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口（短篇小說）

一

失眠的滋味確實不好受。

關了床頭燈，秀珠貓一樣鉆入薄羽絨被窩，在營造好的氛圍中，輕輕閉上眼睛，心里暗示自己，寂靜的午夜，該睡覺了。

盡管她關上了眼睛的窗，卻關不了耳洞的門。暗夜里所有的聲音都異常清晰，遠的、近的、高的、低的，甚至是細弱游絲的，都能順著耳洞的門擠進來，攪得她不得安寧。玉珠翻個身，枕頭堵住了一個耳洞，聲音又從另一個耳洞鉆進來，沒頭蒼蠅似的四處亂飛，狠命地撞擊額頭、太陽穴，讓她頭疼欲裂。

睜開眼睛，那些奇葩的聲音消失了，頭痛感留在了原處。臥室里已沒有那么暗，一束銀白的月光穿過輕紗的窗簾，跌落在飄窗的抱枕上，做著朦朧的夢。一米八寬的大床另一側，老賀半張著嘴巴，青蛙一樣，一吸一吐地打鼾，被子被他壓在腿下，裸露在外的大肚子隨著鼾聲一起一伏。此時，老賀睡得香甜，與白天那個沾火就著的“炮仗”判若兩人。

老賀大玉珠五歲，他們同年同月退休。周圍的親友都羨慕他倆可以步調一致，有商有量地過好退休生活。實際上，同步只是一種假象，兩個人的日子過得擰巴。

玉珠年輕時就向往著能行游天下，這么多年被做不完的事、干不完的活兒羈絆拖累，愿望就被她擱置在內心深處的角落。現在終于等來可以拿到退休金過不勞而獲的日子，又擁有了時間自由，愿望的小火苗“噗”地燃燒起來。世界那么大，咱也去看看。她拉著老賀一起走。

起初，老賀覺得新鮮，還算配合，可走了幾次，就嚷嚷著哪兒也不去了，寧可獨自貓在家里，放秀珠一個人去外面瘋狂。

令秀珠沒想到的是，老賀有這么強烈的反應，原因竟出在尋找景點的出口上。

老賀是急性子，再美的景色，他也只是走馬觀花地瞭幾眼，就催促秀珠快點走。原路返回還好，若是出口和入口不一樣，相隔甚遠，老賀的腦門上頃刻間就會著起火來。

在老賀眼里，看山就是山，看樹就是樹，沒有什么不同，旅游就是花錢買罪受。尤其是他對一些景點的出口設置特別反感。從入口進去，在景區游覽完后，要想出來，須得七拐八拐地繞上好幾圈，方能從商品店里轉出來。老賀為此大為惱火，他說這都是商家騙人的把戲，越說嗓門越高，引得旁邊的游客把目光紛紛投向這邊。

玉珠覺得尷尬，上前開解他：“進得容易出來難，這樣找出口才有意思。再說商店開在出口的必經處是商家的智慧，這里客流量大，誰還不想多賣點貨？人家又沒逼著你去買他們的貨。再說，旅游是長見識、放輕松、尋開心的，走走停停，游游逛逛，你生的什么氣，著的什么急？”

老賀一聽越發氣惱，瞪了玉珠一眼，倔驢一樣，頭也不回大步向前走，甩給玉珠一個背影。現在的老賀不比從前，是典型的糖尿病體型，胳膊腿細，肚子大，走路一拽一拽的。玉珠看著好氣又好笑。

老賀確實有病，五十歲時就開始三高，退了休，小失落又遇到了更年期，整個人都很難安靜下來。為此，玉珠受了不少委屈，老賀的情緒總要有一個發泄的出口，這個出口在家，在她身上。她之所以能容忍老賀的“炮仗”脾氣，一方面心疼老賀這么多年為家辛苦付出，才落下了許多的毛病，另一方面不想讓老賀在控制不住情緒時，打電話叨擾在外地工作的閨女賀喜。她同樣心疼賀喜，一個女孩獨自在外打拼多不容易，那可是跟自己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閨女。把老賀攏在身邊，讓賀喜能安心地過自己的生活，這是她目前唯一能替閨女做的。

二

玉珠和老賀退休的第一個月，賀喜就邀請他們到江南湖城的家小住。三年前，他們拿出所有積蓄在湖城為賀喜首付買了房子，九十平方米，躍層，離賀喜單位近，步行大約十五分鐘的距離。賀喜把房子的各個角落錄了視頻，播放給他們看。房子的裝修整體清新淡雅，屋內底層向上的樓梯扶手還被賀喜纏上紫藤，小瀑布似的傾瀉而下，像飄逸的詩行。

玉珠看著心生歡喜，老賀卻皺著眉頭：“為啥不買平層？這樓梯多不安全，還占空間。”玉珠回懟他：“我看挺好的，有江南水鄉的韻味。閨女喜歡就行。”

“一個房子，你就看出江南水鄉的韻味來了？房子是用來住的，不是用來看的，實用才好。”

“什么叫實用？看著舒心，住著舒服，這不就是實用？”

