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文學世界“兒子們”群像塑造

摘要：該文聚焦于卡夫卡文學世界“兒子們”的群像塑造。通過童年經驗分析卡夫卡心理長期處于恐懼狀態的深層原因，并將其獨特的“父子沖突”書寫與奧匈帝國現代化進程中的不均衡轉型相聯系，提出卡夫卡筆下“自我矮化”的兒子群像正是他所置身其中的時代語境、族群境遇與家庭環境的文學呈現。作為表現主義德語文學運動邊緣的作家，卡夫卡塑造的兒子群像具有特殊性，不是“兒子罷黜父親”，而是“父親罷黜兒子”。“兒子們”在水平社會流動與垂直社會流動層面取得的成就在父權之下毫無力量。這樣的文學呈現也超越了個體體驗上升為特定時代的群體體驗。

關鍵詞：卡夫卡；“永遠的兒子”；“父子沖突”；“自我矮化” ；水平社會流動；垂直社會流動； 現代化轉型

中圖分類號：I106" " " " " "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文章編號：2096-4110（2024）01（c）-0016-05

The Group Portrait Shaping of \"Sons\" in the Literary World of Kafka

SHENG Baihui

（School of Humanities， China University of Political Science and Law， Beijing， 100088， China）

Abstract： This paper focuses on the group portrait shaping of the \"sons\" in Kafka's literary world. It analyzes the underlying reasons for Kafka's long-term state of fear through his childhood experience， and links his unique \"conflict between father and son\" writing with the unbalanced modernization transformation of the Austro-Hungary Empire. This paper proposes that the \"Self Dwarfing\" group of sons in Kafka's works is a literary presentation of the historical context， ethnic situation， and family circumstance in which he is involved. As a writer on the edge of the Expressionist German literary movement， Kafka's portrayal of a group of sons is unique， not \"sons overthrowing fathers\"， but \"fathers overthrowing sons\". The achievements of \"sons\" in horizontal and vertical social mobility are powerless under patriarchy. And this literary presentation also transcends individual experiences and rises to group experiences of specific eras.

Key words： Kafka; \"Forever son\"; \"Conflict between father and son\"; \"Self Dwarfing\"; Horizontal social mobility; Vertical social mobility; Modernization transformation

傳記作家彼得-安德列·阿爾特曾提出，“‘永遠的兒子’的自我設計是給卡夫卡的寫作涂上底色的藝術家心理學的秘密”[1]。縱觀卡夫卡一生的文學創作，最成功的作品并不是向外部世界延展而是向內部世界挖掘，他并不著力于再現生活，而是力求表現內在感受。這種感受夾雜著痛與挫敗，不同于“擊碎一切障礙”的巴爾扎克，卡夫卡認為生活中一切障礙都在將他擊碎。他對自己的身體、智力、性別吸引力、民族身份等方面懷抱不同程度的自卑。而這種自卑又與他童年時期與父親的相處形成的恐懼心理相伴相隨，最終幻化成卡夫卡文學世界中“兒子們”的生動群像。卡夫卡刻畫了一群在經濟現代化層面成功的“兒子們”，而這些“兒子們”在政治現代化與文化現代化層面又深深陷入父權的壓迫，由心理上的“自我矮化”“自我否定”最終走向了行動上的“自我毀滅”。

1 布拉格母親“永遠的兒子”

許多作家都曾提到童年對其創作的重要影響。馬爾克斯自述創作《百年孤獨》是為童年時期以來以某種方式觸動了他的一切經驗提供一種完整的文學歸宿。莫言曾追憶那伴隨著黑暗、恐怖與饑餓的童年，并將之視為促使他成為作家的重要原因。卡夫卡雖然職業上是一位法律工作者，但他視文學創作為生命。卡夫卡文學創作呈現的奇特景觀與他童年經驗的關系是本文探討的第一個問題。

