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口譯職業道德規范和行為守則

摘要：法庭口譯是不通曉法庭語言的訴訟當事人在審判中獲得司法公正的必要手段。法庭口譯職業道德規范是該行業質量的保證。該文介紹了不同國家背景下（美國、西班牙、英國、澳大利亞和加拿大）的法庭口譯道德規范和口譯員行為守則中關于忠實性的規定，并從譯員角色的角度分析了忠實性的含義和具體要求。該文探討了道德規范所要求的忠實性與專業實踐的復雜性之間的矛盾，揭示了法庭口譯員所面臨的職業困境，并提出了口譯員保障忠實性的具體建議：法庭口譯員須保留源語信息的所有語素，同時，了解訴訟程序和術語。道德規范不建議口譯員機械地翻譯，忠實的翻譯不應與逐字翻譯相混淆。口譯員須根據其專業經驗靈活執行忠實性原則。

關鍵詞： 法庭口譯；口譯譯員；道德規范；忠實性；職業困境；譯員角色

中圖分類號：H315.9" " " "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文章編號：2096-4110（2024）01（c）-0031-05

Code of Ethics and Guidelines for Professional Conduct for Court Interpreters

—An Approach to the Principle of Fidelity

CHI Huidong

（Jinan University， Guangzhou Guangdong， 510632， China）

Abstract： Court interpreting is an essential tool for litigants who do not understand the language of the courtroom to access to justice at trial. The code of ethics for court interpreters is a guarantee of the quality of the profession. This article introduces the provisions on fidelity in the codes of ethics for court interpreters and guidelines for professional conduct for interpreters in different national contexts （the United States， the United Kingdom， Australia， Spain and Canada）， and analyzes the meaning and specific requirements of fidelity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the interpreter's role. The paper explores the contradiction between the fidelity required by the codes of ethics and the complexity of professional practice， reveals the professional dilemma faced by court interpreters， and proposes specific recommendations for interpreters to safeguard fidelity： court interpreters are required to retain all the morphemes of the information in the source language and to understand the terminology and the proceedings; the code of ethics does not recommend that interpreters translate mechanically， so faithful translation should not be confused with verbatim translation; interpreters can flexibly implement the fidelity principle according to their professional experience.

Key words： Court interpreting; Interpreters; Code of ethics; Fidelity; Professional dilemma; Role of interpreter

由于法庭口譯溝通場景的復雜性和主要對話者之間關系的不對等性，這一職業對口譯員的行為和能力有著極高的要求。在任何公共部門工作的口譯員都需要掌握一系列基本的專業技能[1]，包括語言、文化、常識、社會制度的知識，對所涉及主題的了解及做出口譯決策的能力。由于司法程序的特殊性，人們為在其中工作的口譯員制定了更嚴格的專業標準[2]。許多發達國家建立了專業認證制度，以規范法庭口譯的行業準入機制，同時制定了具體的道德守則來規范口譯實踐。

法庭口譯領域的研究者們一致強調職業道德規范的重要性，認為道德規范是該行業質量的保證，是確保客戶福祉的基本因素[3]，是不講法庭語言的人在司法審判中獲得公平的必要工具，是指導口譯員從業活動的所有原則的根本來源。職業道德規范不僅承擔了對法庭口譯員從業行為的指導功能，而且在鞏固行業穩定方面也發揮著重要作用。本文從法庭口譯職業道德規范的角度出發，探討口譯員如何在專業實踐中保證口譯的忠實性。

1 職業道德規范中的忠實性原則

鑒于法庭口譯職業道德規范的重要性，許多研究系統性分析了不同國家對法庭口譯員角色的定義和要求。Ortega Herráez（2011年）概述了4個國家（美國、英國、澳大利亞和西班牙）的法庭口譯員的官方從業規范和代表性指導意見。Hale（2007年）對9個國家（澳大利亞、奧地利、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印度尼西亞、愛爾蘭、英國、西班牙和美國）的16份法庭口譯職業道德規范進行了比較分析。在這些道德規范中，出現頻率較高的為保密性（81.23%）、忠實性（75%）和中立性（或利益沖突）（68.75%）。這些概念被認為是指導和規范法庭口譯員職業行為的基本要素，也是口譯員對說話者的責任。其中，忠實性原則成為研究者廣泛關注和討論的重要概念之一。Biernacka（2019年）強調，法庭口譯員不遵守忠誠性原則會直接對訴訟和判決產生負面影響。下文是美國、加拿大、英國、澳大利亞和西班牙5國職業道德規范對口譯員忠實性的具體要求和建議。