老賀說不過玉珠，起身到客廳，打開電視看他的球賽，留下玉珠一個人對著手機視頻跟賀喜單聊。

玉珠退休后沒有直接奔賀喜去，主要是怕分散賀喜的精力，耽誤她的工作。半年后，在賀喜的一再請求下，玉珠和老賀才決定動身去湖城。本來賀喜要給他們訂兩張飛機票，老賀說什么也不同意，理由是飛機票貴，安檢還麻煩，現在有的是時間，就坐火車去。這次玉珠沒反對，她想借此機會找回付志勇的那首詩——《想和你一起坐一列綠皮老火車》的感覺。

東佳城是始發站，賀喜在網上搶到了兩張下鋪硬臥票，晚八點發車。老賀特別滿意這樣的安排，說在車上睡兩宿，時間過得快，睜眼就到了。

現實總容易打想象的臉。他們上了火車，找到6車廂17號、18號下鋪，剛把行李箱塞到床底，就聽到旁邊有人一陣咳嗽。

老賀和玉珠都下意識地捏了捏橫在鼻梁上、包裹在口罩里的鋁絲，讓它緊緊貼著鼻子。

咳嗽聲越來越大，貼著耳邊震蕩。他們側臉抬頭，見一個中年男人順著車廂門洞擠了進來。男人肥胖，伴著一陣咳嗽，臉憋得通紅。他旁若無人地把一個大號的黑背包丟到老賀的上鋪，甩掉鞋，呼哧帶喘地爬上中鋪，一頭倒下，上中下三鋪都跟著搖晃了一下。老賀看著大熊一樣的上鋪，眉頭擰成了疙瘩。男人緊一陣慢一陣的咳嗽聲沒有停下來的意思，他的唾沫在空氣里飛濺。臨床的眼鏡男趕緊把臉朝向墻壁，玉珠盡可能地縮成貓狀，貼在床鋪靠里面的一角。

老賀從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一個一次性口罩，舉著遞給男人：“哥兒們，口罩。”男人愣了一下，沒接口罩：“謝謝，我這是咽炎犯了，老毛病。心臟不好，戴口罩喘不上氣，請多包容。”說完，費勁地調換了姿勢，背對老賀。老賀尷尬地把口罩重又放回背包，起身到車廂過道里。過道狹窄，一側的方板占據了一半的空間，方板兩邊坐滿了人。老賀側著身來到兩節車廂的交界處，他想在這里透透氣。有人在那里吸煙，嗆人的煙味又把他驅回到自己的床鋪上。

“現在高鐵、動車都不讓吸煙，這綠皮老火車咋還允許吸煙，真是落后了。”老賀壓低聲音對玉珠說。

“選擇價格美麗，就別計較環境的不如意了。能坐老火車的，大都是想省錢的普通人，互相將就點吧。”玉珠說著，翻身坐起，從包里取出一盒胖大海含片，拿出幾顆，示意老賀遞給男人。幫人幫己，要不然這一晚上沒得睡。老賀點頭，站起身，拽了一下男人的衣角：“哥兒們，胖大海含片，含一顆，緩解一下。”

男人含了胖大海，咳嗽的節奏果然慢了下來。不一會兒，他喉嚨里發出汽笛一般的鼾聲，中間夾雜不定時的咳嗽聲，應和著火車的咣當咣當聲，攪得老賀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老賀，你閉上眼睛別動，想象你此刻正在大海的游船上，聽海風、海浪、海潮的聲音。一睜眼，我們就到了岸邊……”玉珠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在夢中囈語。

真是心大，老賀看玉珠睡著了，嘀咕一句，把眼睛閉上，努力睡覺。

老賀的夢中沒有大海，有的是一座早些年間的青瓦房，像是小時候的家，又有點不像。房子周圍，胡同連著胡同，形如蜘蛛網。他順著胡同一圈圈地跑，拼著力想甩掉后面追趕的腳步聲。他跑得筋疲力盡，卻發現前面是個死胡同。他想爬到胡同的墻頭上，那胡同墻竟突然變成了怪物一般，一截截長高，最后戳到了天空……老賀驚了一身冷汗，睜開眼，發現天已蒙蒙亮。一個男列車員在列車走廊里高聲提醒大家，前面即將到達哈站，在哈站下車的旅客要提前做好準備，別把東西落在車上。

男人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從中鋪下來。他看了一眼老賀說：“謝謝你的胖大海，我要下車了。”說完轉身往外走，與男列車員打了個照面。“還有和我一樣心大，丟東落西的嗎？”他問。

“有啊，丟什么的都有。半夜香蘭那站，有人就把身份證落在床鋪上了。身份證等于通行證，沒有它，到哪兒都不方便。”男列車員有點碎嘴，不失任何時機找人說話。

“丟啥都比丟人強。我最沒用，把兒子都弄丟了，我得去找他。”男人說這話的時候又咳嗽了兩聲。他趕緊別過臉去，側身走向車廂門口。這人海茫茫的，到哪兒去找孩子啊？望著男人的背影，男列車員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

