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樣的夏季（散文）

這個夏季，巴哈提古麗第一次跟著家人來到這片草原上。這是她家的夏牧場，因為去年的雨水充足，今年的草長得格外茂盛。阿爸和哥哥哈森外出放牧了，家里就只剩下巴哈提古麗和奶奶兩個人。阿媽因為常年的奔跑勞累，突然癱瘓留在了定居點，姐姐喬麗婭不得不留下來陪伴和照顧阿媽，并隔段時間帶阿媽去距離定居點十幾公里的縣城看病。奶奶老了，跟著阿爸和哥哥放牧，長途的顛簸讓她勞累不堪，繁重的家務活，讓她那原本就彎曲的脊背更彎曲了。

阿爸心疼奶奶，不顧阿媽和大家的反對，堅持把還沒有高中畢業的巴哈提古麗從學校接回來，帶到夏牧場幫助奶奶做家務。牧民的家里是有明確分工的，一般是男主外女主內，每天早晨天還未亮，巴哈提古麗和奶奶就得起來，為阿爸和哥哥準備一天的食物。她們先燒好奶茶，然后端來包爾薩克放在地鋪的矮桌上，阿爸和哥哥簡單地洗漱之后就開始吃飯。他們吃飯的速度很快，因為圈在外面木柵欄里的牲畜，已經餓得開始大聲叫喚起來。阿爸趕緊站起來，接過奶奶準備好的食物，帶著兒子哈森外出放牧。

巴哈提古麗家有五六峰駱駝、十幾匹馬、二十幾頭牛、三百多只羊，阿爸和哥哥每天早出晚歸地騎馬奔波，才能讓它們全部吃飽肚子。這是巴哈提古麗家的全部財產，一家人一年所有的生活開銷全部都要從這些牲畜的身上賺回來。

巴哈提古麗在縣城上學的時候，每到開學，阿爸阿媽都會把她吃用的東西提前準備好，讓哥哥哈森開車送到住宿的學?！，F在國家不收她們的學費，只需自己備些吃的用的東西。阿媽身體好的時候，常年跟著阿爸在山里放牧，四面漏風的氈房讓阿媽過早地患了類風濕關節病，膝蓋和手指關節總是疼痛。

大前年，牧業隊修建了安居房，阿爸花六萬元錢購置了一套，帶著阿媽和全家人搬了進去。安居房建在國道邊上，距離縣城的路途有二十多公里。屋前有八分地的菜園，屋后是一畝多地的青儲飼養大棚。房屋夏天有綠色，冬天有暖氣，非常干凈舒服，可是因為家里的耕地太少，飼養的牲畜又太多，每年的青儲飼料都不夠吃。為了節省成本，每年春夏秋三個季節，阿爸都會帶著全家人跟牧業隊其他牧民一起，去離家很遠的春夏秋三個牧場進行放牧。

每天早晨阿爸帶著哥哥哈森離開氈房，整個草原都顯得空蕩蕩的，只剩下奶奶和巴哈提古麗兩個人了。奶奶是個閑不住的人，她雖然身體不好，但是每天依然能找出各種各樣的家務活叫巴哈提古麗和她一起做。奶奶早晨起來，就架起油鍋做包爾薩克。這種食物自帶防腐功能，放好長時間都不容易壞。奶奶說，外出放牧的人非常辛苦，他們早上出門跟在牲畜的后面跑了一天，晚上回到氈房就希望能吃上一口熱乎乎的食物，因此巴哈提古麗每天都跟在奶奶的身后，聽著她的吩咐不停地忙碌。

食物準備好了以后，奶奶又帶著巴哈提古麗坐在氈房前的綠草地上，把阿爸和哈森剪下來的羊毛用水洗干凈，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做毯子，一部分捻成毛線，染上各種各樣的顏色，在毯子上繡花紋。奶奶說，這是草原上的女人必須學會的一項技能。女孩子到十八歲，媒人上門提親，不是看她的容貌，而是看她持家的本領。巴哈提古麗每次都表現得心不在焉，哥哥姐姐都還沒有結婚呢，輪到她還早著呢！奶奶說，光陰不經過啊，孩子，我結婚的時候才十六歲，這一轉眼已經六十多歲了。可巴哈提古麗卻覺得時間過得太慢了，特別是沒有阿媽和姐姐陪伴的日子，她覺得每一天都過得格外漫長。

