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多年,我和邱生,如影隨形。
我說的如影隨形,和大多數人想得不一樣,不是物理層面的簡單運動,而是一種形而上的精神活動。對,精神,套用一句時下流行的話,它的最高境界該直抵靈魂。
邱生的靈魂長什么樣,我無從知曉。但邱生帶給我的影響卻確鑿無疑地一次又一次抵達我的靈魂,尤其在我人生每一個面臨抉擇的重要關口。
包括今晚。
今晚,邱生原本約我一起喝酒,我說有事推掉了。此刻,我正站在中山大道與黃浦路相交的十字路口。
今晚,我想干件大事。
紅燈上的數字緩慢向下遞減,女孩隨數字遞減的節奏來回跺腳,不時將握攏的雙手舉到嘴邊哈氣,后脖頸的玫瑰刺青毫無遮攔地裸露著。另一個女孩手搭她的肩,穿著牛仔洞洞褲。
我一次次將目光投向她們,投向那朵玫瑰刺青,以及洞洞褲卷起的褲腳。
說實話,我不喜歡她們,甚至有些討厭。我討厭直截了當的標新立異,討厭刻意而為的特立獨行。在我眼里,她們這樣非但不美,還很弱智,無非靠吸引眼球來宣告自己的與眾不同。我猜她們心里堵著氣,是一種內里較著勁兒的對抗,畢竟她們的世界里要對抗的內容太多,比如寒冷、世俗、初出茅廬,或者無足輕重……
相比之下,我更喜歡陳明媚。
總是這樣。遇見年齡相仿的女孩,陳明媚便像被安裝了特殊機關一樣自動跳進我的腦海。她美得人淡如菊。喜歡上她后我才懂,美是可以用“從容、不慌張”這樣的詞來形容的,只是我沒有機會走近她,更別說告訴她。雖在同一家廣告公司上班,更多的時候,我對她只能遠遠觀望——即便如此,我依然覺得幸福——有句很有名的詩就是這樣說的:我愛你,與你無關。我的目光告訴我:陳明媚喜歡燙空氣劉海,喜歡白衫白裙,喜歡喝咖啡,喜歡讀書,喜歡笑。
我把這些內容鄭重其事地寫入日記本,又講給邱生聽。邱生說,沒過招你就完蛋了,人家能在你眼里完美無缺,證明人家的段位比你高。
我不服氣。別用官場那一套說事,照你這么說,你和田敏誰的段位更高?
我們倆,嚯嚯,嚯嚯嚯,邱生笑起來,老夫老妻的,談什么段位。
現在不需要較量了,當年也是較量過的。
當年?當年她就是一小白兔,傻白甜,沒段位,跟高低扯不上關系。
我笑了,不置可否。邱生身上也有男人的通病,婚前婚后大不相同。當年他追求田敏,追得驚天地泣鬼神,如果讓我幫著回憶,可能三天三夜的時間也不夠。
我從未向陳明媚表達自己的愛慕之心,當然這跟段位高低沒關系。我只想等待一個合適表達的機會,一個我想要的、足夠浪漫的、又像獵豹一樣迅猛的機會。我有時也不無矛盾地希望等待的時間不妨長些,畢竟目標一旦實現,人容易迷失方向。
機會來臨之前,我能做的,便是頻頻光顧陳明媚的朋友圈,為她點贊,給她留言,在那些圖片與文字中流連忘返,細細地揣摩,慢慢地發現,如同一頭生了四個胃的牛,反復地研磨、過濾、咀嚼關于她的一切……
想多了,我甚至能臆想出她小時候的模樣——穿白色的公主裙、黑皮鞋、小白襪,笑起來眼睛彎成兩枚可愛的月牙兒。
