颯烏鳳梅（短篇小說）

一團淡淡的煙霧懸在乒乓球桌上，久久不愿散去。我坐在寫字間另一角的辦公桌后，有些百無聊賴，此刻我沒有抽煙，那股煙霧是同事老郝留下來的。電視臺半個樓都在裝修，把我們新聞臺編輯部挪到了樓頂?shù)穆毠の捏w活動室里，這里十分寬敞。臺長叫裝修公司把寬大的臨時辦公室裝了隔間，還送了幾張簡易床過來，配上彈簧床墊，躺著很舒服。在同事們的要求下，乒乓球桌沒有被搬走，讓它繼續(xù)發(fā)揮著職工文體娛樂的功能。事實上這里只住著我一個人，辦公室兼寢室，同事們白天大多出去采訪了，很少回來。

桌上擺著一個球拍，一刻鐘前，它還把一只橘色的球壓在下面，此時球不見了。除此之外，球桌上還放著馬曉杰的攝像機和一個我應該下樓還給宋茜的塑料飯盒。昨天她用這個盒子給我?guī)Я诵└晒惖牧闶场?/p>

也許是沒睡好，此時我啥也不想干，昨日臺長要我寫一篇歌劇評論，《相約》欄目要用。可我的心思游離在別處，我在想一本書的名字，確切說是在想著一封信去處，那是十幾年前一個女人的來信，我好像記得把它夾在了一本書里。可我怎么也想不起來那本書的名字。但我必須找到它，因為兩天前有一個自稱是我女兒的女孩，要從內(nèi)地飛來見我。她說她媽媽吉娜是在文學創(chuàng)作培訓班學習的時候懷上的她，時間是2000年10月左右。吉娜是我在文學創(chuàng)作培訓班學習時的同學，我們有過短暫的戀愛史，但她沒有理由為我生下一個孩子，因為她并不愛我。可是女孩說的時間地點人物都與我們戀愛的時間吻合。我必須找到那封信，那是吉娜在我離開京城后唯一的一次回信，信中好像提到過她的丈夫和女兒的年齡，與姑娘說的時間出入很大。

姑娘說她叫颯烏鳳梅。操一口純正的北京口音。她說她已經(jīng)關注我一年多了，看我做的電視節(jié)目，讀我寫的文章，還了解了我的身世，無兒無女，單身無房，暫住在一間寬敞的辦公室里等等。

我說：“你一定搞錯了，姑娘，我們這個小小的地方臺，節(jié)目是播不到你們那兒的。”

她笑說：“在百度上什么都可以搜到。”

這倒也沒錯。

我又說：“我有一子，也有房，住辦公室不過是方便工作。姑娘你要是有什么需求可以直接說。”

她說：“我沒有任何要求，就是想見您一面。我媽生前說，我的父親在新疆，我相信她不是瞎說。我也讀過她過去不少的信件，大多是您寫給她的，很有文采，我?guī)缀醢阉鼈儺斝≌f看。”

我無語。那些信都是在愛恨交織中留下來的悲苦痕跡，有些文字很極端，諸如“同歸于盡、天堂同榻”之類，現(xiàn)在想來幼稚可笑，也很后怕，因為在當時絕不是說說而已，血案隨時都有可能一觸即發(fā)。

她又說：“我是不是您的女兒DNA說了算，不過這已經(jīng)不重要了，你認不認我也不重要，您千萬不要有壓力，我想見您也不是認親，您也沒什么可高攀的是嗎？主要是想了卻我媽的一個心愿，還有就是完全出于年輕人的某種好奇心，僅此而已。”

姑娘說的是實話，我無錢無權，一個半大老頭又有什么值得人家稀罕的呢？

“你媽想了卻什么心愿？”我問。

“她說她后悔沒跟您來新疆。”

我仿佛記得她這樣跟我說過，但那也是她隨便說說而已，至于她以后怎么想，我哪里知道。

掛了電話后，我開始心神不定，越想越覺得這事兒有點荒唐，憑空冒出來一個女兒，是兇是吉讓人有點擔憂。隨著年齡增長，我越加懂得人生平安便是福，我處處謹小慎微，希望生活越平靜越好，畢竟五十多歲的人了。但是作為一個作家，天生擅長獵奇的心理又讓我很矛盾。