三

哈站到了，上車下車的人形成兩股逆向的人流，向著各自的方向奔涌。男人很快被人流卷走，他的位置被一個穿著黑色短袖T恤、瘦猴一樣的小伙子占據了。小伙子拖著兩個拉桿箱，每個拉桿箱上套著鼓鼓的手提袋，身后背著一個大背包。背包把他的背壓成了彎弓。

小伙子的年齡似乎比賀喜還要小，他負重的樣子讓人心生憐憫。老賀主動上前幫著小伙子把他的大包、小包放好。小伙子從手提袋里翻出一盒荔枝，遞給他：“叔，吃荔枝。”

“糖高，吃不了。我有小柿子。”

“小伙子，你這大包、小包的，要去哪兒啊？”玉珠問。

“去湖城，創業去。”

“就你一個人？家里也放心？”

“沒啥不放心的，我這是去創業，不會給老媽惹事。”

老賀不善交流，他聽玉珠和小伙子說話。小伙子的話匣子打開，滔滔不絕。老賀心想，到底是年輕人，初生牛犢不怕虎，創業哪有那么容易。

小伙子說累了，爬到中鋪去睡覺。玉珠對老賀說：“年輕真好，想起我們年輕時那會兒……”老賀馬上打斷玉珠的話：“整天想著過去的人，說明她真的老了。”

“跟你沒話說。一輩子也改不了，又臭又倔，不會說話，倦怠。”玉珠斜了老賀一眼，拿出一本書看。

倦怠？一語中的，老賀的確覺得倦怠。之前是職業倦怠，等到退了休，生活倦怠，人生也跟著倦怠。他提不起精神，有時無厘頭地感到焦慮、胸悶，他懷疑自己病了，肉體和精神都病了。

綠皮老火車所以慢，不單是因為速度，它每到一個站都會停，小站三五分鐘，大站有的要停半個小時。火車司機似乎是個新手，每到一站，車輪和鐵軌總會摩擦出又大又刺耳的聲響，乘客不由自主地跟著搖晃幾下，方能坐穩。

每當這時，碎嘴列車員總會在過道里搶先打開話匣子：“怎么開車的？這技術不行，欠練。等會兒我得說說他，哪能讓我們尊貴的旅客跟著遭罪呢？”有人本來想罵一句，聽他這么一說，也就不好意思發聲了。男列車員見大家沒有發聲，滿臉帶笑，馬上轉移話題，開始介紹所到站點的名字、特點。他說話風趣幽默，像講故事，使原本沉悶的車廂涌起了歡快的氣流。

常年在這狹窄的空間里，重復做一件事，他就不倦怠嗎？老賀正琢磨，玉珠放下手中的書，從背包里拿出一只三黃雞，招呼他吃飯。

“這車也太慢了，到哪站都停。”老賀皺著眉。

“這不是你自己的選擇嗎？再說，路不就是這么一站一站地走嗎？你著的什么急。你這一輩子啊，就是匆匆趕路，真不知道你為了啥。”玉珠掰下一只雞腿遞給老賀。

“熏三黃雞？味兒還算正宗，就是感覺不到火候。”中鋪的小伙子聞著味，翻身坐起。

“到不到火候你也能聞出來？學過廚師？”玉珠問。

“大姐慧眼，這次到湖城，我就是要和朋友合伙開一家飯店的。現在到德州了吧。說到雞，德州扒雞就挺有名。”談起美食，小伙子眼里閃著興奮的光。

“我聽說湖城的叫花雞也很有名。都是雞，只是叫法不一樣，味道都差不多吧。”玉珠說。

“當然不，不只是叫法不一樣，做法也不同。熏、蒸、燉、烤做出的雞，味道哪能一樣呢？廚師掌握的火候也決定了雞的成色與味道……”

“你還挺專業的。到湖城好好干，將來必能干成一番大事業。”

“謝謝大姐，借你吉言，我定會當個名廚。”

小伙子與玉珠聊得甚歡，老賀不插話，心想，吃也能聊出事業，聊出夢想，那都是閑的。就像碎嘴列車員，他天天待在車廂里，不說話會悶出病來。都是在打發時間，時間在綠皮老火車上，也跟著減速了。

在綠皮老火車入睡的第二個夜晚，老賀做著和第一晚同樣的夢，驚出一身冷汗。玉珠一直在淺睡中，聽到老賀喉嚨里發出跑火車似的悶聲，趕緊起來，扒拉他：“老賀，你怎么了？哪兒不舒服？”

“這兩天做一樣的夢，夢里總是有人追我，我跑到死胡同里去了，出不來。”老賀翻身坐起，靠著墻壁，拍著胸口。

“是夢魘。你呀，就是心事太重，休息不好，免疫力低下造成的。我們這個年齡的人，凡事都得往好了想。想點兒高興的事，過了今晚，明天就能見到賀喜了。閨女可是咱的驕傲，讓你在親戚面前臉上有光。”

玉珠遞給老賀水杯，讓他喝口水，扶他重新躺下。看著老賀漸漸平穩睡去，玉珠躡手躡腳地回到自己的床鋪上躺下，卻睡不著。原本以為退休生活是一個新的開始，不用像陀螺一樣疲于旋轉，可現在每時每刻都面對著了無生趣的老賀，松弛下來的慢時光反倒讓她更乏累，這種累是精神和情緒上的累，一旦沾染上，就很難驅除殆盡。