多年以前,邱生曾預言我長大會成為詩人。我對此不屑一顧。我從未后悔自己沒去努力成為一名詩人,但想起陳明媚時偶有例外;如果我是一名詩人,為陳明媚寫下的那些句子就不會只是羞澀地躲在午夜的日記本里靜靜燃燒。每個心里產生了愛情的男人都是詩人,只是詩的水平高低不同。阿Q心里有了吳媽后,喊出了“吳媽,我要跟你困覺——”這樣樸素的詩句。父親年輕時也做過詩人夢,盡管他現在是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地球修理工。從父親那里遺傳的基因,讓我在大學畢業后順利地擠進這家廣告公司。我想成為廣告策劃師,想有朝一日能將腦海中那些時常如泉水般奔涌的句子變成充滿創意的廣告文案,席卷這座城市或者更多城市的大街小巷。所以,哪怕眼下在行政部做些雜七雜八的事,我也是愿意的。行政部在三樓,策劃部在四樓,沒錯,我覺得自己站在離夢想不遠的地方。
陳明媚就在四樓。陳明媚就是一名廣告策劃師。
但,這不是我喜歡上她的理由。
穿過十字路口,走近星巴克,店門口竟排著長隊。這讓我始料未及。十點剛過,城市夜晚的喧囂還未接近尾聲,很多人的夜生活才真正開始。然而,卻有如此多的人比我早。
拐過插滿白色燈球的小花壇,我心甘情愿地走到隊伍最后,又一次發現自己以為的現實和真正的現實不一樣。
雖是正月的尾巴,新年的氣氛依舊濃烈。花壇邊的懸鈴木上垂吊著一線線的小彩燈,像女孩肩頭發光的流蘇。星巴克啞黃的燈光則像晚妝才罷的美人,低調華麗的外衣遮掩不住彌散出的氣息,曖昧,充滿挑逗,又意味深長。我居然第一次有機會,確切地說是有閑情在夜晚認真地打量這座城市。
夜已經很深了,四周依舊是亮的,城市被熱鬧的燈光籠罩著。高挑的路燈、招牌上的霓虹燈、櫥窗里的廣告射燈、店鋪里或暖或冷不同色調的燈……最亮眼的是對面購物大廈頂部的LED大屏幕,時下一些紅得發紫的明星交替出現,女的紅唇半張,千嬌百媚,男的表情夸張,勁爆十足,也有的畫面是一群人的銳舞狂囂。心頭被一種莫名的情緒灌滿,夜晚中的我如同置身于白晝般的海洋,各式各樣的燈,各式各樣的光……卻唯獨沒有月光。
星巴克已經打烊。不斷有新的人補進排尾,隊伍越來越長,扭曲的腸子般蜿蜒地甩進側面的廣場。我前面的男孩——也許他的年齡介于男孩和男人之間——頭發染得金黃,穿著大蜜蜂一樣橘黑條紋相間的棉服,戴絨線帽,帽子外扣著頭戴式耳機,搖頭晃腦的,大概在聽很嗨的音樂。后面是對情侶,男孩壯碩,女孩瘦小,身旁半人高深灰色的旅行包令他們看起來像偶然飄過這座城市的驢友。
女孩手里捧著奶茶,一邊嘰嘰咕咕地說話,一邊笑,杯子里的黑珍珠便在說話聲和笑聲的間隙里上下躥動。我轉過身去,怕看見她下一秒被嗆到。
陳明媚喝奶茶一定不會這樣。她又開始在我腦海里翻騰。邱生沒少笑我,說我中了蠱,說陳明媚普通得掉到人堆里都挑不出來。我自己也笑,不去辯駁。他不知道,私下里我將陳明媚和田敏放在一起比較的時候更多。我覺得陳明媚不比田敏差,甚至,還很像她。
瘦女孩的聲音依舊源源不斷地跑進我的雙耳,貓爪杯……貓爪杯……貓爪杯……
今晚所有排長隊的人都是為了貓爪杯來的。我也不例外。
——兩個月前,陳明媚在朋友圈里曬出一條廣告:星巴克將推出一款“貓爪杯”,淡粉色玻璃材質,內層設計為貓爪形狀,當倒入液體,粉嫩的3D貓爪便會呈現。199元,限量銷售,發售日即是明天早上六點半。
萌萌的貓爪,粉嫩的少女心,有誰能比陳明媚更配得上這款杯子。踏破鐵鞋無覓處,等待已久的機會就這樣從天而降。
很多天,我都沉浸在對貓爪杯的臆想之中,想象著陳明媚收到它時的驚喜,想象著它會被她當作寶貝一樣擺在窗臺上、書桌上或者枕頭邊的床頭柜上……陳明媚的家我雖沒有去過,卻并不陌生。我不止一次在朋友圈里看到她的家,她租住在洞庭街三號的居民樓里。那幢老房子有著上百年的歷史,矗立在離長江不遠的地方,濕潤,古舊,與世無爭。細長窗戶外有百葉窗,窗框暗紅色的油漆斑駁脫落,窗玻璃卻比清澈的水面還要明亮,木制風鈴懸垂著淡粉色的短冊,上面寫著詩句,隱約可辨的行草瀟灑飄逸。窗前的小方桌上鋪著方格子桌布,有臺燈和咖啡杯,還有書。有時,她也會出現在照片里。素面朝天,閉著眼,迎著光,整個身子和窗邊的爬山虎都是明亮的。