我隱約記得，吉娜在給我的那次回信中，清楚地說過她和詩人丈夫生了孩子這件事，因此這封信很重要，它能夠證明我與即將千里尋父的女孩并無血緣關系。可是這封信呢？我只記得把它夾在了一本書里，書在哪里？面對占了半面墻的書架，要從近千本書里找到塵封十幾年的一張薄紙，幾乎是大海撈針。我想，只要能想起那本書的名字，就能找到那封信。我計劃把所有書籍都堆到乒乓球臺上，一本一本地翻。

記得我是在千禧年末離開北京的，回到新疆后，我一直都在給吉娜寫信，但她從未回過一封，她應該都能收到我的信，因為我把地址寫在文學創(chuàng)作培訓班的，收發(fā)室里有她的聯(lián)系方式，報刊信札積攢到一定數(shù)量時保安就會通知她去取。在我堅持給她寫信到第四個年頭的時候，她終于給我來了一封信，她談到她已結(jié)婚，女兒已經(jīng)四歲了，她說女兒某個部位有些殘疾，需要一些錢來治療，來信的目的很明確，要我“贊助”一下她，我毫不猶豫地給她匯了一萬塊錢。要知道那是2005年，我的月工資還不到兩千塊，錢是我向朋友東借西湊的。可是她收到錢后再次音訊全無，于是我許多的過于極端的信件便從那時開始寄給她，也不管她能不能收到。

我開始把書籍從書架上一摞一摞搬下來擺在乒乓球桌上，一本本地翻。漸漸地，我似乎想起那本書，好像是一本薩特的短篇小說集，因為這本書是吉娜送我的，但是時間太久了，找到這本書也很難。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響起，一個北京的電話號碼顯示在我的手機上。我心一緊，颯烏鳳梅，是那個自稱是我女兒的女孩的電話，她說航班就要起飛了，下午兩點將降落在克拉瑪依機場。

這么快，我一時有點蒙。她說：“怎么，不歡迎嗎？”

我笑說：“你來都來了，我還有什么不歡迎的，要不要我去機場接你？”

她說：“不用。你說個你們城市的某個公共場所就行。我的大概模樣是，穿灰色短袖T恤，牛仔褲，扎馬尾辮，染的黃發(fā)，皮膚略黑，略矮微胖，有耳釘。”

約定的時間是下午三點半，在九月文化咖啡廳見面。

……

二十二年前，我在北京參加文學創(chuàng)作培訓班時結(jié)時了吉娜，她是一個湖南籍女詩人，那年我只有二十五歲。吉娜白凈舒美，看上去比我小，但有人說她已經(jīng)三十多了，自始至終我都沒有弄清楚她到底有多大。自稱我女兒的颯烏鳳梅今年二十一歲，從年齡上看，在我們千禧年底同居的第二年她出生，時間上沒有錯。

我?guī)贤吕虾屡阄彝校匀皇桥掠惺裁匆馔猓T如被敲詐之類需要一個見證人；再是怕女孩會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把認親之事鬧得不可開交，我總得有個幫手。二十多年前的一場錯誤的愛情在今天看來，其威力依然不亞于一枚炸彈。

老郝是個性格開朗的攝影師兼小品編劇，對于我這件事好奇得要死，這段時間正愁著找點什么題材突破一下眼前千篇一律的言情劇呢。

我們提前到了咖啡館，這兒人非常多，正值暑期學生放假，在內(nèi)地上學的大學生也都回來了，聚在這里開同學會。我們在室內(nèi)拐角找了個地方坐下。旁邊的角落有報刊架和一個兒童游樂場。有一位身材高挑的青年女子坐在我們身邊，手里拿著一本雜志讀著，這在當今“手機控”的時代很少見了。她穿著入時，只是架了一副度數(shù)很高的眼鏡，她不看手機可能是眼睛太近視的緣故吧。坐在我們左邊的還有一對老夫婦，兩人都畫了很濃的戲裝，像是剛參加完表演活動。老人把報刊架上的所有報紙都摘下來，不是看，是用它們當扇子。老年人身上特有的味道被扇過來，令人很不適。我們剛到了十分鐘，房間就坐滿了人。那女子不時把眼鏡摘下來擦拭鏡片，我發(fā)現(xiàn)她的兩只眼睛顏色不太一樣。