玉珠跟閨蜜秀梅吐槽過老賀的暴躁與無趣。秀梅說，過了半輩子的兩口子，沒必要綁縛在一起，各玩各的也挺好。她家老趙喜歡釣魚，就由老趙去。她喜歡民族舞，就參加舞蹈班，兩人互不干擾，各得其樂。玉珠聽了秀梅的話，動了心，既然自己喜歡的老賀都不感興趣，就別硬拉著他同步了。只是這么多年來，老賀除了工作，也沒見他有什么特殊愛好。退了休又得了社恐癥，把自己關在家里，時間長了不悶出病才怪。玉珠找話題跟他聊，往往是話不過三，便被他噎得不想再繼續。一個對什么都不感興趣的人，活著也是乏味。同一屋檐下，玉珠想著用自己尚存的熱情去感染老賀，而不是被老賀帶到乏味的低谷。

第二天，玉珠除了看書，仍然是和小伙子海闊天空地聊天，她時不時遞話給老賀，希望他能參與其中。而老賀根本不理茬，大多時候，望著車窗外倒退的田野山莊出神，偶爾低頭刷刷手機。他的時光與車廂里所有人的分隔開，在靜默中度過。

四

“老爸，你平時說話嗓門放小點兒，這兒的房子不太隔音。湖城人說話細聲細語的，別讓他們誤解咱家在吵架，被鄰居投訴就不好了。”到了湖城的第三天，吃完早飯，賀喜叮囑老賀后，去上班。

老賀不高興，轉頭對玉珠說：“這明擺著是不讓人說話嘛。湖城人就都那么好？你看昨天去超市買菜，那幾個老太太，典型的占小便宜。為了多打一折，筐里裝滿了菜，就不去結賬，幾個人在那兒嘀嘀咕咕，硬是耗了半個小時。弄得后進來的人沒菜可買，真是自私又小氣。”

“是啊，你那一嗓子讓幾個老太太以為見到了山大王，大氣都不敢出。她們只是個例，別把人都往壞了想。老賀，以后別那么較真兒，咱就入鄉隨俗。”

“這俗入不得，看著來氣，還著急。要是不習慣，咱就回去。”

“要回你回，幾千里的路，好不容易來一趟，我想多陪賀喜幾天。”

賀喜上班，老賀宅在家里，在電腦上玩賀喜給他下載的波克城市，玉珠收拾完家務下樓，去探查小區附近的情況。兩天的工夫，玉珠就把小區附近的公交站、地鐵站、超市摸了個透，還步行一公里找到了錢塘江。錢塘江春潮很有名，只是來得不是時候，玉珠見到的錢塘江平靜得如一匹鋪開的灰色綢布。她沒有驚喜，也沒有失望，沿著堤壩隨意向前走，從江面滑過來的微風，讓她覺得舒適。

周末，賀喜說單位忙要加班，有工作餐，不用等她一起吃飯。說完就匆匆走了。賀喜躲閃的眼神讓玉珠覺得有些不對勁，她跟老賀講，老賀說沒有看出哪里不對勁，就是她沒事閑的，瞎琢磨。

老賀回小屋繼續玩他的波克城市。來湖城，老賀只對兩件事感興趣：在電腦上游戲人生，每頓飯吃什么。玉珠沒有理他，午后自己一個人到錢塘江大壩散步。

靠近錢塘江江橋的壩下有一小片裸露的碎石灘，一個年輕的女孩站在那兒，面向江面一動不動。那女孩的背影怎么那么像賀喜，玉珠揉揉眼睛再看，今早賀喜離開家時也穿著這樣一件淡粉色連衣裙，不會錯的。賀喜沒有加班？她自己一個人到這兒來做什么？一定是出了什么事。玉珠心頭一緊，慌亂中沿著大壩小跑，直接奔向碎石灘。

她跌撞著下了大壩，不由分說從后面猛地抱住了賀喜，因為喘氣急，一時說不出話來。賀喜嚇了一跳，本能地回轉身想推開抱住自己的人，發現是玉珠，瞬間愣在那里，接著，眼淚不聽話地噴涌而出。

“媽，你怎么找到這兒來了？”

“不是找，是趕巧。我就覺得你今天不對勁兒。你怎么了？告訴媽，別讓媽著急。”

“媽，他劈腿了，五年的時間啊，他怎么可以這樣對我？我的付出喂了狗。”賀喜趴在玉珠的肩上，哭出了聲。玉珠沒有吭聲，她了解自己的女兒，從小到大，就沒見賀喜哭過幾次。這次一定是傷透了心，與其讓她憋在心里難受，還不如讓她徹底釋放一下情緒，哭出來反而不會有事。玉珠只是輕輕拍著賀喜的后背，像小時候哄她睡覺一樣。賀喜的淚水把玉珠肩頭的衣服浸濕了一片，終于，賀喜的雙肩停止了抖動。

“哭完了，心里好受點沒？”