1.1 美國

全美司法翻譯工作者協會（英文簡稱：NAJIT），根據《雙語法庭》（Berk-Seligson，1990/2002），于2002年發布了《專業責任與道德規范》（Code of Ethics and Professional Responsibilities）。文件有英語和漢語兩種語言版本。該規范文件前言部分明確指出，法庭口譯員是高技巧的專業人員，在司法行政中履行必要角色。其職能是盡可能地消除語言障礙，使非英語母語者在訴諸司法方面與沒有語言障礙的英語母語者相同。由于法庭口譯員的責任大，有必要制定高度統一的道德標準，以指導法庭口譯員履行工作。該規范文件的適用范圍包括全美司法口譯員與譯者協會的全體會員。

關于忠實性（或準確性），該文件規定源語的口語表達應忠實地譯入目標語，保留源語信息中的所有語素，同時符合目標語的句法和語義模式，使目標語的譯文聽起來自然流暢。不應增、刪、解釋、改述或扭曲信息。所有閃躲語、錯誤起句和重復都應譯出。此外，源語的語域、格式和語氣都應保留，避免被猜測。當口譯員無法聽清或理解說話者的話語時，應要求澄清。翻譯錯誤應盡快更正，并列于記錄。

1.2 加拿大

加拿大視覺語言口譯員協會（英文簡稱：AVLIC），基于多項口譯研究成果[4-5]，于2000年發布了《職業道德規范和行為守則》（Code of Ethics and Guidelines for Professional Conduct）。文件有英語和法語兩種語言版本。該規范文件旨在為口譯員提供工作指導，評估和審查口譯員的職業行為，以便口譯員在日常工作中做出符合職業道德和專業要求的決策，從而保證口譯質量并建立問責制。該規范文件的適用范圍包括加拿大視覺語言口譯員協會的全體會員。文件要求口譯員具備提供準確翻譯的知識和技能，以滿足消費者的語言需求，掌握不同情境下的文化動態，并了解話語的具體內容和含義。

關于忠實性，該文件規定翻譯應忠實表達源語信息。忠實翻譯不應與逐字翻譯相混淆。忠實的翻譯包括對源語的形式、語氣和深層含義進行調整，使其在目標語言和文化中得以還原。同時強調，口譯員對翻譯質量承擔責任，有義務為合同規定的工作內容做好準備。

1.3 英國

英國國家公共服務口譯員協會（英文簡稱：NRPSI），于2016年發布了《職業行為規范》（Code of Professional Conduct）。該文件旨在規范登記在冊的公共服務口譯員的專業行為，規定口譯員必須遵守職業行為標準，以保持行業誠信，向使用者和廣大公眾提供符合專業標準的翻譯服務。該文件指出，公共服務口譯員是指在公共服務范圍內工作的口譯員，如法律專業、衛生醫療和地方政府相關服務，包括住房、教育、福利、環境衛生和社會服務等。

關于忠實性，該文件規定口譯員應真實并忠實地翻譯所講的內容，不得增加、省略或改變任何內容。在特殊情況下，可根據要求并經雙方同意提供總結性翻譯。同時，口譯員應了解他們所處的專業環境的相關程序，包括專業術語。若口譯員因缺乏相關背景知識而影響其開展工作，應通知所有相關方，并退出工作。

1.4 澳大利亞

澳大利亞口筆譯員協會（英文簡稱：AUSIT），于1996年發布了《道德規范和行為守則》（Code of Ethics and Code of Conduct）。文件有8種語言版本：英語、意大利語、日語、韓語、德語、法語、波蘭語和漢語。該文件為口譯和筆譯活動制定了具體的從業標準，旨在保護口譯員及刑事法院訴訟程序中的個人獲得口譯和筆譯服務的權利。在澳大利亞境內，所有機構、機關、語言服務提供商及從業人員都需遵守文件規定。