山里的風大，常年吹在阿爸和哈森的身上，他們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很多。巴哈提古麗心疼阿爸，初中畢業就想輟學留在縣城打工，好幫助家里分擔一些壓力，阿媽不同意。牧業隊里有幾家的孩子都考上大學，去省城或者內地了，阿媽羨慕他們，希望自己的三個孩子中也能有一個像他們一樣，離開草原去過一種和父母完全不一樣的生活。為了實現這個愿望，阿媽不顧阿爸的反對，每年賣掉一頭剛出生的小牛犢，供巴哈提古麗去縣城最好的寄宿制學校做生活費，幸好學費是國家全免的。巴哈提古麗不敢辜負阿媽的期望，每學期結束以后，都會拿回幾張獎狀遞給阿媽。阿媽以巴哈提古麗為傲，把這些獎狀小心地拿起來，端端正正地貼在家里白墻壁上，讓每個來家里串門的牧民都能看到。

阿爸也被巴哈提古麗的這種努力上進的精神所打動，對她不再有新的想法。可是阿媽的病打破了巴哈提古麗的美好夢想，以前假期的時候，巴哈提古麗也經常來牧場幫助父母干活，但是現在心情卻完全不一樣了。離開了學校和朝夕相伴的同學們，她感覺生活突然失去了方向和樂趣，看不見未來的路。奶奶看出巴哈提古麗的心事，她一邊干活一邊勸說：“別擔心，每一個羊嘴的下面都會有一把青草的。”可是無論巴哈提古麗怎么尋找，也看不見自己嘴下的那把青草在哪里。晚上躺在氈房里，想著阿媽的病如果治不好，她就只能放棄學業，永遠留在草原上過著和阿媽一樣的日子，心里就充滿了不甘。

沒有姐姐和阿媽陪伴的日子，巴哈提古麗覺得生活中缺少了很多溫暖和樂趣，每天早晨阿爸和哥哥出去放牧，她就和奶奶留在氈房里做那些永遠也做不完的家務活。牛奶擠多了，要用鐵鍋煮開，放在大盆里面，把上面的奶皮子刮下來制作成酥油，裝在羊肚子里面拿回定居點，等冬天家里來客人的時候喝奶茶用。奶茶是草原牧民的標配，他們早晨起來要喝奶茶，晚上回來還要喝奶茶，而酥油更是他們生活中一道不可缺少的美食。

剩下的牛奶發酵了以后，裝在一個特定的牛皮桶中，巴哈提古麗每天早晚用木棍攪拌一陣，最后做成酸奶或者酸奶疙瘩。過程雖然漫長，需要大概一周的時間，但巴哈提古麗卻非常喜歡。

有一天晚上，哥哥哈森回到家，興奮地告訴奶奶和巴哈提古麗，山后面的另一個牧場多了一頂白色的氈房。氈房里有一個從內地過來的小伙子，想尋找一個地方修建旅游景區，把全國的旅客都吸引過來。巴哈提古麗聽了很開心，第二天早晨她穿上了最漂亮的衣服，纏著奶奶騎馬去拜訪那家牧民。氈房里是一個二十歲的小伙子，他個子很高，皮膚白皙，一看就不像常年生活在草原上的牧民。小伙子告訴巴哈提古麗，自己叫阿爾森，是內地一家文旅公司的項目經理，他來這里的主要任務是尋找一個合適的地方，打造一個全國AAAAA級的民俗旅游景點……