“媽，你怎么不罵我？當初你就反對我和他在一起，我沒有聽你的話。”

“你大了，有自己的想法，當父母的只能是建議，不能決定你的未來。”

“這回，我和他徹底分手了。不忠貞是對愛情的褻瀆，我容忍不了。”

“小喜，凡事往好了想，婚前知道總好過結婚后發現。及時止損，未嘗不是件好事。以后遇到煩心事，跟媽說，不要到江邊來，讓人擔心。”

“放心吧，有你和爸，我不會做傻事的。我就是難過。”

“媽知道，我的小喜最重感情， 媽會陪你走出來。小喜就要歡歡喜喜的，咱們向前看。”

那天晚上，賀喜沒有胃口，躲在自己的屋子里不出來。玉珠為賀喜沖了一杯熱牛奶，看著她喝下去說，明天周日，她可以睡個大懶覺，想睡到什么時候就睡到什么時候。下午想讓賀喜陪自己隨便走走，湖城那么多好玩的地方，到哪兒都行。

老賀終究是看出了賀喜的反常舉動，鑒于賀喜的女孩身份，不便多問，便私下里從玉珠那里打聽情況。玉珠把下午在錢塘江碎石灘看見賀喜的事情大致說了一遍。老賀氣得眼珠子直瞪：“這就是你生的姑娘，長了個戀愛腦，還死犟，誰的話也不聽。這結果也是她自找的。”

“你咋說話呢？這可是咱親閨女。要說犟，還不是因為她有個更犟的爹。我說老賀，這次失戀給閨女的打擊可不是一點半點，差不多要了她半條命。這時候我們不心疼她，還有誰會心疼她？我警告你，收斂你的暴脾氣，閨女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跟你沒完。”玉珠的正言厲色，讓老賀吃了一驚。她眼里、嘴里噴射出的那股子火藥味震懾住了老賀。

“隨你，慈母多敗兒。”老賀嘟囔了一句，回了自己的屋。過了一會兒，他又走出來，告訴玉珠出去游玩的時候，別帶他，當媽的跟閨女好溝通，好好勸勸小喜，三條腿的蛤蟆找不到，兩條腿的活人有的是。憑閨女的樣貌、工作，還怕找不到更好的男朋友？

“屁話，你以為找男朋友是去市場抓勞工啊？你沒年輕過？陷入愛情漩渦里的，又有幾個是清醒理智的？五年的戀情遭到背叛，對閨女的傷害有多大！當務之急是幫閨女盡早走出來，把傷害降到最低。”玉珠的話讓老賀徹底沒電。

五

清河坊是湖城最熱鬧繁華的街巷，本地人和來自五湖四海的游客，把整個街面填得滿滿的，轉個身都會與人相撞。賀喜挽著玉珠的胳膊，隨著人流慢走。

前面的人流形成了漩渦，很快又分出支流，流進一個冒著五彩仙氣的門洞里。遠遠地就聽到從門洞里傳出來《千年等一回》的歌聲。這歌聲是白娘子的標配，她們走到門洞前，發現里面造型如同一個魔幻洞府。彩燈搖曳，仙氣飄飄，石壁上貼滿了紅色心形許愿卡片。不斷有人走進去，卻不見有人從這里出來。

玉珠問賀喜這里是干什么的。賀喜搖頭，她平日很少逛街，也不清楚。兩人便跟著人流往里涌。到了里面才發現這兒原來是一家網紅店，賣各種玉器、銀飾、手工藝品。繞過每個貨架、攤床，才到達出口，出口在一條偏僻的胡同里。

玉珠突然笑了，她說多虧沒讓老賀跟著，要不然老賀又該為找不到出口發牢騷了。賀喜不解，追問玉珠怎么回事。玉珠便把退休后老賀的種種表現講給賀喜聽。賀喜皺著眉說，老賀有可能是到了更年期。玉珠說，豈止是更年期，還有老小孩叛逆期，宅男社恐癥，都是難治的怪癥。賀喜說，下周她請假，要帶老賀去看病。玉珠擺手讓賀喜別擔心，這種病是心理的，又不是什么急癥，等他們從湖城回到東北，她就帶老賀去看心理醫生。

兩人說著話，抬頭看見一家“三良煲雞”店，濃郁的香氣從小店敞開的門窗飄出，撲鼻而來。賀喜想起老媽老爸都愛吃燒雞，就拉著玉珠走進去。

大熱天吃煲雞似乎有點不太對路，還不到飯點兒，店里的人卻不少，玉珠感到有些奇怪。

“媽，我聽同事說，這家三良煲雞是新開的品牌店。店主承諾‘良好食材，良好味道，良好養生’，口碑不錯，我們就在這嘗一嘗。要是真的好，回去給老賀打包一只。”

臨窗的顧客剛好吃完飯起身走了，她們便站在那里等著服務員收拾桌子。服務員忙活完后，賀喜點了特色招牌菜“坤煲雞”。不到十分鐘，滿滿一砂鍋坤煲雞就端上來了，雞的顏色淡黃，湯水里漂浮著色彩分明的輔材，徐徐升騰的水蒸氣浸潤著一股濃香。這坤煲雞看著、聞著都讓人有食欲。