1.1 童年與恐懼

記憶是揭示個體心靈秘密的突破口。在生命的歷程中，能夠被我們從浩如煙海的印象中揀選出的童年印象，無不對個體發展史有重要的奠基作用。它們看似偶然，實則導向必然。無論現代心理學怎樣去論證童年回憶是“詩與真”的結合，有修正，有潤飾，是記憶的重建，但無可否認，僅就回憶的主體而言，他們主觀上更愿意相信童年記憶的真實性，并把這些記憶作為素材、主題或基調滲透在作品中。從現有文獻看，卡夫卡日記、信件中揭示出他記憶深處的父親：高大、強壯、粗暴、強勢、威嚴。1919年11月，卡夫卡夾雜著發泄與傾訴的作品《致父親》橫空出世，這既是一封沒有送達的信，也是一篇可載入史冊的奇文。他成功克服了從心到手的漫長道路，為自己和許多同樣受到父權壓抑的個體發出吶喊。

卡夫卡在信的開篇就反復提到“恐懼”。這種生命早期就定下基調的“恐懼”即使在他近不惑之年也沒有被治愈。葉廷芳先生在《卡夫卡：拋入世界的陌生者》一文中曾就此做經典評論：“閱讀卡夫卡的著作，特別是他的書信、日記，有一個情緒性的詞不時闖入你的眼簾：‘恐懼’。而且它的出現常常是在人們意想不到的場合，春光明媚的日子在河上劃船時或在平滑的雪地上散步時，他會感到‘恐懼’；正常寫作時或在與女朋友或情人寫信時，他會感到‘恐懼’；甚至在與家人歡聚時，他也會感到‘恐懼’。”[2] 在《致父親》中，成年的卡夫卡依然“恐懼”，他在信的開篇又化身為30多年前那個戰戰兢兢的孩子，被父親用力量、咆哮和暴怒壓制。信件揭示，最早期的牢固記憶是在某天夜里，他不停要水喝，失去耐心的父親把他從床上拽起來關到陽臺里。以至于他在信中自述，多年后他還常常被記憶中父親膨脹的形象、蠻橫的行為震嚇。在這些明顯帶有建構痕跡的記憶中，赫爾曼·卡夫卡的形象蒙上了文學色彩，他“變形”為巨人和法庭，可以隨心所欲支配、懲罰、施展權力。深重的童年暗影成為卡夫卡心理上的“情結”。如果說美學應該理解為一種秩序化的活動，任何美學現實都是對混亂的制服，那么，對于卡夫卡來說，文學的確成為療治早期精神創傷的主要方式。值得注意的是，《致父親》《判決》《變形記》等文中疏泄的雖然是個體“情結”，但在理解卡夫卡作品時我們很難不將其上升到父權批判的高度。

1.2 父親與父權

在卡夫卡的生活中，父親無論身體或精神上都占據更高等級。關于身體劣勢的典型回憶出現在更衣室場景中，童年時期“又瘦，又弱，又細”的卡夫卡在“又壯，又高，又寬”的父親面前感到恐懼和羞愧。此外，身體上的權力等級進一步延伸到精神領域，父親是家庭中不可反抗的精神權威。父親通過身體和精神的雙重優勢成為家庭中的君主。與此同時，在整個社會與族群層面，父權同樣通過意識形態符號建構起等級與壓迫。