身后的壯男孩說:“199,聽起來不到200,其實只差1塊錢,商家真是狡猾得天理難容。”
瘦女孩不以為然,“299也是值得的……”
手機鈴聲響起,又是邱生。
“忙完了嗎?快點啊,我等你,樓下燒烤店,快點,啊?”邱生這樣的語氣,我記憶里從未有過。
據實相告后,我說:“真去不了,改天啊,改天我請你。”這大概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拒絕邱生。
我和邱生,怎么說呢?與其說我是他的朋友,不如說是擁躉,很鐵的擁躉,死忠粉。
邱生雖是教育局的一個科長,卻常有機會去高檔酒樓。不過他總說在那些地方和那群人喝酒不爽,和我在燒烤店喝酒才是真的喝酒。
“啥杯子199,用了能長壽?”邱生執意見我,問清位置,說半個小時后到。
昨晚,邱生也給我打過電話,支支吾吾地,問我白天上班是否見到田敏。
我和田敏在同一座寫字樓。我三樓。她十三樓,在一家保險公司當會計。我說沒見到。邱生沒說什么,我也沒再多問。
夜更深了,路上的行人越來越少,周圍的樓群變得沉甸甸的。“大蜜蜂”不知什么時候已從音樂世界中撤出,戴著露半截手指的手套,正蹲在地上玩游戲。我翻了翻陳明媚的朋友圈,沒有更新,百無聊賴中,左右騰挪輪番甩動漸漸發酸的雙腿。走出大學校門滿打滿算三年半吧,體力卻大不如從前,想起高中暑假,我和邱生在老家爬海拔一千五百米的黃花山,一路幾乎不用歇腳。
壯男孩打開旅行包,掏出帳篷、充氣地墊、腳踏式打氣筒、薄毯、暖手寶……和瘦女孩迅速安營扎寨。
“靠!”“大蜜蜂”罵了句,不知在罵游戲里的人,還是游戲外扎帳篷的人。
邱生的電話又一次打進來,“你小子在哪兒?隊伍忒他媽長了。”
“帳篷!看到帳篷沒?我就站在帳篷旁邊。”
“哪個帳篷?”
放眼望去,漫長的隊伍旁竟稀稀拉拉地聳立著十余頂帳篷。沒支帳篷的人,也大多備了凳子、坐墊之類的東西。
星巴克門口不讓停車,邱生將車停到馬路對面。桌椅、啤酒、烤串、鴨脖、炸肉、水煮花生……跑了兩趟,才把東西拿全。
我搭手接過邱生手里的桌椅,把腰桿挺得直直的,有些許的得意,余光也能將周圍人艷羨的眼神盡收眼底。
“當年春運搶火車票,也沒你們這陣勢!虧你哥哥我從燒烤店借了小地桌。”邱生一邊說一邊用筷子撬開三瓶雪花純生。
“我操,這是要美麗凍人吶!大冬天的,請我喝露天啤酒。”
“必須喝!誰不喝誰是孫子!這輩子不陪我喝都行,但今天得陪!”
還沒開喝,邱生的眼窩子已經開始泛紅。
“怎么了?遇到事兒了?咋還胡子拉碴的?”
“大蜜蜂”伸個懶腰,把耳機跨到脖子上,臉上露出了“勝利者”的微笑。邱生遞一瓶啤酒過去,“大蜜蜂”擺手;邱生仍遞,“大蜜蜂”便接了。邱生跟“大蜜蜂”碰了碰瓶子,又跟我碰了碰,不同的是,我們倆的是瓶頸斜碰在一起。
邱生過去說過,這叫“刎頸之交”。
“大蜜蜂”吃了幾顆花生,戴上耳機,重新殺進游戲戰場。
“你今天不對勁,到底怎么了?”
邱生抓了抓頭,“田敏不見了。”
“什么意思?”
“田敏,她突然不見了。不見了,懂嗎?失蹤了!”
“大活人玩失蹤?你真是我親哥,還有閑心喝酒,找啊!”