看著賀喜能敞開胃口吃雞了，玉珠暗自高興。娘倆正埋頭吃飯，從后廚走出來一個瘦廚師。他拿著藍皮日記本，從窗戶邊座位開始向里，一桌桌地調研。

“二位美女好，我是三良煲雞的廚師盧明，請問對坤煲雞的味道滿意嗎？有沒有改良建議？”

“味道不錯，一會兒再給我們打包一只帶回去。”玉珠抬頭，看到廚師的臉一愣，這戴著眼鏡的小伙子好像在哪兒見過。

“大姐，原來是你呀，火車上，三黃雞。”

“對，是你呀，小伙子，你真在湖城開飯店了，了不起。”

“大姐，有點慚愧，這店有點小，剛起步。”

“你還是別叫我大姐了，我閨女都跟你一般大，你應該叫我阿姨。凡事往好了想，良好的開端是成功的一半。就憑你這坤煲雞的味道，將來準能把店開大。”

“那就借您吉言了，謝謝阿姨。”

“媽，你們認識？”盧明走向下一桌時，賀喜小聲問玉珠。

“嗯，火車上認識的，住在你爸的上鋪。你還別說，這孩子挺有闖勁兒的。年輕人還是得干事業。跟我們同一車廂的，還有一個胖男人，把孩子弄丟了。他到哈站下的車，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去找，也不知道找到沒有。茫茫人海，上哪兒去找啊？”

“這么找，就等于大海撈針。現在是大數據時代，他完全可以通過一些網站去查詢，興許還有找到的希望。”

“我們哪懂那么多，還是你們年輕人知道得多。你們年輕，發展空間大，要不好好的，都對不起這個時代。”

“媽，你的覺悟挺高啊。你就直接說，我要不好好的，就對不起你和老爸得了唄。”賀喜“撲哧”一聲笑了，玉珠的心頭有了光亮。

六

賀喜成了停不下來的陀螺。她說公司內卷厲害，不努力就會被淘汰，她失了愛情，不能再失了工作。工作是她的立命之本，是她能好好活下去的底氣。除了周末賀喜能陪老賀、玉珠一起吃飯、逛街或周邊游，其余時間幾乎是兩頭見不到她的身影。

湖城的天氣越來越炎熱，老賀有些不適應。他私下跟玉珠說，看賀喜的狀態已經恢復如初，咱們再在這里會牽扯她的精力，也幫不上什么忙，收拾收拾，回東北吧。

玉珠說再等等，以賀喜的性子，玩命地工作本身就不正常。把工作當成生活的全部，那就是一臺機器，賀喜有意讓自己成為這樣一臺不停運轉的機器，早晚會出現故障。這樣不行，得給賀喜介紹個男朋友，讓她早點走出來，可在湖城，玉珠沒有熟人。想到這一點，玉珠的眉頭擰成了疙瘩，憂慮像冒出的草，隨著賀喜的早出晚歸在心頭開始瘋長。

一天下午，玉珠在小區里閑逛，路過涼亭，聽見幾個老太太閑聊，說離這不遠的愛琴海公園有一個相親角。玉珠便湊了過去，向她們打聽愛琴海公園在哪兒。

“小區大門口向東直走，過兩個紅綠燈，再往右拐，再過兩個紅綠燈就到了。”其中一個穿紅花短袖衫的老太太告訴她。玉珠說了聲謝謝，轉身就走。幾個老太太咯咯地笑，她顧不了這么多，直奔愛琴海公園。

愛琴海公園不算大，樹蔭下、水池邊都是人，大多是中老年人，女性居多。來這里的人不打麻將，不下棋，不跳廣場舞，也不做健身運動，只是三五成群地坐那兒閑聊。還有個別奇葩的，舉著個牌子，上面貼著彩色大頭照片，像是在搞推銷。玉珠掃視了一下四周，稍有遲疑，便走向靠近水池的石凳，那兒坐著一個和自己年齡差不多、穿印有百合花圖案旗袍的女人，女人的目光發散，在來往的游客身上飄過。

玉珠的速度慢了點，先她一步，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到了百合花的面前搭訕。

“大妹子，你一個人？我們聊聊。”

百合花打量了他幾眼說：“行啊，我是給我兒子相對象的，非誠勿擾。”老頭尷尬地搖搖頭，說他是給自己找老伴的。百合花便轉過頭去，不再理他。玉珠看著老頭訕訕地離開，這才走到百合花旁邊坐下。

“大妹子，你是給你兒子相親的，怎么個相法？”玉珠的東北口音成功吸引了百合花。她轉過身，歪頭打量玉珠：“你也是東北的？哪個地方的？”千里之外遇到東北老鄉，兩個女人之間多了一份親近，自然地拉近了距離，話也多了起來。玉珠從百合花那里得知，這愛琴海的相親角，多半是獨身的中老年人來為自己找老伴，也有的是為子女相親。為子女相親，這靠譜嗎？玉珠滿腦子疑問。