巴哈提古麗聽了阿爾森的打算，打心底感到高興，假裝沒有聽到奶奶和阿爸的抱怨與嘮叨，放下手中所有的家務活，用一個多星期的時間，騎馬帶著阿爾森在附近的山里考察踩點。在一片荒無人煙的大河谷中，阿爾森看見了很多壁畫和一座神奇的石頭城，它們形象生動，形態各異，仿佛在向人們講述著一個遙遠而神秘的故事。在這座石頭城的后面，巴哈提古麗意外地找到了之前阿爾森親戚家丟失的幾峰駱駝，它們悠然地趴在一片綠草叢中，抬頭看著遠方的地平線，目光悠遠而又充滿希望。

晚上，巴哈提古麗和阿爾森點燃一堆篝火坐在這片河谷中，憧憬規劃著未來。巴哈提古麗抬頭看著遠處的美景，仿佛看見了奶奶說的那一把青草。

阿爸對這件事沒有興趣，他覺得自己是牧民，天生就是跟在牲畜的屁股后面討生活的人，離開了牲畜，他就不知道應該怎么生活了。哈森的反應卻和阿爸完全相反。他已經二十四歲了，草原上的很多小伙子在這個年齡都已經結婚生孩子了。可是哈森還一直都沒有對象呢，他初中畢業就跟阿爸和阿媽在牧場上放牧，大部分時候連一個人影都看不到，更不要說去談戀愛了。阿爸心里著急，讓阿媽托人到處去給哈森說親，可是牧區的很多姑娘不是因為上學留在外地，就是離開草原出去打工了，跟著家人放牧的人并不多。

親戚朋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幫哈森介紹了幾個姑娘，不是哈森看不上人家，就是人家姑娘看不上哈森，相了幾次親都失敗了。哈森去年參加同學聚會，喜歡上了漢族姑娘王玲，相處一段時間后就要求和王玲結婚。奶奶不同意，她說漢族女孩子沒有游牧經驗，吃不了草原上的苦。哈森告訴奶奶，他找媳婦不是讓對方吃苦的，而是帶著她一起創造幸福生活的。阿爸沉著臉告訴哈森，我當年娶你阿媽的時候，也是這樣跟她說的?？墒乾F在你都快結婚了，你阿媽還在草原上受累呢。

巴哈提古麗半開玩笑地問哈森，他和王玲結婚以后，準備怎么生活？哈森說，阿爾森不是準備在這山里面打造一個文化旅游景點，那我就讓阿爸賣掉幾匹馬，在旅游景點附近給王玲開一個小商店，讓她賣咱們草原上的特產。我可以春夏秋三個季節繼續跟著阿爸去山里的牧場放牧，到了冬天就回安居點貓冬。

奶奶依舊有所顧慮，阿爸勸阻哈森放棄王玲，哈森的態度非常堅決，他說他這輩子只想和王玲結婚，如果家里人不同意，他就放棄草原上的一切，帶著王玲去打工。

哈森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在他初中畢業前，阿爸就找到學校告訴哈森，他必須回到草原上跟自己一起經營家中的牧場。哈森雖然心里不愿意，但是也不敢違拗阿爸的意愿，只好流著眼淚告別同學，不情愿地提著行李回到草原上。他知道草原上放牧的生活很辛苦，只靠阿爸一個人沒有辦法把家里的牲畜照顧好。

阿爸擔心哈森離開草原，只好答應哈森，等過幾天就托人去王玲家提親，如果王玲的家人也同意，等冬天返回定居點的時候，給他和王玲舉辦婚禮。哈森這下開心了，他每天早出晚歸地忙碌著，努力把家里的牲畜養肥一點，希望到了冬天能賣個好價錢，快點把王玲娶回來。

阿爾森做好項目計劃返回內地了，他說公司一旦把項目審批下來，他就會來草原上尋找巴哈提古麗，他們一起實現這個宏大的夢想。

巴哈提古麗的心情突然變得美好起來。每天無論干什么事情，身上都好像充滿了力量。奶奶開玩笑說，巴哈提古麗像草原上的花朵一樣，突然開放了。這天晚上，姐姐喬麗婭打來電話說，縣醫院來了援疆醫生，他們不但醫術很好，而且還帶來了很多先進的醫療器械，阿媽在他們的精心治療下，病情已經得到控制，可以慢慢下地走路了。這個好消息，讓巴哈提古麗家的氈房沸騰起來，哈森特意宰了一只羊慶祝。