“我他媽今天就沒上班,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到現在人還是蒙的,她千真萬確地不見了。”
邱生凌亂的頭發被他抓得更加凌亂。
田敏一直把邱生照顧得妥帖,妥帖得有些過度。我曾開玩笑說:“嫂子都成了你身上的器官,沒她你怕是難能獨活。”
一語成讖。曾經的玩笑成了今天的現實。
“你們吵架了?”
“真吵架了,我就不著急了。我們倆一年吵不了一次架,你信不信?我們倆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你信不信?以前我還挺滿足的,現在想想正常嗎?這他媽的明顯不正常啊……”
我一瓶啤酒沒喝完,邱生已經三瓶下肚,臉紅了,脖子根兒也是紅的。
“下班后她沒回家,手機關機,辦公室電話沒人接。后來我打了她領導的電話,說她提前做好報表請了三天假。這個渾蛋女人到底想干嗎?”
“興許和哪個小姐妹出去玩了,沒來得及告訴你。”我安慰邱生。
“我也想給她朋友打個電話,可想來想去,我他媽的發現她沒朋友。”
在邱生不講章法的舉杯間隙和講述之中,我急速腦補著關于邱生和田敏的生活畫面。寡言的女人每天到點上班,到點下班,洗衣做飯做家務,還要管孩子,哪還有什么時間和心情去結交朋友?這年頭,建立和維護友誼是要成本的,時間和精力也是成本。
“會不會回娘家了?打個電話問問,現在就問。”此刻的我比邱生還要著急。
“問了。我的手機通訊錄里居然沒有岳母的電話,后來還是翻出以前的電話號碼本找到的。她父親沒得早,剛結婚時,她想把母親從鄉下接來一起住,我不愿意,她后來也沒再提。”
“這么多年都過去了,嫂子不會因為這件事離家出走的。”
“所以,她能去哪兒?她不是個愛作愛折騰的人。”
是啊,她能去哪兒?可憐的邱生。如果她沒消失,現在的邱生該是吃過她燒好的飯菜,穿著她洗好的珊瑚絨睡衣,歪在沙發上看電視吧。看到興頭處,興許她還會給他遞杯水或是水果。
我竟然還在為邱生著想,狗日的男人邏輯。其實,我對田敏歸來的渴望并不比邱生弱。
“哥,我說句話你別介意啊,你說她會不會……”
“喝酒!”
邱生兩眼通紅,用后槽牙代替筷子又撬開一瓶啤酒,“噗”的一聲把瓶蓋吐到地上。
“我知道你要說啥,我不是沒往那方面想過,再一想沒可能,根本沒可能!外面有了男人的女人不是她那樣,哪個女人沒有口紅,她就沒有。”
“這就是你的不對,你至少應該送嫂子一支口紅。”
“我今天才意識到,平時哪有工夫關心這些。今天一早,我跟單位請假后去了火車站,出站口的人一撥連著一撥,茫茫人海啊,過江之鯽,可是沒有她,兄弟,那么多人啊,沒有她……”
我和邱生陷入短暫的沉默,兩個人嚼東西的聲音都有些夸張。
“報警吧,嫂子別出點啥事兒。”
“你是不了解她,看著文文靜靜的,主意正著呢。她領導說她請了三天假,明晚不回再說。”
當年追求田敏,邱生是費了些周折的。他中途幾度受挫,最嚴重的一次酒后差點想不開。那次邱生酒醒后,我勸他,實在沒希望就放棄吧。邱生又恢復了生龍活虎的勁頭,放棄?堅決不能放棄!別看她高傲得跟株玉蘭花似的,我偏要把這株花種進自家的院子。
玉蘭花什么時候變成小白兔的呢?
玉蘭花。電光石火間,我想到了陳明媚。
邱生今晚講了太多的話,嘴角堆起細碎的白沫。我不接話,任邱生自顧自地說。我心里清楚,邱生要的不是安慰,而是傾訴。我知道,男人也需要傾訴,心里也有脆弱的時候。可他不是別人,他是邱生,是我從小到大的榜樣,我一直用他的人生軌跡校正著自己。他和田敏的婚姻,也是我努力追求的目標。一夜之間,全塌了。廢墟之下,難以名狀的孤獨騰空而起。在這座城市,除了邱生,我沒有別的朋友。或許,邱生亦然。
我的思緒飄出了很遠。
“邱生……”
“嗯?”
“還記得你接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那個晚上嗎?”