關于忠實性，該文件規定譯員應將源語或文本在目標語言中準確再現。“準確”指信息傳譯完整，無失真或遺漏情況，并且保留源語信息的內容及涵義。口譯員需利用在培訓和教育中獲得的技能和理解力，準確并完整地翻譯源語信息。不得改變、添加或省略源語信息的內容，并應承認并及時改正翻譯錯誤。在必要情況下，口譯員可要求重復或解釋。

1.5 西班牙

西班牙法院和宣誓口譯員和筆譯員專業協會（英文簡稱：APTIJ），于2010年發布了《法院和宣誓口譯員和筆譯員道德規范》。該文件有英語和西班牙語兩個版本。該協會指出，口譯員在法院和警察局的行為必須符合道德規范和專業標準，以便能夠維護訴訟參與者的權利。該文件旨在保證口譯員和筆譯員正確履行受委托的職責。

關于忠實性，該文件規定口譯員應提供真實和完整的翻譯，盡可能不改變、省略或增加所陳述或書寫的內容。口譯員應利用能力和知識，真實可靠地進行口筆譯，不改變信息的內容或意圖。應保留在西班牙語中沒有對等詞的文化術語或可能對應多種含義的文化術語，避免假設。如果口譯員未聽清或理解源語內容，應要求澄清。翻譯錯誤應盡快予以糾正。

2 忠實性的定義和要求

“忠實性”意味著譯語必須忠實于源語，包括話語內容和說話方式[6]。許多學者在研究中認同這一觀點[7-9]，認為口譯員應再現原始話語的語用功能。在交際中，口譯員不僅要傳達命題內容（propositional content），還要傳達語用力量（illocutionary force）。美國和澳大利亞兩國的職業道德規范都規定，在傳遞源語信息的過程中，口譯員不得添加、刪除、更改甚至美化信息。此外，盡管法庭口譯員有義務準確地翻譯源語，但必須區分“忠實”（faithfulness）與“逐字”（verbatim）。這兩個概念之間的混淆與道德規范對口譯員角色的嚴格限制有關。

全美司法翻譯工作者協會對忠實性的要求為：“源語的口語表達應忠實地譯成目標語，保留源語信息中的所有語素……不應增、刪、解釋，或改述，以致扭曲信息。所有閃躲語、錯誤起句和重復都應譯出。來源語的語域、格式和語氣都應保留。”這一道德規范將口譯員的職責限制為盡可能準確地傳達說話者的話語，不允許口譯員增減任何內容。此時，口譯員的角色接近于口語交際的技術調解渠道，即純粹的語言傳輸機器。這種觀點可能導致法庭口譯員角色理想化。因此，口譯員的角色不應局限于某些道德規范所倡導的疏遠和不參與，過度簡化口譯員角色會造成問題，阻礙訴訟程序中的溝通[10]。

法律工作者對逐字翻譯的偏好或對翻譯活動復雜性的無知往往迫使口譯員逐字翻譯話語。然而，文化和信仰差異[11]、語言不對等性、語言使用差異[12]等非語言因素在法庭口譯中也很重要。即使用另一種語言逐字逐句地重復信息，也可能無法傳達源語含義，導致目標語言缺乏準確性和忠實性，甚至造成話語表述不自然。因此，在現實生活的互動中，逐字翻譯的想法是不可行的，除非是在一個文化和語言完全統一的想象世界中[13]。

應參考加拿大視聽語言口譯員協會關于忠實性的規定：忠實翻譯不應與逐字翻譯相混淆，應允許口譯員對源語的形式、語氣和深層含義進行修正和調整，使其在目標語言中得以再現，從而向聽者還原源語所表達的情感。因此，為了忠實于源語原文，適當的增減是有必要的。從這一角度，道德規范所規定的忠實性指的是不能增減信息中的概念，而不是語篇的字數。

