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母題”的概念在民間故事文學術語中可界定為“情節單元”,在苗族敘事文學中,母題可分為“創世母題”“戰爭母題”“遷徙母題”三大情節單元。在“母題”視域下的貴州苗族紋樣多以“神話”“傳說”“歷史”“宗教”作為圖案的造型內核,也是圖案內涵敘事的根本。苗族紋樣是苗族人長期積累的民族意識的一種文化表述,在裝飾性符號意義的基礎上又具有文化屬性。苗族紋樣文化作為符號被文化持有者所感知,這是他們族群認同的重要組成部分。這些紋樣不僅是裝飾,更是一種歷史的傳承和文化的表達,使得苗族文化得以傳承和發展,也使得苗族區別于其他族群,形成獨特的文化意象。
關鍵詞:神話;傳說;“母題”;貴州苗族;紋樣;文化
中圖分類號:TS935.1" " "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文章編號:2096-4110(2024)01(c)-0097-07
A Study of Miao Pattern Culture in Guizhou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Mythological \"Motif\"
LI Weiyan, ZHOU Meng
(School of Fine Arts, Minzu University of China, Beijing, 100000, China)
Abstract: The concept of \"motif\" can be defined as \"plot unit\" in folk story literature terms. In Miao narrative literature, the motif can be divided into three plot units: \"creation motif\", \"war motif\" and \"migration motif\". In the view of \"motif\", Miao patterns in Guizhou mostly take \"myth\", \"legend\", \"history\" and \"religion\" as the core of pattern modeling, which is also the fundamental of pattern connotation narration. Miao pattern is a kind of cultural expression of Miao people's long-accumulated national consciousness, which has cultural attributes on the basis of the meaning of decorative symbols. Miao pattern culture is perceived by culture holders as a symbol, which is an important part of their ethnic identity. These patterns are not only decoration, but also a kind of historical inheritance and cultural expression, so that the Miao culture can be inherited and developed, but also make the Miao people different from other ethnic groups, forming a unique cultural image.
Key words: Myth; A legend; \"Motif\"; Miao nationality in Guizhou; Patterns; Culture
貴州苗族紋樣蘊含著豐富的民族歷史、文化、宗教和藝術信息,堪稱苗族民間工藝的瑰寶,其中不少紋樣以神話為題材,承載著豐富的民族文化信息。本文基于神話“母題”視域從圖騰演化到傳統紋樣形成,對貴州苗族紋樣傳遞的文化背景進行梳理,闡述苗族紋樣表現的文化特征。
1 神話“母題”視域下的圖騰演化
1.1 創世傳說
苗族的創世傳說大多具有口語傳承的特征,是在歷史變遷的縱向傳承與各方言區傳播的橫向流傳中互相變異形成的活態文化形式,是苗族所特有的地理位置、生態環境、社會結構、群體遺傳、文化積淀下形成的群體意識。其內容強調了其族群的文化特征,起到牢記族類文明、宗教歷史淵源的作用;同時,還構成一種族類的精神心態[1]。
1.1.1 蝴蝶媽媽