邱生擺手。他不愿提起,或許忘了。邱生是我們村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大學生。那個晚上他像瘋了一樣在家鄉的野地里狂奔。我和他都是被這廣袤的田野拉扯大的,被遠遠甩下的我,目睹了一個即將奔赴遠大前程的農村孩子在暗夜里的狂放和伸展。那晚,整個村子家家戶戶的燈熄得都比平日晚。
“日子怎么過成了這樣?”邱生縮著腰背,像只雨中的小鳥,“我們平時不吵架,從來不吵架,我他媽一直以為自己很幸福。”
我也一直以為邱生很幸福,不只他,還有田敏,他們都很幸福。
我給邱生叫了代駕。邱生留下兩把椅子,說:“一宿呢,扛不住的,明早我再來拿。”
“給嫂子也買個貓爪杯吧?反正我要排隊,順便的事。”
“別,千萬別,她會說我和這杯子一樣,”邱生打了個酒嗝,“華而不實。”
邱生是唱著歌離開的。他的右肩比左肩高,步子不像平時那么大,雖然喝了酒,還是邁得穩穩當當——他的背影我再熟悉不過——十幾年來,我就是緊緊跟著這個背影走到現在,一次又一次看到未來的自己。
當年邱生考上縣里的高中,我也考去了;邱生又考上武漢的大學,我便玩命地學,也來了武漢;我到武漢時,邱生剛好畢業,留在這座城市,我又玩命地學,也留了下來;后來,邱生娶了田敏;再后來,我喜歡上了陳明媚。
車子發動了,還能聽到邱生時高時低的歌聲。
我大喊:“邱生,邱生——”突然有種沖動,想和他一起去找田敏。陳明媚可以晚些再追,但田敏一定要早些回來。邱生不會懂我此刻的心情,除了我自己,沒人能懂。
但他的車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夜已經黑透了,屬于白天的一些內容慢慢地沉了下去,屬于夜的內容開始緩緩上浮,譬如渴望凝結的潮氣,以及猛烈來襲的困意。沒有行人相伴的燈光暗淡了許多,或明或暗的地面變成了大大小小的孤島,人像漂浮在寂寞凄涼的水上。
明知這個時候陳明媚不會更新朋友圈,我還是忍不住翻開看看。又看到那則關于貓爪杯的廣告。貓爪是杯子的靈魂,可這個玲瓏精美的“靈魂”不過是個模子。屏幕里,液體徐徐倒入,我看到貓爪中浮現出一張男人的臉,白凈,眼睛細長,抿著嘴唇。再細看,竟是我自己。液體輕輕地蕩漾,貓爪似乎動了動,像要抓破那張臉。
嘰嘰咕咕的說話聲再次響起,繼而是長串的笑聲,壯碩的身軀讓帳篷的一側隆起個大包。“大蜜蜂”在游戲間隙不時鄙夷地瞟上一眼。
邱生和田敏輪番在我腦子里奔跑。田敏能去哪兒呢?再想起田敏,我竟有幾分恨意。她怎么可以如此任性。她這么做,不只傷害了邱生,更傷害了我。我揉著酸脹的腰椎,心底泛起一陣膩煩,突然有些懷疑自己如此煎熬的等待是否值得。
窗外已是華燈初上。男人沒有開燈,半明半暗間,聽到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男人魚躍而起,顧不上穿鞋光著腳跑進客廳。
是的,是他的女人。她神采奕奕,豪邁而歸。
你去哪兒了?快把我急死了。男人關切地問。
神農架。女人坦然地回答。
去那兒干什么?
喊。
喊什么?