“父權”的建構既受代際傳遞影響，又有家庭獨特性。從代際傳遞看，19世紀初鄉村猶太兒童生活具有共性，卡夫卡在生前最后一部小說《女歌手約瑟芬或耗子民族》中哀嘆：“我們這個民族沒有青年時代，勉強有一個短促的童年時代。……我們的生活就是這個樣子，一個孩子，剛會走幾步路，剛能稍微辨別一下環境，就得像成年人那樣照料自己。我們出于經濟上的考慮而不得不分散居住，這些居住地太遼闊，我們的敵人太多，到處給我們制造的危險太無法估量——我們無法使孩子們避開生存斗爭，我們若是這樣做了，這就會是他們的提前死亡。在這些可悲的原因以外自然還有一個突出的原因：我們這個部族繁殖能力強。一代（每一代都數量眾多）排擠另一代，兒童沒有時間當兒童。”[3]在極為惡劣的政治、經濟、文化環境下，為了種族持存，兒童也必須迅速成長起來。家庭作為經濟共同體，每個成員各有分工，兒童也無法置身事外。卡夫卡的父親赫爾曼成長于經濟相對匱乏的多子女家庭，小小年紀就必須加入繁重的家庭勞動。赫爾曼的童年艱辛不時出現在卡夫卡的日記中：“冬天曾由于沒有足夠的衣服，腿上的傷口裸露出來，他經常挨餓，他在10歲的時候就已經在冬天很早的早晨不得不推著小車穿過村子。”[4]一方面，赫爾曼沒有童年；另一方面，赫爾曼絕對服從其父的支配。原生家庭將“服從父親”深深鐫刻在他的頭腦中。

除了原生家庭影響，軍人經歷和奧匈帝國臣民身份也固化了赫爾曼頭腦中的權威秩序觀。權威秩序觀是“一種關于社會秩序是如何達成的意義層面的社會信仰。它是一種為全體社會成員所共享、所尊崇的價值體系。……包含著如下幾個方面的價值要求與一致同意的準則：它要求社會成員必須有強烈的集體意識和服從意識；這種服從必須是對諸如國家、貴族以及一切優秀分子等權威的服從；國民必須遵守紀律和規則，必須具有合作、團結的精神。在此基礎上實現一種全社會都追求的秩序”[5]。權威秩序觀與現代自由秩序觀不同。自由秩序觀的基礎是個體與個體、個體與社會之間的“自由契約”。權威秩序觀雖然也承認人的自由，但這一自由是個體在服從基礎上產生的自由，要受到對國家義務和責任的限制。自由秩序觀造就市民，權威秩序觀則造就臣民。權威秩序觀與父權同是在場的形而上學，是邏各斯中心主義的社會表征。

在權力傳承的代際鏈條中，赫爾曼既服從前輩權威又不斷建構自身權威，他的方式是訓斥、體罰及經濟控制。他本人在優勝劣汰的生存競爭中脫穎而出，理所當然地認為這是教育男孩最有效的方法。因此，他總是高高在上，強化家庭中的二元等級。對于父子關系中精神、經濟層面的不平等，卡夫卡既反感又不得不妥協，以至于他的生活及藝術均成為原型權力的舞臺。

2 西方文學傳統中的“父子沖突”

“父子沖突”在西方文學傳統中被不斷言說。卡夫卡也參與其中，并受到前人遺留的情境與同時代社會群集的雙重影響。因此，卡夫卡筆下的“父子沖突”在原型鏈條中的位置，以及他在時代語境下如何對此意義鏈進行擴容是本文探討的第二個問題。

2.1 秩序與等級

人類文明史是建立秩序的歷史。西方早期哲學對世界本源的追尋，是通過確立中心進而確立萬物的等級。等級的抽象結構可表達為二元對立。比如，男性與女性、中心與邊緣、現代與前現代、父親與兒子，這些符號所指層面的等級均為人為建構。早在古希臘，亞里士多德就提出自然階梯。“自然有一種固定的秩序，其中每類實體被指認在某個限定的位置上。維持傳統被看作好事，而變遷則被看作衰敗，而日趨多樣化被看作退化的證據。變遷主要是由于傳播所引起，代表一種對創世以來完美狀態的背離。”[6]因此，靜止世界觀及神創論成為西方前現代社會的主導意識。這種社會意識外化為政教合一的統治模式、金字塔形的社會結構、農業文明主導的經濟生活。

2.2 前現代與現代

“父子沖突”在希伯來文明早期主要體現為信仰問題。亞伯拉罕用親子以撒獻祭[7]，是耶和華試煉凡人信神的決心。故事傳遞的信息是：亞伯拉罕無條件服從耶和華，以撒無條件服從亞伯拉罕。“凡人信神，兒子信父”形成同構。不僅確立了父子之間的二元等級，更明確了父權神授的合法性基礎。