在創世神話中,對妹榜妹留即蝴蝶媽媽的描述是由靜態的植物——“古楓木”到動態的動物——“蝶母”發展的,在楓樹“誕生—死亡—復活”的循環生命觀下,從被砍倒后,楓木“樹干生妹榜,樹心生出妹留”,有死后化蝶寓意“復活”的意味[2]。將蝴蝶圖騰(見表1)視為人類母性的象征,從而將其尊稱為蝴蝶媽媽,從內容看是人類祖先姜央和宇宙萬物的母親,在人類的起源和萬物的來源展開的楓樹孕生的蝴蝶母題從圖騰外在符號化的演化過程來看,可以映射出苗族先民渴望人口得以繁衍的意識,以繁殖力強的卵生動物蝴蝶作為神話素材的前提;十二蛋同源斗爭的現實中,可以看出苗族先民對自然的敬畏及戰勝困境、抵御猛獸的心理。
1.1.2 盤瓠
盤瓠神話的演變痕跡,從人與物之間并無二致,在母系氏族社會中,人們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在這種背景下,先民們開始想象父性英雄的形象,這就是盤瓠(見表2)。為了強化與周邊族群的交流和族群意識,我國母系社會末期的一部分苗族先人,在他們的氏族中產生了盤瓠圖騰。隨著時間的推移,到了父系氏族公社部落聯盟的九黎三苗時代,這些苗族先人加入了九黎三苗的聯盟,并以蚩尤為始祖。
1.2 神話故事
苗族先民在時間、經驗累積下的歷史記憶,在大致相同的情節化母題敘述中發展想象形成一種口承文本,演變為不同于歷史的神話故事,神話故事又在人類社會時期影響著苗族的生活形成文化。亞里士多德曾說:“古代神話都是些帶來真理之虛誑的記事。”[3]當從辯證的視角去看待苗族神話故事,以苗族古社會歷史文明作為苗族先民意識的背景分析其歷史事實。如果苗族的創世傳說是苗族先民對世界及人類起源的想象,那么神話故事就是世界觀建立的痕跡。
1.2.1 姜央姜妹
“兄妹結婚”的母題在有關神話中變異版本很多,但母體都為斗爭引發了洪水,世界被毀滅,有兄妹幸免于難,為了繁衍,人類成婚生子(見表3)。伏羲與女媧據中國史籍記載與苗族的洪水故事、兄妹結婚存在源流關系,說明了伏羲女媧與姜央姜妹故事基本一致。向柏松教授認為:“兄妹結婚”母題是“一種獨立存在的神話原型”,“只是由于后來與洪水神話融合后,才喪失了其獨立的形態,演變成洪水神話中的一個情節”[4]。
1.2.2 修狃
在苗族古歌中,開天辟地母題下的創世神靈或英雄人物中盤古、府方、修紐出現得最為頻繁。修狃(苗語hxub niux)(見表4)變成申狃蛋,申狃蛋又生出盤古,因此修狃為盤古的原型。據神話和燕寶所描述,修狃是一種“半神半獸的動物,似犀牛的形象”[5]。修狃既是盤古之源,修狃與盤古一樣都具有開辟山河的功能性,修狃成為盤古開天辟地母題的模本。
2 神話“母題”視域下的傳統紋樣
2.1 日月紋樣
日月的形成,在苗族先民鑄日造月的母題中是由開天辟地而成。在《苗族古歌》中,開天辟地后無日無月、射日射月、楓香樹產生妹榜妹留母題的故事,展開了人類對大自然改造和優化升級的過程[6]。從“鑄日造月”的母題可以看出,苗族人在對世界的創造中與物競天擇不同的想法,就地取材依靠自己的堅持不懈改造惡劣的生存環境。而這些傳唱的傳說(見表5)為日月紋樣賦予了生命,苗族人將其用刺繡等工藝處理在苗服上,并用龍紋、蝴蝶紋等其他紋樣進行裝飾。或在構圖上圍繞日月母題的紋樣由多個其他不同母題的紋樣形成一個主體,每一代制作者都通過夸張、變形和抽象的創作手法來傳承其紋樣的結構造型。
2.2 楓木紋樣
在苗族的創世傳說中,楓樹不僅是楓木圖騰的崇拜(見表6),也有苗族對祖先崇拜的痕跡。出于苗族先民的信仰,在他們看來,人、動物乃至自然現象都是源自同一母體的,楓樹在苗族創世神話系統中被視為一個重要的母題素材,與苗族生育習俗等有著關聯。崇尚楓木的習俗,尤其以黔東南地區最為突出,在苗族的形象意識中,創世神話中先祖蚩尤在戰死后,曾用來鎖它的“桎梏”在被棄之于山上后竟神奇地化作了楓林。超強的繁殖能力的背后是苗族先民生育巫術意識下對“楓木”的敬畏和崇尚。
楓木紋樣作為祖先崇拜的痕跡寄托著苗族人對生命的祝福,苗族人將楓木紋樣繡在小孩的服飾上象征祖先佑護家人的平安健康。還有呈三角形、三個葉尖作為連接其他紋樣媒介的苗族楓葉紋雕花銀飾,它寄托著苗族人“枝椏漫天涯,結出千樣種,開出百樣花”[7]的子孫延綿的美好期望。裝飾于苗服中的楓木紋樣,在苗族人的意識中代表了孕育人類的始祖姜央,是世間萬物之源,也是神話故事中神靈傳說向人類英雄的過渡。
3 神話“母題”視域下的紋樣文化背景
美國人類學家弗朗茲·博厄斯(Franz" Boas)的文化相對論中曾提道:“每一個民族都有自己的文化,每一種文化又是各個社會和民族獨特的產物?!蹦敲瓷盍曀妆闶窃诿褡逦幕A上演變的獨有文化符號,是民族思想觀念經過長期價值觀在特有環境的深入影響下形成的民族事象。苗族的生活風俗是苗族先民經過斗爭、民族遷徙、人類發展等歷史事件,表達于苗族族群的物質文化、民俗規約、社會制度文化和精神信仰文化之中。
3.1 稻田