“靠不靠譜，得看緣分。你說現在的年輕人到了結婚的年齡不結婚，那不耽誤下一代嗎？我兒子都三十三了，成天搞什么項目，忙得連對象都沒時間談，我這個急啊，就跑到這里幫他相姑娘來了。你看這是我兒子的照片，博士生，有房有車的，就差一個媳婦。”百合花不厭其煩地介紹她的兒子，語氣中帶著埋怨，更多的是驕傲。

照片上的小伙子模樣周正，挺儒雅，玉珠心里一動，詳細追問小伙子的具體情況。百合花的眼里閃著光亮，她問玉珠家是不是有閨女。在她的強烈要求下，玉珠從手機相冊里翻出賀喜的照片讓她看。

“喲，這姑娘真好看，一臉福相，我喜歡。要不，我們留下聯系方式，哪天給他們約約。”

難得這天賀喜能正常下班，晚飯后玉珠讓賀喜陪她出去走走。找到一個僻靜的地方，玉珠把百合花兒子的照片遞給賀喜看，并把下午去愛琴海公園相親角的事兒說了一遍。

“媽，你可真是閑的，還跑那地方去替我相親？那都是些什么人啊，你也不怕把我賣了？我這輩子都不會去相親的，心里接受不了。”

“相親怎么了？就是一個平臺，讓你多認識些人。個人、家庭條件都擺在那兒，看順眼了，就繼續談，不合適，就各找各的，互不傷害，有什么不好？”

“我不，兩個完全不認識的人坐在那兒談婚論嫁，想想都別扭。我現在呢，覺得工作更重要，付出一份努力，就有一分收獲，還有就是，它永遠不會背叛我。”

賀喜的話如同重錘，震得玉珠的腦袋疼。深夜里，她望著天花板出神。一想到如果和老賀回了東北，賀喜一個人早出晚歸，孤孤零零的，生了病也沒人照顧，女孩獨居又冒著危險，玉珠的心就懸著，受著煎熬。她開始失眠，越是睡不著覺，頭越是疼得厲害，仿佛隨時都要炸裂。這日子怎么一直都擰巴著？玉珠暗自嘆氣。過了一會兒，她又開始勸自己，凡事都要往好了想，可目前似乎沒有什么好事要發生。

遠在老家的弟弟玉山打電話告訴玉珠，父親生病了，下不了床，需要專人照顧，他還要上班，脫不開身。

離開湖城的那天，在機場，賀喜抱住了玉珠，把臉貼在玉珠的肩膀上，似有千言萬語，未曾開口，卻被玉珠搶了先：“小喜，聽媽一句勸，工作重要，健康平安更重要。你不能用別人的過錯懲罰自己，你還要談戀愛、結婚，媽陪不了你一輩子。”賀喜的眼淚被玉珠勾出來，碎了一地。

七

玉珠把父親接回了自己家，讓出向陽的南屋給他住，她和老賀住在北屋。北屋有電腦，老賀下載了波克城市，常控制不住，酣戰到半夜，玉珠有時就搬到沙發上去睡。

母親過世的第五年，父親得了阿爾茨海默病，常糾結自己的糊涂，時而痛苦，時而磨人，現在又有了腦梗后遺癥，的確是離不開人。玉珠成了被捆綁在父親身邊的拐杖，她哪兒也去不了，一日三餐管父親和老賀的吃喝，還得經營他們的情緒，兩個月后，她感到身心俱疲。

秀梅打電話邀玉珠參加她們新成立的“紅牡丹”歌舞團，說憑玉珠的歌喉和氣質一準能擔任她們的領唱。歌舞團平時每周練歌舞三次，節日有去社區、劇院表演的機會，趕上商家開業還能參加有償演出。退休了，唱起來，跳起來，給自己找樂才活得滋潤，也算是對匆忙半生的自我補償。

秀梅口吐蓮花，越說越起勁兒，越說越芬芳。玉珠被她的話鼓吹得激情澎湃，可也只是一刻的心血來潮，就被父親的第999次質疑擊退。

“玉珠，給咱家的馬添草沒？”

“添了，您就放心吧。”

“那就好，別讓馬餓著，我還得指著它駕轅去賣菜呢。”

這種善意的應答，玉珠說了995次，之前的實話實說，父親會暴怒，眼睛瞪得像布滿血絲的燈泡。他不相信他的馬死了很多年，他記不得這十幾年在城市里生活的事情，他的記憶停留在農村老宅、白馬駕轅的馬車和被露水打濕的菜地上。不讓父親生氣，就得順著他的話給他編故事。謊言在這時能撫慰父親的心，比實話有用。好在父親記得玉珠，從小就讓他引以為傲的女兒。玉珠暗地里告訴自己，不管有多難，都要照顧好父親，盡孝道，將來不留遺憾。

老賀近日精神亢奮，睡覺的時候也“拳打腳踢”。玉珠靠在床的一側睡，還是被老賀夢中的一拳掃到了后背，猛然驚醒。黑暗中，老賀嘴里接連喊叫，“快跑——快跑——”玉珠正要推老賀，讓他醒醒。南屋傳來父親的應答：“誰呀？在哪兒？”玉珠起身奔向南屋，見父親安靜地躺在床上，也是在說夢話，就悄悄退回客廳。聽著南北兩屋一唱一和的夢語，她哭笑不得。還好，父親睡著，不用她陪著翻箱倒柜找馬鞭。又是一個失眠的午夜，玉珠嘆了口氣，蜷在沙發上望著對面的掛鐘出神。