“父子沖突”在希臘神話史詩中主要體現為力的崇拜，是一種源于自然 “以生代死”“以榮代枯”的原型意識。父親以“力”壓制兒子，兒子同樣以“力”反制父親。父子間較量不關乎道德，僅關涉力量。正如弗雷澤在《金枝》中所呈現的觀點，為了保證部落豐衣足食、人丁昌盛，必須始終保證由最有力量的人擔當首領，衰老的領袖要被放逐或殺死。父子間權力的更迭與自然界植物的枯榮形成同構，父親的壓制、兒子的反抗，歸根結底都是以力對峙并確立強者的統治地位。

進入中世紀，“父子沖突”與宗教信仰、封建道德纏繞在一起，由于神和君主絕對不可置疑的地位，這種沖突一度被隱匿。14—16世紀，西方社會從中世紀向現代過渡，宗教改革運動伴隨商業文明的興起使得鐵板一塊的天主教統治出現裂隙。在前現代與現代的緊張中，“父子沖突”再次彰顯。前現代代表父親，腐朽落后；現代代表兒子，新生先進。法國文化界于17世紀末爆發的古今之爭亦可視為“父子沖突”累積的能量在文學領域的表征。古今之爭的精神底色依然是邏各斯中心主義，前現代與現代之間激烈地爭奪意識形態領域的控制權。卡夫卡所處的1900年前后，奧匈帝國面臨經濟、政治與文化各方面的現代化轉型。卡夫卡敏銳地意識到，這個帝國巨人的一條腿已經走得很遠而另一條腿還在原地不動。因此，這種不均衡的現代化轉型勢必會造成“父子沖突”的新景觀，而對此的文學表達也應呈現出更為豐富的意涵。

3 “兒子們”的“自我矮化”

如前所述，卡夫卡生活的時代，布拉格之外的廣闊世界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科技和意識形態的變革（法國大革命和工業革命）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混合在一起，并達到登峰造極的地步。”[8]以英、法為代表的西歐資本主義國家制度不斷完善并逐步對外擴張，它們的現代化轉型呈現出典型的流動特征，與奧匈帝國的社會凝滯形成對比。

3.1 流動與凝滯

與前現代社會靜止的世界觀相比，現代社會的特征在于流動。卡爾·曼海姆在他的知識社會學中首次提出“水平社會流動”和“垂直社會流動”[9]兩種社會流動形式。水平社會流動即個體在不改變社會地位的情況下從一種位置向另一種位置移動，或者從一個地區向另一個地區移動。垂直社會流動即個體改變了社會地位，在社會各階層之間流動，或升遷或下降。這種流動方式帶給個體的沖擊十分巨大，流動使他獲得了陌生化視角，對其穿越的社會階層、群集進行自上而下或自下而上審視。曼海姆以中世紀為參照系說明現代人的流動狀態。中世紀的神權、教權、政權將個體固定在特定位置，水平社會流動和垂直社會流動都微乎其微，整個社會如一灘死水，缺乏活力，發展緩慢。宗教改革和新興資產階級的崛起產生了巨大的連鎖反應。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裹挾在一起，為民族國家的建立和發展提供了強有力的理論支持。個體因此可以從由血統決定的等級禁錮中掙脫出來，進行一定程度的水平社會流動和垂直社會流動。卡夫卡父族的社會流動具有中歐世俗猶太人的典型性。在水平社會流動層面，他們由封閉的鄉村遷居到更加開放的城市。在垂直社會流動層面，他們由底層手藝人逐步提升為特定領域的專家型從業者。