老郝讓我給他描述一下女孩長相。我說：“一米六左右，皮膚微黑，小眼睛，微胖豐滿，發(fā)型是馬尾。灰色短袖衫，耳朵上有耳釘。”

“這長相不像你，應該跟她媽差不多吧。”老郝這樣問我。

“不，她媽很漂亮。”我敷衍道。

“我覺得姑娘撒謊了，一定和她媽媽一模一樣，你一見到就愛上了她，怎么辦？”老郝又開始了他一如既往的想象力和不正經(jīng)。

“不會，她說自己長得很黑，不高而且胖。”

老郝笑道：“你天真了，真要是個丑女孩，她絕不會說自己丑。”

“你煩不煩，見了人你就知道了。”我說。

“她叫什么來著？”

“颯烏鳳梅。她是把自己的名字寫在短信上發(fā)過來的。我讓她發(fā)張照片過來，她開始答應了，然后又說：‘暫時先留點神秘感吧。’”

“我覺得這個名字很美，像少數(shù)民族的名字。”老郝說。

“我也這么覺得。她的母親曾說她有藏族血統(tǒng)。”

“她母親叫什么？”

“吉娜。”

已經(jīng)下午三點半了，這是我與她約定的時間。我開始有點不安。這讓我回想到二十年前等吉娜時的那種不安，我那時非常愛她，我從來都沒有像愛吉娜那樣再去愛第二個女人，包括我后來娶的翁格麗。

“吉娜對我的感情傷害很大。”我說，“她讓我一生對愛的能量都大打折扣。她是我們那個班里知名度最高的女人。最初她還是很喜歡我的，她一眼就看出我這個新疆人身上有一種與眾不同的西部氣質(zhì)。她說她曾被一個與我氣質(zhì)相仿的男人傷害過，她能從我身上得到補償。她說這事的時候，我和她正躺在北京一家賓館里，纏綿后的冰冷和孤獨感讓她輾轉(zhuǎn)反側(cè)，天還沒亮她就走了。我醒來后感到一切都很不真實。我們交往的時間不是太長，如今居然冒出一個我的孩子。”

老郝嘿嘿戲謔道：“你這輩子一點也不虧。”

“我就納悶，她怎么就認定我是她的父親呢？我跟吉娜從沒有在一起照過相，那時人們剛用上手機，除了昂貴的通話費，它不具備任何功能，那時手機還是有錢人的標配，吉娜就有兩部。”

“那她一定和母親一起在電視上見過你，沒準還是她媽讓她來找你的。她是大學生嗎？學的什么專業(yè)？”

“她說她媽早在十年前就去世了，她在一個二線城市的大學讀傳媒專業(yè)。就要畢業(yè)了，目前在北京某個媒體部門實習。”

老郝拍拍我的肩：“這就對了。女孩一定是想留在你身邊做新聞。”

“不可能。”我搖頭：“她怎么會到這里來，咱們這里的年輕人做夢都想往北上廣跑，她年紀輕輕跑新疆來干什么？不過我跟吉娜在一起那會兒，她倒是說過想去新疆的草原過幾年牧羊生活，買頂氈房放一群牛羊，騎著馬在草原上奔馳，當然她也是說說而已。不過，這女孩昨天說要了卻她母親的一個心愿，莫非是真的？”

“母債子還，哈哈老尹，你的春天又來啦？”老郝的笑聲驚得四周人都扭頭看他。

吉娜最早是一名語文教師，業(yè)余時間寫詩，后來開始寫小說，一起筆就是長篇，處女作就敲開了知名刊物的大門。成名后，她一發(fā)不可收拾，辭去教師工作，專職寫作。我能與吉娜這樣的知名作家成為半年的同窗學友亦算我三生有幸。記得有一天，我向她提出想拜讀她新近出版的書的時候，她說：“到我宿舍里取吧。”