3 譯員角色的雙重性

道德規范并不建議口譯員機械的行為，而是承認口譯員干預的一些有利影響。多位學者的研究[14-15]反對機械地看待法庭口譯員的角色，認為口譯員實際扮演的角色比道德規范所規定的更復雜和積極。事實上，有口譯員參與的雙語交流與雙方直接交流（即單語交流）有著本質區別[16]。這種差異不僅是跨語言障礙造成的，也與跨文化的差距相關。由于雙語交際的這種特殊性，任何口譯員都無法逐字地傳達對話者話語中的所有要素[17]。即使有口譯員能做到這一點，他也不是交流服務所需要的人，因為口譯活動不是機械的文字傳遞，其最終目的是交流。

因此，盡管準確性在法庭口譯中不可或缺，但它并不是評估口譯服務質量時要考慮的唯一因素。口譯員必須提供雙重服務：為主要說話者和主要接受者服務[18]。口譯質量也有雙重標準：從產品的角度看，口譯員需要提供準確、充分和等同于源語的翻譯；從翻譯服務的角度看，口譯員需要實現成功的交際互動。這與Wadensj？觟（1998年）的觀點一致，即口譯員的職責不僅負責傳遞信息，還要協調交流和互動。因此，口譯員在應用忠實性原則時應具有一定的靈活性，而不是將其視為嚴格的規定性要求，這樣更有利于口譯實踐。

4 保證忠實性的建議

Ortega Herráez（2011年）對法庭口譯員的角色提出了具體建議，認為法庭口譯員應扮演更加積極的角色。當出現文化誤解而無法進行交流時，口譯員須進行最低限度的干預。此外，法律工作者不應再要求口譯員逐字翻譯，他們需要充分理解口譯員角色的復雜性[19]。雖然這種觀點減少了對口譯員角色的限制，但一些基本語言要素必須充分保留。許多研究強調了語言使用對基于對抗式程序的案件結果的重要性[20-22]。在法庭口譯中應充分保持陳述的話語特征，包括話語內容、連貫性、形式、語域和風格。這些要素不僅決定了被告或證人陳述的基本內容，還決定了法官或陪審團對其可信度、能力、智力和可靠性的看法。然而，Hale（2004年）和Berk-Seligson（1990/2002年）的實證研究結果表明，口譯員在翻譯實踐中經常任意改變或省略源語的特征元素，導致主要對話者的意圖和語用功能被改變。由此可見，對忠實性原則的過度自由理解會導致一系列的翻譯問題，以及口譯員不恰當的創造性行為[23]，甚至是嚴重的翻譯錯誤。

此外，雖然忠實的口譯是職業道德規范所追求的最終目標，也是口譯員的最高道德標準，但在口譯過程中仍然存在許多規范性文件中沒有體現的困難。一方面是語言因素，如源語與目標語言不對等；另一方面是非語言因素。如法律工作者的不充分合作、互動中其他參與者的無理要求、工作條件差等。在這種情況下，沒有相關文件為口譯員提供有效建議。正如Hale（2010年）所言，這些道德規范過分簡化了口譯員工作的復雜性，同時將口譯員的技能理想化，而實際上口譯員往往無法應對這些困難[24]。面對口譯員的職業困境，應參考全美司法翻譯工作者協會（NAJIT）的建議，即口譯員應遵循基本的職業道德規范，能夠根據自己的判斷和經驗分析情況并解決困難。而確保口譯員解決方案適當的一個必要條件是他們接受過專業培訓。否則，很難確保他們能夠提供最佳翻譯解決方案。

5 結束語

美國、英國、加拿大、澳大利亞和西班牙的法庭口譯員道德規范和行為守則對口譯的忠實性提出了明確要求。口譯員須用目標語言準確地再現源語的話語或文字，保留源語信息的所有語素，包括形式、語域和語氣，以及所有閃躲語、錯誤起句和重復等。口譯員須了解工作環境的相關程序和專業術語。忠實翻譯不應與逐字翻譯相混淆，道德規范不建議口譯員機械地翻譯。口譯員應靈活運用忠實性原則，根據專業經驗分析情況和解決困難。在這種情況下，政府層面的職業道德規范、職業培訓和專業認證體系是必要的前提條件，也是處于弱勢地位的非母語訴訟參與人獲得有效司法權利的基本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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