在卡夫卡生活的時代，雖然奧匈帝國舊的政治框架已經難以容納新的民族矛盾、社會問題，但由于皇帝弗朗茨·約瑟夫的鐵腕統治及其異乎尋常的高壽，因此帝國在政治領域及主流社會觀念上仍顯示出一種比較落后的凝滯狀態。正如馬丁·杰伊（Martin Jay）所說：“‘流動現代性’的降臨根本不是全球同步發生的。在這個星球的不同地方，向現代性的‘流動階段’過渡就如歷史中的任何過渡一樣，不但發生的時間不同，而且進行的步調也不相同。”[10]與已經完成資產階級革命并建立現代國家的英、法相比，奧匈帝國的現代流動性更多體現在經濟生活領域。所以卡夫卡筆下的“父子沖突”可以解讀為針對不均衡現代化轉型的批判。“兒子們”無論在水平社會流動和垂直社會流動中取得怎樣的成就，在父權的強勢遮蔽下，他們在心理和行動上都無法對抗殘暴的父親。

3.2 否定與死亡

在《判決》和《變形記》中，卡夫卡不僅將兒子們的生活空間設定在城市，更將他們的職業設定為商人、推銷員。這些身份使他們與現代資本主義經濟生活產生了直接聯系。表面上看，兒子們是水平社會流動和垂直社會流動過程中的成功者。格奧爾格·本德曼與格里高爾·薩姆沙在事業上都取得了不俗的成績。格奧爾格獨立主持商行工作的兩年里，商行規模、盈利、前景都蒸蒸日上。格里高爾·薩姆沙在父親公司破產后賣力工作，不僅讓家人住上了舒適的公寓，承擔起家庭全部開銷，更計劃將妹妹送到學費昂貴的音樂學院學習。但是，兒子們經濟上的成功并沒有從根本上動搖家庭內部父親的絕對權威。

故事在“突轉”與“發現”中完成了權力從兒子向父親的急速滑動，兒子們貌似明顯凌駕于父親之上的權力瞬間土崩瓦解。在《判決》中，格奧爾格經營上的成功被指控為對父親商業資源的剽竊，遠在彼得堡的朋友變成了父親的密友，與未婚妻訂婚被父親貶低為受到低劣情欲的控制。格奧爾格在職業發展、社交活動和婚姻安排上引以為傲的成功在父親面前不堪一擊。小說中“子跪父”的情節設計具有強烈的象征意味。父親永遠是兒子無法反抗的權力支配者。同樣的情況也出現在《變形記》中，表面上看，格里高爾因“蟲變”喪失了家庭中的優勢地位，而真相則是他從未真正把控住權力。在“蟲變”后的第一天，格里高爾就發現：一方面，父親基于“意想不到的謹慎和節儉”背著他從破產的公司里搶救出一些財產；另一方面，父親將他每月上交的錢積攢起來，攢成了一筆小小的資金。在“蟲變”后的第二個月，格里高爾完成了對父親生命力的驚人發現。垂垂老矣的父親一反常態，仿佛榨取了兒子的生命力，再次成為兒子不能反抗的巨人。在兩部小說中，卡夫卡都巧妙利用服飾充當權力的象征物，在“懷表鏈”“金紐扣藍制服”和“巨大的鞋后跟”的威權下，“兒子們”掌控自己生活的幻想破滅了，他們只能是“永遠的兒子”。因此，在《判決》的結尾，卡夫卡導演了父親對兒子的世紀宣判——“我現在判你投河自盡！”然后，卡夫卡讓這個文學世界中的自己毫不猶豫地“沖下樓梯”“快步躍出大門，穿過馬路，向河邊跑去”，最后松開手，從橋上墜了下去。至此，格奧爾格與卡夫卡合二為一，甚至不用父親強迫，已經成年的兒子完全順服于父親的權威。