她的宿舍和我們住的四人間有所不同，她是單間，聽說她是被校方直接請來的學員。他向校方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住一個單間。不過她所謂的單間僅是個地下室，沒有衛(wèi)生間和浴室——對于一個作家來講，只要具備寧靜封閉即可。墻皮有些泛黃發(fā)霉，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字跡，記述著每期學員下榻于此的隨性涂鴉。空氣里的濕度很重，混雜著洗發(fā)水方便面和她的體味。除此之外，我還能清楚地聽到樓上的嘈雜聲。我站在她身后，她在送給我的書上簽字時，我看到她上衣的兩個紐扣是開的，溫熱的體味從豐滿的輪廓里溢出來，她感到了我灼熱的目光，一把抓住自己的衣領。

“亂看。”她的慍怒是假的，因為她把身子往后傾斜，這應該是向站在她身后的我發(fā)出接住的信號，我恰到好處地接住了她。

我們最后一次單獨見面是在一個賓館里，是她開的房間。在那里她向我提出讓我從此離開她不要再糾纏她。她選擇賓館是怕我在學校鬧事，制造出緋聞有礙于她蒸蒸日上的前途。

“你不應該回來，真的。”老郝說。

我在文學班度過的最后幾個星期，算得上是我人生中最差的一段時光。我常常連續(xù)幾個小時，甚至整晚在學校大門口等，那時她的課外活動非常多，還兼職做某影視公司的編劇。我沒有一次等到過她，不過她再忙，也還是沒有忘記寫作，常常關在地下室里一個星期都不出來，后來不知道是不是為了躲避我，她在校外租了間房子，那是一個盒式的三層小樓，小樓一處窗戶里的燈光徹夜通明。我?guī)缀趺客矶际卦谀莻€小窗下，學著電影《有話好好說》里的臺詞喊她的名字，給她彈吉他唱情歌，保安攆過我?guī)状危詈笥袀€居民也出來轟我，我們還打了起來，吉他也給砸壞了，就這樣她也沒出來看我一眼。我在拘留所里關了幾天。出來后我還是一如既往地在她的窗下守望，不過我不再彈吉他唱歌了，能守著那扇明亮的窗子我就很幸福了。

有一天早上，天蒙蒙亮，她以為我已經(jīng)走了就到陽臺上透透氣，手里拿著面包一邊往自己嘴里塞，一邊撕下幾塊拋出去喂樹上的麻雀。看到我之后，她馬上就退了回去，并拉上陽臺的窗簾。我撿起落在地上的一小塊面包屑，放在鼻子下面使勁地聞，我想聞到她的體味。那時我感覺她透過百葉窗在觀察我。然而真正在觀察我的是保安，他們叫來幾個人再次把我從小區(qū)里拖走。但我依然頑固不化。有一次趁有人開門時我溜進樓道里，在她居住的三層單元門前提走了她的垃圾，同時把我寫的十幾封信塞進她的門縫里。我不敢敲她的門，她會報警或叫保安來把我拖走。

垃圾里總共有八樣東西：塑料餐盒，一次性木筷，一綹長頭發(fā)，用空的化妝品瓶子，半截眉筆，擦口紅的紙，連褲絲襪，還有一條男式內(nèi)褲。

自那以后我再也沒有找過她，后來聽說她又從那里搬走了，我再也不知道她的去向。文學創(chuàng)作培訓班結(jié)業(yè)會她也沒有來參加。本來為了她我決心不回新疆了，想留在北京繼續(xù)找她，這是我人生第一次戀愛，我嘗到了生不如死的味道。后來單位打來電話催我回去，我若再不回去就要被開除公職。開除就開除吧，我可以在北京做一個真正的北漂。不承想我爸爸來了，我爸說你決不能離開石油企業(yè)，你要是不回去，我和你一起死在這里。他先是把我拉進一個理發(fā)店叫理發(fā)師剃光我一頭骯臟的齊肩長發(fā)，然后洗澡剪指甲，再然后把我拖上火車，他做這一切的時候，我都像個巨嬰一般任他擺布，我?guī)缀跏莻€半死的人了。現(xiàn)在我想，那時候父親要是不來找我，我可能也活不到今天。

“這故事很感人。”老郝嘆一口氣說。

“這不是故事，是真事。”我說。

“這些事，你從來都沒有給我們說過，你應該寫出來。”

“這是我一生的痛，我不敢觸碰。”

“現(xiàn)在這個女孩來找你，應該是她母親的旨意。這個吉娜既然懷了你的孩子，又不愛你，她為什么不流掉呢？真是一個奇怪的女人。”