從未想到退休生活會是這個樣子。計劃沒有變化快，計劃果真是常常泡湯的，索性順其自然，過一天算一天。可玉珠的骨子里又不甘平庸，在她看來平凡與平庸有著本質的不同。趁著父親不找她的須臾片刻，她忙里偷閑讀一會兒書，寫點隨筆日記，用文字宣泄情緒，表達愿望，這會讓她郁結的心事在自我傾訴中得以緩解。她想起錢鍾書《圍城》中把婚姻比喻成一座城堡，城外的人想進去，城里的人想出來。如今，她的生活也像一座城，她被困在城中，卻找不到出口。

為人妻，為人女，更多的時候，玉珠會想著責任，用一個好的心態給家營造快樂和諧的氛圍。盡管家的和諧快樂有時需要她放棄自我感受，委屈自己，做所有人的情緒垃圾桶，她也只能無怨接受。

玉珠的右掌心紋理密集交錯，母親在世時就說她是操心的命。現在想想，倒是應驗了，父親、老賀、賀喜，這幾個最親的人，沒有一個讓她省心的，哪一個都牽扯著她，讓她時常一驚一乍的，在起伏不定的心緒中掙扎。玉珠曾自詡樂觀豁達，生活就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可在復制的日子里，她漸漸感覺到自己有些力不從心。家在父親和老賀的“胡言亂語”中，一寸一寸縮小，讓她胸悶，透不過氣。

能給她喂下順心丸的反倒是秀梅。秀梅活得自在通透，她告訴玉珠，所謂的歲月靜好只是一幅畫。人活著都不容易，活好更不容易。誰的日子不擰巴，哪來的萬事如意？主要是看你怎么把擰巴的日子理順。跟自己較勁，沒有自我的生活，那才是擰巴的結點。玉珠想著秀梅的話，有片刻的釋然。

飄雪的冬天，玉珠病了，陷在床里，動彈不得。她做了一個很長又混亂的夢，夢見自己在一個黑黢黢的洞中，找不到出口。她在洞里摸索著轉來轉去，最后的結果是又回到原點。她聽到洞外有人在喊她，是老賀、賀喜，還有父親，她張大嘴巴想回應，火燒火燎的喉嚨里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玉珠，你醒醒，吃藥。”老賀的手勁兒大，差一點把玉珠虛弱的身子搖散。玉珠醒了，發現自己躺在雪白的病房里，有些發蒙。還是在做夢？這夢怎么像電視劇似的，還換了場地？她咽了口唾沫，問床邊的老賀：“這是怎么回事？我爸呢？”

“你出去買菜，下樓時也不注意，順著樓梯滾下來，在醫院昏迷了好幾天，可算醒了。爸被玉山接走送養老院了。”

“玉山咋想的？爸現在這個情況，怎么能去養老院？”

“不送咋辦？你現在還得我照顧呢。傷筋動骨一百天，大夫說沒有個半年，你是下不了地的。”

玉珠這才發現自己的脖子和右腿都打著石膏，一陣陣疼痛波浪般襲來。她眼里涌出淚，責怪自己沒用，也不知道父親能不能適應養老院的生活，她絕對不能躺在這兒。玉珠伸出胳膊，讓老賀扶她起來。

“別動。你先別操心別人，好不容易撿回了一條命，要按時吃藥，打點滴，才能好得快。我沒告訴賀喜，她現在工作特忙。再有半個月就過年了，賀喜說今年回家過年。”

玉珠不再說話，吃完藥又昏昏睡去，像是要把之前因失眠缺失的覺都補回來。

“媽，你怎么把自己弄成這樣？”除夕當天，賀喜趕回了家，見到玉珠，心疼得掉眼淚。

“別哭，過年不能掉眼淚。我現在好多了，你爸照顧我很周到，個把月就能下地了。”玉珠伸出手給賀喜擦眼淚。

“媽，你別總想著我，對自己好點。我今年拿到了一等獎金，給你和爸買了新年禮物。你還有什么愿望，我都幫你實現。”

“閨女，我還真有一個愿望，只有你能幫我實現。媽希望……”沒等玉珠說完，賀喜接話：“明年，我領著男朋友見你。不過，你也得答應我，對自己更好一些，你好，我、爸和姥爺才能好。”

“就是，我說玉珠，以后你有什么不高興的事，別悶在心里，跟我說，我們一起想辦法解決。要不然，我這個做老公的不就成了沒用的擺設？家是什么，就是能毫不顧忌倒泔水的地方。”老賀的轉變在玉珠臥床之后，也不知跟誰學的，話語中多了點兒幽默和討喜。

玉珠的心頭忽地一熱，感覺那個困在心里的黑洞裂了一條縫，有陽光射入。她似乎找到了出口，擰巴的神經也跟著舒緩下來……

欄目責編：方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