阿爸最為開心，攔了一輛來夏牧場自駕旅游的車，讓巴哈提古麗回定居點看看。巴哈提古麗回到家，沒有看到喬麗婭，卻看見阿媽拄著拐杖從大門外面走進來，巴哈提古麗激動地如嬰童般擁抱著阿媽。阿媽也很開心能見到自己的小女兒。阿媽告訴巴哈提古麗，喬麗婭正跟社區的干部在定居點后面的山上種植中草藥。巴哈提古麗跑過去一看，山坡上長滿了各種各樣的奇花異草。晚上睡在被窩里，喬麗婭告訴巴哈提古麗，她談戀愛了。巴哈提古麗問姐姐對方是哪里人？喬麗婭說，是一個經常來定居點收購牲畜皮毛的蒙古族小伙子，名叫巴圖魯。聽說他以前在縣上的一家外貿公司上班，后來辭職自己做了老板，買了一輛白色皮卡車，常年穿梭在牧民的定居點中間。

姐姐告訴巴哈提古麗，她是在一個下雨天碰到巴圖魯的。當時，她帶著阿媽去縣城治療完回家，走到半路，天空突然下起了大暴雨，震耳欲聾的雷電，時不時地在天空閃現一下。喬麗婭出門時沒帶傘，她情急之下把阿媽攙扶到路邊的一棵大樹下面躲起來。巴圖魯正好開車經過，停下車披一件雨衣跑到喬麗婭身邊，把阿媽從大樹下背起來放在皮卡車座上，送她們回牧民定居點。路上，巴圖魯一邊開車，一邊告誡喬麗婭，戈壁灘上的暴雨，時常夾雜著劇烈的雷電，如果在大樹下面避雨，容易被雷電擊中。

喬麗婭這時候才突然想起巴圖魯說的這個常識，只是剛才遇到暴雨，慌亂之中忘了。她歉意地對巴圖魯笑了一下，巴圖魯拿出車上的兩瓶礦泉水，遞給阿媽和喬麗婭。阿媽因為剛才的事，對巴圖魯充滿感激。她覺得一個陌生小伙，能對她一個病人這么好，在家中一定是一個大孝子。可巴圖魯卻告訴阿媽，他父母去世得早，從小跟著奶奶長大。

喬麗婭對巴圖魯的感情，就是從那一刻突然產生的……回到家以后，她不顧巴圖魯的百般阻攔，堅持做了一頓納仁給巴圖魯吃。喬麗婭做飯的手藝非常好，特別是納仁，在牧民定居點里面堪稱一絕。之后巴圖魯又來到牧民定居點，這次他不但給喬麗婭的阿媽送來了一種草原上流行的可以治療類風濕關節炎的中草藥，還告訴了他們一個好消息。吉林來了一批援疆醫生，帶著很多名貴藥材的種子過來，希望定居點的牧民能夠種植。這種藥材價值很高，如果種植成功了，一年的收入不比養殖牲畜少。喬麗婭第一個找到定居點的社區干部，帶頭開始種植。定居點的其他居民見狀，也紛紛加入。

巴哈提古麗回到夏牧場，把這些好消息告訴阿爸和哥哥，他們兩個人都很激動。阿爸拿出珍藏很久的一瓶白酒，和哈森一起喝起來。

這年冬天，阿爾森的項目批下來了，他帶著設計師和工程師來山里設計方案。阿媽的病也好了，可以扔掉拐杖走路了。喬麗婭的中藥材也豐收了，社區的干部帶著縣藥材公司業務員開車來到地頭收購，收入有家里的好幾匹馬那么多。阿爸和阿媽都非常高興，他們托人去王玲家提親，在春節時候，給哈森和王玲在牧民定居點舉辦一場盛大婚禮。

巴哈提古麗回到學校，她一邊補課，一邊完成剩下的學業。對阿爾森的旅游項目，巴哈提古麗心中充滿期待，她突然發現這個夏季的草原，變得比以前更加美麗。

欄目責編：林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