“不，她一直都沒有說過孩子是我的，應該是這孩子看到了我寫給她媽媽的那些信后的主觀臆想。那段時間我先后給吉娜寫了一百多封信。我曾經(jīng)特別天真地以為她會回心轉(zhuǎn)意……”

老郝說：“這女孩也一定是讀了那些信后被打動了，哈哈，要是把它們編輯成書出版一下，一定會打動很多女人，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

“不，后來我寫了許多恐嚇信。原本我一直都在做作家夢，后來我發(fā)現(xiàn)我的作家夢隨著凄苦的愛情一起枯竭了，慢慢地，我就不相信文學能創(chuàng)造什么奇跡了，搞新聞當然是退而求其次，新聞的條條框框不允許我發(fā)揮文學才能，漸漸地它讓我的文學夢徹底毀滅在那些枯燥的文字中。”

鄰座的老頭和老太太讀完報吃完薯條還是不愿意走，他們向我們一樣四處張望。新來的客人站著等位子，他們一直看著我們，我就不好意思再坐下去了。

“咱們不能老這么占著位置。”于是我們起身給新來的客人讓座。我們背靠在兒童小游樂圈的柵欄上，看上去就像是兩個家長看著游樂圈里的孩子，這樣我們也不顯得尷尬了。

有許多年輕女孩在這家咖啡店里進進出出，離這不遠有一所大專院校。離約會時間已經(jīng)過了兩個小時了，還是不見女孩出現(xiàn)，我給她打電話也是關機的。我懷疑可能被人戲弄了，從心里講，我希望這是一場沒有結(jié)局的結(jié)局，至少我的生活依舊平靜。但是我覺得這事一定會有結(jié)果，這個結(jié)果也許就是我與吉娜十幾年來的最終結(jié)果。

我為了讓自己更顯眼一些，站在了一個臺階上，我甚至向一個背著旅行包的女孩招了招手，她完全沒有反應。

“盡管是認女兒，也要冷靜一點。”老郝看我緊張的樣子笑著說。

我尷尬一笑看了一下表說：“莫非是什么人拿我窮開心呢？”

“不會吧，沒有理由，因為你始終都是受害者呀。”老郝說。

我說：“以吉娜的性格，她有可能會把我寫的那些信作為劇本素材拿到劇組里去研究。這樣一來，那些信很有可能會被人利用。”

“你真不愧是作家，想象力太豐富。”老郝說。

“再等一刻鐘，她再不來，咱們就撤。”我說。

話雖這么說，但我們還是又等了一個小時。我惱怒道：“連起碼的做人的準則都沒有，還想做我的女兒，她若不來可以電話告知呀，真沒教養(yǎng)，走吧。”

老郝說：“我倒是覺得事情沒有這么簡單，她一定是受到了什么阻力。你也別太較真了，就權當做了一場認領女兒的夢吧。”

我苦笑道：“她根本就不可能是我的女兒，吉娜在離開我后又接觸過不少男人，她的那些垃圾就是最好的證明。我記得她在給我的信中提到過她女兒的親生父親，是某信貸公司的經(jīng)理，后來離婚了，她又嫁給一個寫詩歌的。她是第一次給我寫信，也是唯一的一次。當時我激動得要死，我顫抖著雙手撕開那封信的時候，我想，如果她要是回心轉(zhuǎn)意的話，我立刻就會放下眼前的一切去北京找她。”

信里寫道，她已經(jīng)結(jié)婚了，并且有了孩子，丈夫是某信貸公司經(jīng)理。然后她說孩子有病就提到了借錢的事，她還說只要孩子的病能治好，她什么都能答應我。我東借西湊給她寄去了一萬元錢。我天真地以為我們可以重歸于好。然而，想不到她拉黑了我的電話，我惱羞成怒，發(fā)誓要去北京找她，殺了她。

后來我真的去了北京，我找到了一個在京同學打聽她的下落，同學說她一直都處在結(jié)婚離婚再結(jié)婚的狀態(tài)中。

“同學說她已經(jīng)不寫東西了，為了生存，她跟一個有幾套房的北京人在香山腳下的四合院里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這個男人有老婆孩子，她目的是想從他手里弄套房子。結(jié)果她還是被人甩了。她在四十八歲那年去世了。”

