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海五大隊的冬天,寒冷凝固了萬物。一到冬天,目之所及好像都是白色,那一場接一場的雪下個不停,把村莊覆蓋得嚴嚴實實。從福海縣城通往五大隊,只有一條土路,可到冬天卻看不到黑土。天太冷雪太大,出門的人越來越少,路也變得越來越窄,遠遠望去就像一條蚯蚓。一場暴雪過后,連蚯蚓都不見了。
我家在五大隊的最南邊,我家后面沒了人家,是一片野蠻生長的蘆葦蕩。這里是我冬天的樂園,那些蘆葦看似單薄卻有韌性,經得起狂風暴雪的折騰,連那毛茸茸的蘆葦穗都很堅強,一冬天的風雪,也傷害不了它,最多掛些雪和冰,添點負擔而已。這些蘆葦抗凍,可能是因為根扎得深,再冷的冬天也凍不死它們,等到春天冰雪初融時,它們比渠邊的草綠得還早呢!
在無風晴陽的時候,我喜歡穿著厚實的棉鞋,戴上脖套、帽子和手套,拎著敲煤的小鐵錘,一路小跑沖進蘆葦蕩。那里有不少野兔,我的魯莽到場,會驚擾到它們。它們會警覺地豎起耳朵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可能因為我個子矮,它們好像并不害怕我,直到我走近了,才會一溜煙消失在蘆葦叢里。它們也很調皮,經常嚇唬我,故意在我身后弄出點動靜,讓我誤以為是狼來了。不過它們這招晚上使可以,白天卻不怎么靈。
我偶爾也會遇到體型大、毛色黃的野兔,可能是兔王級別的,那看似笨拙的體態透著些許威嚴,眼睛鮮紅得像是滲著血,長長的兔牙看起來很鋒利,顯示著它滿滿的戰斗力。它膽子更大,更不會害怕我這樣的孩子,看見我都不會逃跑,反而斜視著我,好像在指責我,為啥要在它們回家的路上放那么多鐵絲套。遇到這樣的野兔,我心里是有點發毛的,萬一它沖過來,它那鋒利的長牙肯定能咬破我的棉褲,于是我假裝生氣跺跺腳,朝它大聲呵斥,它這才慢騰騰地離開。
蘆葦蕩邊上的雪薄一些,裸露出了冰面,晌午時望去亮得晃眼,像是鑲了一面鏡子。讓我開心的是,冰面下有一些正在冬眠的小魚。我想,它們在冰凍前一定很興奮,找個水草多的地方,調整好舒服的姿勢,然后無憂無慮地躺著,等待著結冰的瞬間,醞釀著春天的夢。它們比我們會享受,整個冬天就只有睡覺這一件事,可以安靜地聽著黑夜的風和白天的雪。不過,遇到我這個調皮的孩子,算是它們的不幸,我不會讓它們睡得這么安生,我會選擇它們聚集的地方,舉起小鐵錘不停地鑿冰面,等破冰后迫不及待地撈起它們,直到胳膊酸麻,袖口濕透結冰。我的出現,讓它們猝不及防,只好提前結束了冬眠,在我家火爐邊不情愿地蘇醒。
冬天的羊在家吃草料,因為外面除了雪沒啥可吃的。羊吃飽喝足了,需要出門溜達消消食。它們也喜歡蘆葦蕩,一出家門就直奔那里,可能和我一樣,喜歡聞這蘆葦的味道。它們有時會吃點蘆葦葉和蘆葦穗,卻不是真愛吃,只是嚼一嚼磨磨牙而已。它們更喜歡在密實的蘆葦叢里游走穿梭,有時用硬挺的蘆葦稈撓癢癢,有時也練練腿腳瘋跑一陣,在冰面上相互追逐著,腳下還呲溜呲溜地打滑。有的羊也被冰下的魚吸引,盯著魚挪不開步,心實在癢癢了,就舉起前蹄猛踩冰面,不過冰面確實厚實,猛踩也是無效。踩累了,就朝我叫,告訴我發現了魚,想讓我去幫忙。