就是喊,大喊一場,我快憋死了。
在哪兒不能喊,為什么偏偏去那兒!男人的聲調高了起來。
在哪兒能喊?在大街,在辦公室,還是在家里?誰能?誰敢?女人盯著男人,連珠炮一樣地問。
神經病啊!坐六七個小時的火車,千里迢迢的,只為喊一場。
女人不再吭聲,換鞋換衣服,找出干凈的內衣,進了衛生間。
蓮蓬頭噴出水的同時,門縫里飄出一句話:
我去神農架也是洗澡。
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很輕快……
胳膊肘一滑,我險些從椅子上栽落。怔忡片刻,才知道自己睡著了。
我夢見了邱生和田敏。一個無比短暫的夢,我卻希望它是真的。這樣,他們的婚姻就還是完美的,我今夜的堅守才有意義。
“大蜜蜂”也睡著了,攤著四肢,小椅子像他腰間的一個支點。我學著“大蜜蜂”,把自己呈“大”字攤開,整個夜空也攤在了眼前。月亮碩大明亮,莊嚴安寧,像上蒼的注視。我好像看到了家鄉的月亮。
很多次,也是在這樣的月光之下,父親帶我看瓜田。我們睡在田邊的窩棚里,父親給我講七俠五義,講民間傳奇,還有很多古老的故事。也是在這樣的月光之下,我信誓旦旦地對父親說,要像邱生一樣考到城里念高中。沒有表揚,沒有贊許。父親似乎看出了我的失望,他說,知道努力就好,但不要總盯著別人,也多看看自己。
當天際泛出鴨蛋青一樣的晨光,邱生取走了椅子。與此同時,“大蜜蜂”的三個哥兒們帶來個一米見方的泡沫箱。
邱生的眼眶青得發烏,像被人揍過。我再次提到給田敏帶個貓爪杯,邱生沒開腔,用煩躁的眼神剪斷了我的話。原本我還想說說昨晚的夢,剛吐出的話頭兒也被剪斷了。
隊伍中的人們開始陸續蘇醒,如同寂靜的河水緩慢泛起漣漪。一同蘇醒的還有街邊的樹木,不易察覺的風,藏著熱干面氣息的空氣……以及遠處寬闊的長江,岸邊的薄霧,依舊青翠的八角金盤,在晨風中微微戰栗的柳枝。到了六點半那個神圣的時刻,河水開始奔涌,變得波瀾壯闊起來。然而,到了“大蜜蜂”這里,原本順暢的河水受到了意外的阻滯。
“還剩多少個杯子?”“大蜜蜂”問。
“45個。”戴著綠圍裙的服務員女生認真清點后答道。
“給我裝44個。”
服務員女生臉上露出片刻的遲疑,很快手指在收銀機上噼里啪啦地跳起舞來。
“大蜜蜂”回過頭沖我笑,“謝謝你哥兒們的啤酒和椅子。”那笑容和他游戲勝利后的表情如出一轍。
我捧著貓爪杯,像魯迅筆下的華老栓,仿佛抱著一個十世單傳的嬰兒。
最先表現出憤怒的是壯男孩,“有你們這么做生意的嗎?我們白白排了一夜的隊。”
“公司沒有個人限購規定。”服務員女生一臉無辜。
壯男孩又轉向“大蜜蜂”,“兄弟你過分了,不多要,勻我們一個。”
“行,一個500。”
“坐地起價,太黑了吧。”
“你最好別買,我馬上賣800。”
瘦女孩哭哭啼啼地要買,壯男孩開始討價還價。
“大蜜蜂”硬氣,“一分沒得少!”
隊伍開始有了騷動,“大蜜蜂”的哥兒們支起早就用熒光筆寫好的廣告牌。
出租車上,我幻想著見到陳明媚可能發生的各種情景,在腦海里畫起了沙畫,一幅幅畫面被生成又被抹去。我渴望她像小白鴿一樣飛進自己的懷抱。想想又覺好笑,哪那么容易飛進來呢?在她眼里,我也許只是個熱心的同事。去年公司搞團建,我們倆坐同一輛纜車,所有聊天的內容,我可以一字不落地背出來。在跨越最高的那座山峰時,我們聊到文學。
我問她,最喜歡哪位作家?
她說馬爾克斯和杜拉斯,還說他們倆對時間的理解有著驚人的共鳴感,《百年孤獨》和《情人》那兩個紀念碑式的開頭就是最好的證明。
她說馬爾克斯或者杜拉斯,我都不會在意。但她把他們倆放在一起說,她立時如同眼前的山峰變得高大挺拔起來。
短暫的敲門聲后,貓眼上的小孔變黑了,一只眼睛在往外看。我登時有些緊張,不自覺地挺了挺身子。
在漫長的等待中,我與一只眼睛隔著防盜門無聲地對峙著。
門終于打開。平地響起一聲雷,出現在我面前的竟是田敏。她像一只機警的鼴鼠,探出頭朝樓梯處望了望,問道:“邱生派你來的?他怎么知道我在這兒?”