苗寨周圍山環水繞,沿河兩岸的層層梯田為苗族創造了豐富的農業生產資源,清水江流域更是被譽為“苗家的糧倉”。在梯田勞作的過程中,苗族將生產儀式轉變為節日,如開秧門和吃新節,并創造了生產民俗文化制度。稻及稻作文化在苗年節和其他祭祀儀式中扮演著至關重要的角色。稻谷在建立社會關系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它被視為一種特殊文化符號,用于禮物交換,并承載著獨特的精神價值。
3.2 城池
苗族城池是自然環境與歷史文化逐漸形成與日俱新的地方民族文化。貴州苗王城(苗語中稱“得勾現”),集山、水、洞、泉、瀑、峽谷、森林、古樹、原始村落、軍事巷道、苗族風情于一體,是西南地區苗族留存至今唯一一座保存得較好的集政治、經濟、文化、軍事和建筑為一體的古苗寨[8]。城王廟形成的多層次防御系統,除了有維護地方安全的功能性戰略意義,它的物質建筑布局和族群文化保護特點,更是現如今居住的40多戶苗族人滿足自給自足生活需求的保障和族群認同意識的厚重“文化史書”。
3.3 長桌宴
“養心就去唱苗歌,長桌宴上觀景色”[9],苗族歷史文化中舉辦擺長桌宴已延續千年,而西江長桌宴更是聚集千人的盛大場景。苗族長桌宴是在接親嫁女、滿月酒等紅白喜事上舉行的最莊重禮儀,以家族為單位的則是在正中大堂屋,主賓對坐、平起平坐,是苗族熱情好客的體現,也是苗年節文化的禮儀儀式。
4 神話“母題”視域下貴州苗族紋樣分析
4.1 縱向世代傳承
4.1.1 歷史文化的繼承性
貴州苗族紋樣最終呈現的效果,是苗族先民對古社會認知及歷史文化內涵共同影響形成的[10]。除了紋樣本身的裝飾功能,苗族母花的藝術價值更多體現在創作的文化背景與賦予的寓意中。貴州苗族紋樣的母題內容往往是從古社會的社會現象展開自我認知的想象,經過神明形象的神話意象演變和發展,形成了歷史習慣的痕跡。圖案的構成形式,隱含了形象背后的歷史含義,以苗族三條不同顏色的條紋圖案為例,它寓意著民族遷徙路線,反映的是苗族先民對歷史的沉思,以及對自然、祖先、未知事物的崇敬之情。除了對歷史習慣、歷史含義的繼承,貴州苗族紋樣還有歷史文化的教育意義,苗族婦女會用刺繡等工藝手段,將劃龍舟等節日慶典以圖案為載體進行記錄。歷史記憶符號中蘊含的歷史與文化內涵,是支持苗族紋樣文化延綿不絕的內部動力。
4.1.2 倫理觀念
作為世代傳承的工具,貴州苗族紋樣的內容指引著后代的倫理觀念,形成族群獨有的思想,完成對生命秩序繼承的良性發展。苗族先民為增強民族的凝聚力,將認識中的事物經過“五緣倫理觀”——神緣、地緣、人緣、文緣、俗緣的共同影響圖像化,演變為苗族“蝴蝶紋”“馬蹄花紋”等紋樣,經過對稱、連續等組合構圖形成圖案,構成苗族對美的認知。母女間的口傳身授將代代相傳的貴州苗族紋樣傳承形式與苗族婚俗文化傳統結合,母花圖案更是家族歷史流動傳承的特有符號。苗族人將自己對生活的認知,以符號的形式記錄在母花上,苗族的文化內涵通過貴州苗族紋樣得以體現,同時也承載了苗族人的思想情感。
4.2 橫向民族識別
4.2.1 共性前提下的審美形態
民族美學需要形象的建立,母花圖案正是苗族人將自然界客觀的事物加入人情進行共鳴的建立過程,從圖案中可以看到苗族人崇尚力量庇佑的力量美和強調女性柔順的含蓄美,經苗族人主觀意識理想化后形成形象。豐富的色彩、藝術性的構圖都體現著貴州苗族紋樣圖案的層次感和韻律感,構圖上在主體織花之間形成點、直線、折線及面,主張著母花獨有的裝飾性,體現了苗族傳統審美下的美學原則。
4.2.2 符號價值
傳統圖案在沒有文字的苗族中,成為傳承與發展苗族文化的重要元素。苗族母花圖案特有的審美意識體現著民族族群的身份認知,加強了苗族各個群體之間的民族認同和歸屬感,通過婚俗文化不同族群結合,有機地形成文化的交流與融合。貴州苗族紋樣的紋樣無疑是歸納各類型圖案,甚至在不完整構圖組合中連一個紋樣單位都沒有做完,貴州苗族紋樣的功能就在交代紋樣母題的典型特征,在保證族群識別性的基礎上創新。作為一種集體記憶圖式,苗族人把該地區的人、事、物轉化成裝飾紋樣后,統一安排在二維平面之內,經過世代傳承逐漸建立起秩序井然的母體系統。對于實行氏族內婚制的苗族各分支,母花圖案又具有界定婚姻范圍的指示功能,作為一種區分族群邊界與規范族群秩序的符號。
5 結束語
苗族人將自然事物的形態,通過獨特的民族審美,根據想象形成傳統圖案,以紋樣為載體之一進行呈現。這些符號和表征承載著一個民族的歷史、傳統和文化,它們不僅是一種藝術形式,更是民族身份和認同的象征。民族的符號和表征通過圖案、圖像、顏色和形狀來表達民族的價值觀、信仰體系和生活方式。它們記錄著民族的起源、遷徙、戰爭和和平,是對過去的回顧和反思。其中,吉祥紋樣是苗族婦女在獨具特色的審美意識下對吉祥圖騰進行想象,來寄托美好的期望寓意。它融于生活文化的傳承,也賦予象征的藝術符號,二者相輔相成,是苗族人在特有地域環境下、苗族文化影響下依附于實用的功能性審美體現。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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