蘆葦蕩還是我的藏身之地。有個冬天,我一直咳嗽不停,被赤腳醫生診斷為嚴重的氣管炎,需要打一冬天的消炎針。赤腳醫生每天晚飯后都要給我打針,我記得那針頭粗粗的,感覺比扎牛的針也小不了多少,扎在屁股上生疼生疼的,沒過多久屁股上滿是密密的針眼,扎完針母親就給我敷上生洋芋片止疼,后來我一聞到洋芋的味道嗓子眼就涌酸水。再一輪扎針時我實在忍不住了,開始對赤腳醫生懷恨在心,終于有一天在他進院門時,我舉起彈弓毫不留情地射向了他。這一下,射得太準了,直接射在了他臉上。我知道自己犯了大錯,于是帶著彈弓奪門而逃。
村莊的冬夜,安靜得只有呼呼的風聲和我緊張的心跳聲。我不敢走遠,只想躲一陣,于是我藏進了熟悉的蘆葦蕩。月光下蘆葦蕩影影綽綽,傳來了窸窸窣窣的聲音,那聲音不大,聽得到卻聽不清。我心里害怕起來,為了壯膽,我大聲喊了幾聲,隱約看見一小群活物四處亂竄,我擔心它們朝我沖過來,接著又吼了一嗓子。晚上太冷了,出門跑得急,沒戴棉帽,凍得我一個勁地哆嗦。我蹲在一處茂密嚴實的蘆葦叢里,西北風急急緩緩,吹落了蘆葦穗上的雪,落在了我的臉上,卻沒有融化,又滑落在冰面上,因為我的臉已經凍得發紅發硬了。
黑夜滋生恐懼,安靜成了幫手。這時,我突然想起,剛入冬有兩群狗在這里打過架,一群是村里的狗,一群是村外的野狗,為了爭奪蘆葦蕩,它們誰也不退縮,誰也不忍讓,在撕心裂肺的嚎叫聲中一陣亂咬,直到鮮血淋漓,有的還瘸了腿。當時,我嚇得偷偷躲在遠處沙包上觀戰。等它們咬累了消停了,都撤出了蘆葦蕩,我才敢回去看看,那蘆葦稈上的狗毛和血跡讓我害怕,空氣中還有股腥臭的味道。有一段時間,我不愿再來這里,覺得這里臟了,盼著早點下場大雪,把那些不干凈都蓋住。后來聽說,那場惡戰后,蘆葦蕩的白天屬于村里的狗,晚上屬于野狗。
那個冬夜令我印象深刻,我躲在黑黢黢的蘆葦蕩里胡思亂想,擔心那群野狗突然出現在我面前,我真切感受到了恐懼和無助,只能小心地聽著蘆葦蕩外的動靜,等待著等待著,等著父母親早點喊我回家。
蘆葦蕩也吸引著村里的其他孩子,只要天氣好,他們都喜歡來這里,有時看我不在,還沖著我家打口哨,我們一起在這里捉迷藏、打雪仗、堆雪人。可能是因為天氣太冷,我們最喜歡的還是玩火。我們會撿些紅磚,拿些煤塊,壘個簡易爐,然后扎堆蹲在爐前,伸出凍紅的小手,享受著烤野火的溫暖。當然,烤火也有風險,因為我們口袋里常常裝滿蘆葦穗,有一次我離火近了些,蘆葦穗一下就被點燃了,衣服口袋就被燒了一大塊。
我們還羨慕大人抽煙的樣子,可我們都不敢偷大人的煙,最多偷盒火柴。看著烏泱烏泱的蘆葦,我們有了奇思妙想,把粗壯的蘆葦稈折成筷子長短,然后點燃一頭開始吸起來,是真的可以吸出煙來,就是味道不咋樣,苦咸苦咸的,有可能鹽堿地長出的蘆葦就是這味。我們不在乎煙的味道,只在乎煙的濃度。為了比誰抽得更瀟灑、冒的煙更濃,大家都噙著熱淚,強忍著嗆嗓子的煙味,還得裝著很享受的樣子。吸這蘆葦煙,是有風險的,特別是要控制住吸的力度,要壓著勁慢慢吸,吸快了容易受傷。我記得有個沒經驗的伙伴,為了能冒出更多的濃煙,一口猛吸后大聲慘叫起來,他一邊捂著嗓子,一邊在雪地里打滾,因為他把火星子吸到嗓子眼兒里了。
后來,蘆葦蕩烤火升級了,有伙伴提議烤野兔。我們都還沒學會套野兔,于是在蘆葦蕩里分頭搜尋,看有沒有現成被套的野兔。尋過幾次,也沒找到。看大家確實想吃烤兔,我只好自報家底——俺家有的是野兔。