老郝說：“你跟颯烏鳳梅提到過她媽媽不斷再結(jié)婚的事嗎？”

我說：“她說她知道，她媽媽也弄不清楚她到底是誰的女兒。”

那對老夫婦在爭吵著什么，好像是老頭看報紙后睡著了，報紙落在腳下，老伴讓他掛上去他不掛，就這么點小事吵個喋喋不休。右邊高挑女孩依舊看著一本文學雜志，她不時在書的空白處寫著什么，她的眼鏡片實在太厚了。她的左眼比右眼顯得更亮一些，她的身材真好，可是這高度數(shù)的眼鏡片讓她變成一個不會讓男人留下什么記憶的普通女孩。

“現(xiàn)在看文學雜志的人越來越少了。”她看我一眼，笑著點點頭，以示認可，卻一言不發(fā)。

“啊，快看，她終于來了！”老郝突然大叫著捅我一下，并站起身來。

在人行道的那一邊走來了一個完全符合颯烏鳳梅自己描述的年輕女孩。她背著一個大大的旅行包，目光跳躍于每一個座位上的人的臉。要真是她，我很失望，因為她既不像我也不像吉娜，是那種沒有任何美麗可言的類型。

“颯烏鳳梅！”老郝喊道。

她沒有聽到。

“颯烏鳳梅！”老郝又喊道，并朝她走去。

被我們稱為“小品王”的老郝是一個特別會營造戲劇氛圍的人，他應該早就在腦子里預演了無數(shù)遍“父女”相見的激動場景。他迅速穿梭于桌子之間，抓住了那個女孩的肩膀，問她：“你是從北京來的吧，剛下飛機是吧？”他幾乎是用全世界都能聽到的音量對女孩說。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詢問，女孩一下子緊張起來，表情惶恐，忙不迭解釋道：“不不，我不是從北京來，我來是從油田作業(yè)區(qū)過來的，我不是剛下飛機，我是剛下班。”

“那你不叫颯烏鳳梅？”

女孩眼睛睜得老大：“我叫張于麗。”

“不不，你肯定是。”

“我不是，不是，大叔你怎么這樣。”女子像躲壞人那樣掙脫他，連飯也不吃了。

老郝朝我攤開兩手做著無奈的鬼臉。

我也不禁搖頭苦笑。我就是這樣被一個自稱颯烏鳳梅的女人戲弄了整整一個下午。我興味索然地起身離開咖啡館。她的手機一直處于關機狀態(tài)，這就說明她根本就沒有一點誠意，或者說她也可能處在拿不定主意的矛盾之中，但我相信她早晚會出現(xiàn)的。

回到辦公室后，我稍坐了一會兒，便繼續(xù)尋找十幾年前吉娜寄給我的那封信，我只要找到那封信，拍下來用微信發(fā)給她（如果她愿意加我微信的話），我就可以排除我和這個女孩的父女關系。那信里說得很清楚，女兒是吉娜和那個信貸公司經(jīng)理的。

我把所有塵封已久書籍和信札都堆放在乒乓球桌上，我記得夾著信的那本薩特小說集是深藍色封面，這便大大縮小了尋找范圍。馬曉杰走進來，取走了他的攝像機；宋茜也取走了她的塑料飯盒。他們本來是想打一會兒乒乓球的，見我翻箱倒柜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都沒有說什么，屋里的灰塵太大，他們捂著鼻子默默走了。整個電視臺都知道我有一個女兒要來認我，又都知道，父女倆都約定好了，女兒又開始躲貓貓放他鴿子。

我終于找到了吉娜的來信。它已經(jīng)很脆弱了，我迅速把這封不到三百字的信件仔細讀了一遍。吉娜信中告訴我，她女兒六歲半，個子都到她胸前了，皮膚很白像他爸，就是太瘦。她用大段篇幅夸贊她女兒，但是字里行間卻透著凄苦，信的最后說：“女兒的眼睛不幸出了點問題，需要置換眼角膜，治療費差了一些……”