“不是,嫂子你別誤會,我來找陳明媚,他不知道你在這兒。不過他快急瘋了,在滿世界找你呢。”
卸下防備后的田敏整個人松懈下來,眼神柔和了,門也全部為我敞開。她攏了攏頭發,“我不誤會,你也不要誤會,我只租了一小間,出來清靜幾天。”繼而轉頭喊道,“明媚,明媚——找你的。” 很明顯,她并不想和我多說。
“啊?誰呀?說我不在……”陳明媚可能很快意識到來訪者已經登堂入室,“等一下,馬上……”
從臥室里磨磨蹭蹭出來的陳明媚,穿著醬肉色,或是赭粉色,總之我辨認不出顏色的睡衣。睡衣左口袋是個壞了一只耳朵的兔子頭。額前的劉海上掛著卷發器,鼻梁上架著黑框眼鏡。田敏沒去理會陳明媚埋怨的目光,進了另一間臥室。
空氣凝固了一般。
我站在玄關處,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設想過千萬種見到她的情景,卻沒想到會是這一種。地上高高低低站著幾十雙鞋,跑進我視線的有夏天的白色“人”字拖,也有冬天的長及膝蓋的高筒靴。
“怎么是你?”看似隨意的笑容卻無法掩飾她內心的慌亂。
疲憊不堪的雙腿險些失控地讓我轉身逃離。大腦一片空白,像被誰猛鑿了一錘子,又像受了電擊,所有的神經線刺啦啦地冒起火花。
“沒想到你會來,太亂了,”陳明媚踢倒了一只白色旅游鞋,好像這樣通道就能變寬似的,“你該提前打個電話,進來坐吧。”
我跟在她身后,走進這個憧憬過無數次的房間。
床上攤著凌亂的被子,被單和她的睡衣一樣看不出底色。沙發上堆著換洗的衣服和襪子,茶幾上放著紙碗,碗里是昨夜吃剩的米粉,漂著一層油星。一個橘子肩頭發綠,爛了大半。整個房間只有窗前的小方桌是干凈的,只有掛著風鈴的那扇玻璃窗是明亮的。另一扇玻璃窗臟得讓我誤以為窗外的懸鈴木上積滿了塵土。難怪她朋友圈里的照片從來都是敞開一扇百葉窗,獨獨露出這扇明亮的窗。
我把貓爪杯放在小方桌上,僵硬的手指已不會自如地彈回。桌上的手機外放出的聲音,在講一部文學作品的內容梗概。
陳明媚關掉手機,在沙發上為我清出一片地方,自己坐在了桌邊。
“我買到了貓爪杯,我知道你喜歡。”我的聲道像是突然變窄了,發出的聲音似乎經過擠壓有些變形。
“謝謝啊,你可以帶到公司送我的。不過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呃,你都看到了,這就是我真實的生活……希望你別對別人說。”
我看著她,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陳明媚拍了下桌子,一副大義凜然豁出去的樣子。
“你不用這樣看我,我每天都很累,根本沒時間收拾屋子。你可能覺得我虛偽,其實我發的那些圖片不只是給別人看,更是給我自己看的。它會讓我覺得自己活得很好,很優雅,很文藝,很像那么回事兒。你以為我發條朋友圈容易嗎?我得動多少腦筋,我不利用這些便捷的讀書軟件,怎么能想出打動你們打動我自己的文案?”
原來我是在心里造了一尊神,造好了還自作多情地為她一遍遍地貼金,畫上五彩妝鑾。現在這座神“轟”一聲倒了。
我的眼睛濕了,“你知道嗎?在我心里,你一直像玉蘭花一樣存在著。”
“狗屁玉蘭花,我就是塑料花,假的,全是假的,這下你滿意了吧?!”陳明媚拍著桌子一躍而起,眼睛里噴著憤怒的火苗。隨之躍起的還有貓爪杯,它在空中劃出一記漂亮的弧線,便粉身碎骨了。
“對不起,我失態了。”哭聲隨之乍起。
我看著她的樣子——嘴角扯著,眼睛彎成了月牙兒——竟有些想笑。
假嗎?如此真實,比此前我認識她的任何時刻都要真實。
剛才有那么一瞬間,我很想給邱生打個電話——當然和田敏無關,我已決定為她保密——慣性般地想問問他,我該怎么辦?然而此刻,我發現已經沒必要再去征求他的意見。
遠處傳來江輪的汽笛聲。我循聲望去,清晨的曦光分別透過明亮和不明亮的窗,在窗臺上留下一片看不出區別的光影。新的太陽經過長江水一夜的淘洗,此刻已干干凈凈、神神氣氣地升起來了。天亮透了,我們都該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