父親冬天在牧業村賣煤,有的牧民就拿雪地里凍死的野兔換煤,父親好說話,有啥換啥無所謂。所以,一冬天家里沒少吃野兔,野兔肉融入性很強,把它和雞肉燉在一起,再放上洋芋和辣椒,吃起來幾乎分辨不出來。有一天,我從家里提了一只收拾好的野兔到蘆葦蕩,小伙伴們獎勵我的大方,烤野兔的活就不讓我干了,可以干等吃現成的。
他們有的折蘆葦,有的清掃紅磚爐,有的用雪搓洗野兔。要在雪地里生火還是比較難的,好在我們經常干這事,多少有些經驗。我們先是折了很多蘆葦穗放在爐底,然后用小塊煤壓在上面,待蘆葦穗點燃后趕緊添加干枯的蘆葦稈,這時還需要一個人工鼓風機,要挑選一個脾氣好的小伙伴,讓他跪在冰面上,鼓起腮幫子,使勁朝爐口吹,一直吹到煤炭徹底燒著才能起身。野兔被烘烤著,開始會滲出血水,再接著烤一陣,便會散發出香味來。等柴火撿得夠燒了,我們就湊在爐邊,掏出自帶的調料,每人都要撒一點,誰不撒就不讓誰吃。
隨著野兔漸漸被烤熟,香味越來越濃,飄得越來越遠,我們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野兔身上了。這時,突然一聲狗叫驚到了我們,我們回頭一看,是群野狗,足有十幾只,正齜牙咧嘴流著口水盯著我們。個頭最大的小伙伴喊了一句,壞了!是野狗!我們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起身跑了,其他人也跟著跑,野狗見我們跑,就發起了沖鋒追了上來,我個頭最小跑得最慢,落在了最后。后悔的是,我還往后看了一眼,當然不是看野狗,而是看那只即將烤熟的野兔。
就這回頭一眼,影響了速度,真差點要了我的小命,一條比我家狗大很多的野狗直接朝我撲了過來,我嚇得尖叫起來,本能地將屁股朝前一挺,但還是慢了,因為屁股上還是感到一陣刺痛,我摔倒在地上大哭起來。估計被我的哭聲嚇住了,或是它惦記的是香噴噴的野兔,它沒有繼續咬我。我忍著疼痛爬起來繼續小跑,我是最后一個跑出蘆葦蕩的。大家都氣喘吁吁的,他們沒有問我的傷勢,好像都沒看見我被狗咬,甚至沒聽見我哭,我趕緊擦了擦眼淚。我們氣惱壞了,香噴噴的野兔就這樣被它們吃了。但我們也沒辦法,我們都知道這群野狗的厲害,它們不僅不把村里的狗放在眼里,餓極了還經常咬死村里的羊。
冬天蘆葦蕩里藏了很多故事,冷不丁就會出現在我的夢里。記得多少年后的一個冬天,我帶著孩子再回到蘆葦蕩時,發現它萎縮了很多,周圍已新建了很多房子,只剩下了一小片,蘆葦也沒以前那么挺拔稠密。它老了,那毛茸茸的蘆葦穗幾乎看不見了,也許來年春天都生不出綠芽了,可它還堅守著這片雪地,似乎在不停地念叨著,你們都走吧,反正我要留下。之前,給孩子講述冬天的蘆葦蕩時,我是那么有激情,惹得她一直想來看看。可當她真看到這片蘆葦蕩時,只是沖我笑了笑,那眼神里透著深深的失望。
我不想解釋,也沒法解釋,也許那份美好和感動只能屬于我自己,的確很難去描述和分享,就像曾經我給女兒說,福海的雪特別大。她好奇地問,到底有多大?我說,那雪太大了,我只是眨了下眼,你爺爺就白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