動有關。原始先民敬畏天地、神靈、祖先,凡事祭祀在先,而祭祀非常講究儀式。祭祀儀式的一項主要內容,是獻酒獻食。在古代禮制,凡祭祀均必用酒。這樣禮儀就與酒食發生了關系。
飲酒本來是個人的私事,在古代被納入禮的軌道,引發后人許多思考。儒家三本經典《周禮》《儀禮》《禮記》,幾乎沒有一頁不提“禮”,而又幾乎沒有一頁不提到酒:祭祀要用酒,宴飲要用酒,用什么酒,何時用酒,用多少酒,如何用酒,規定得不厭其煩。
有人說,也許孔子認為,如果連喝了酒的人都管住了,就什么人都管住了。我最初也曾認為,酒禮的實質,是“欲”與“德”之爭,在那個文明初成、人的社會屬性快速提升的時代,誰執了欲與德的牛耳,就占據了道德的高地。漫長先秦時期的中國,曾經幾度掙扎在為何飲酒的困惑中,尤其周至秦漢,思想階層充滿“酒禮”之辯。孔子政治上主張“治國以禮”,禮如此重要,他卻又“酒以成禮”,即便放在今天,這個做法依然令人詫異。
禮是精神之事,酒亦是精神之事。似乎答案可以這么簡單。
然而,在智慧爆發、圣賢輩出的春秋時代,儒家學說何以勝出,酒又何以被捧上精神圣壇,這個過程絕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