突然，我腦子里閃過咖啡館里坐在我右邊不到一米處的女孩的臉，我不由大叫了一聲：“是她？應該是她。”我冷靜下來，又試著說服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但我堅信自己沒有錯，她在讀文學雜志，她的血液里一定有媽媽的文學基因，她告訴我錯誤的長相特征，分明是想打個埋伏不被發(fā)現(xiàn)地接近我。可是我搞不懂，她從遙遠的北京趕來見我，為什么又要把自己隱蔽起來呢？難道僅僅是為了看我一眼嗎？我與她一點血緣關系都沒有，又有什么可看的呢？我搞不懂，實在是搞不懂。但是我知道，這里面一定有原因。我再次撥打她的電話，依舊不通。之后，我試著用她的電話號碼加她的微信。很快通過了好友驗證，接著在微信聊天界面上顯示了一個一萬元的轉(zhuǎn)賬信息。隨后颯烏鳳梅用一大段語音向我訴說她見我的原因：

……爸爸，暫且讓我這樣稱呼您好嗎？您是我要見的第三個“父親”。三個父親里我至今都沒有弄清楚哪一個是我的父親，不過這已經(jīng)不重要了。第一個父親，他謊稱是某信貸公司經(jīng)理，其實是個假富二代，她騙走了我母親所有的積蓄后便人間蒸發(fā)了；第二個父親自稱是什么野獸派詩人，和他的藝術流派一樣，他天生就是一個有暴力傾向的人，他打女人打孩子砸家具，甚至連鄰居家的狗也被他一腳踢死。有一天他打我母親，用鐵椅子砸，那分明是要人命的勢頭，我大哭著撲向母親，他高高舉起的鐵椅子并沒有停下來，而是狠狠落到我的頭上，一條椅子腿插進了我的右眼里，眼球瞬間就脫落了，那年我只有六歲，可是母親為顧忌面子沒有報警。她從此放棄了她心愛的寫作，帶著我跑遍了北京的各大醫(yī)院，花光了她所有的稿費也沒能治好我的右眼，她決定獻出自己的角膜，但這需要一大筆手術費，后來她不知從哪里借來了一萬塊錢，才使我的眼睛勉強復明，然而新的災難又來了，有一個新疆人揚言要來北京殺了她，他應該是母親的債主。他來了，到處尋找我們，我們?yōu)槎惚芩奶幎悴兀畹媚憫?zhàn)心驚。

我的內(nèi)心埋下了仇恨的種子。我十六歲那年母親去世了，臨死她告訴我：“好好活下去，記住，世界上沒有愛情。”

我翻閱了母親所有的信件，除了前兩個殘害母親的“父親”外，還有一個在新疆。我用了三年時間把前兩個“父親”送進了監(jiān)獄。你不是要殺我們嗎？好，我成全你，于是我就來找你了。您是我實施復仇計劃的最后一個。然而，就在昨天下午我與您咫尺相隔，傾聽您嗜血一般的愛情經(jīng)歷之后，我為母親感到悲哀，內(nèi)心突然附加了沉重的羞辱感。我一邊吃著薯條一邊聽您講述，食物似乎變得香甜而清爽起來，我驚訝于食物還有這種奇怪而純美的味道，很久以來幾乎所有的食物都未喚醒過我味蕾的快感，那一刻，我突然感到母親附體，我在她溫柔的牽引下，一起走到您的身邊，以某種團圓的形式和贖罪的名義感受著一種全新的愛：一個丈夫的愛，一個父親的愛……

整整一天里，我都在您的小城里四處游蕩，對您棲居的城市僅僅是大概的一瞥，我眼前便清亮許多。您的故事足以讓我看清了世界。整整一天，我都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說話，母親已經(jīng)附體于我，她要求我鉆進她的肚子里重生一次，我窺到了母親因偏執(zhí)和虛榮導致的悲劇，一切都是她罪有應得，我也窺到了我自己的狹隘。我相信這個世界上是有愛的，也是有好男人的。現(xiàn)在是吉娜帶著我來的，她要我告訴您，讓她重新愛你一次，也讓我有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父親。

今后我對這個世界可以不再戴眼鏡。此刻，我只想叫您一聲爸爸，可以嗎？

女孩已經(jīng)泣不成聲。

“可以，女兒。”我說。

此刻，我也已是滿臉淚水。

“爸爸。”她這樣叫了一聲，電話就掛了。我聽到身后有抽泣聲，回頭看到老郝、馬曉杰、宋茜……他們默默地站在我的身后，為我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