卡夫卡筆下的兒子群像充斥著“自我矮化”與“自我否定”。卡夫卡也將“兒子們”否定性心理形成的原因置于文本內部。《判決》中前后三次提到已故的“母親”，這暗示著原生家庭對兒子心理及人格的深層影響。母親沒有成為兒子的精神支持，反而變成父親壓倒兒子的最后一根稻草。父親不斷地提醒兒子，母親也同樣否定著他，因為母親將全部力量都轉移到了父親身上。無論生前還是身后，母親和父親從來都是一體的。至此，卡夫卡終于完成了所有的鋪墊，在他的筆下，兒子不斷下滑，現在更要斷崖式墜落。父親宣判兒子投河自盡，格奧爾格仿佛迫不及待地擁抱死亡。在臨死前，他還不忘最后一次討好父親和母親。“親愛的父母親，我可一直是愛著你們的。”同樣，《變形記》中的格里高爾在死亡來臨前的一刻，還在“懷著深情和愛意回憶著他的一家人”。兩個故事的結尾驚人相似，無比諷刺。卡夫卡在暗示，“兒子們”以討好型人格建構起的家庭關系、社會關系沒有任何價值，他們不過是無足重輕的多余人。格奧爾格遠在彼得堡的朋友、未婚妻、父親都會擁有新的生活；格里高爾的父親、母親、妹妹也會因為他的死亡獲得新生。

卡夫卡筆下的“兒子們”也曾試圖糾正心理上的“自我矮化”。在《判決》中，第一次，格奧爾格試圖通過事業的成功來提高自我認同。母親的去世給了他心理上自我糾偏的一個契機。遠離原生家庭操控的兒子在事業上迅速成長，獨當一面。第二次，格奧爾格試圖通過寫信向朋友坦陳自己愛情上的成功來提高自我認同。故事顯示，自幼形成的討好型人格輻射到他與朋友關系的建構中，在朋友面前他依然習慣性地“自我矮化”。他一直不敢對朋友坦陳自己的成功，因為這個朋友的事業、愛情非常慘淡。表面上看，格奧爾格性格溫厚，擔心刺激朋友，但深層原因卻是討好型人格伴隨的低自我認同使他不自覺地膽怯，或者說他潛意識中判斷自己根本不配得到這些成功。格奧爾格試圖糾正討好型人格的第二次契機來自未婚妻的鼓勵，這依然是來自家庭外部的力量。在未婚妻的勸說下，他寫出了那封從未有機會寄出的“信”。然而非常遺憾，雖然這封信見證了格奧爾格糾正討好型人格的實際努力，但也最終成為把他推向死亡的催命符。以這封“信”為轉折點，父親與兒子完成了力量對比的急速轉換。父親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兒子的事業、愛情擊得粉碎。卡夫卡的深刻在于，他點明了格奧爾格這種通過外部條件、他者刺激提升自我認同的方式并未促使他心理層面真正成長。一旦回到原生家庭，面對父親，格奧爾格就又變成了那個小心翼翼、敏感討好的兒子。在《變形記》中，蟲變的格里高爾試圖在妹妹的琴聲中證明自己還具有“人的特性”，但他最后一次糾正“自我矮化”的努力并不成功，反而成為把它加速推向死亡的關鍵情節。心愛的妹妹視他為“動物”，母親也徹底放棄了他。最終，他在禁閉的黑暗中傷痕累累地孤獨死去，執行了自己的死刑。從根本上說，卡夫卡筆下的“兒子們”都是軟弱的，習慣性“自我矮化”，習慣性“自我否定”，盡管他們也曾為反抗父權做出種種努力，但原生家庭的影響使他們無法凝聚起精神上充滿力量的自己，更無法建構起強大的自我認同。

4 結束語

“藝術模仿生活”抑或“生活模仿藝術”在卡夫卡生命中達到自洽。他用文學建構了令孩童生畏的父親形象，同時這個被建構出來的父親也是他回避現實問題的避難所。一方面，卡夫卡小心翼翼地享受作為兒子的特權，拒絕成人的重負；另一方面，卡夫卡恐懼壓抑，在文學世界盡情宣泄對于父權的不滿。同時，作為高于自身時代的藝術家，卡夫卡筆下的“父子沖突”具有更為豐富的意味，他不僅展現出1900年前后的奧匈帝國從時代語境到家庭內部，父權依然堅不可摧，更針對奧匈帝國不均衡的現代化轉型展開嚴肅批判。通過塑造“父親罷黜兒子”的奇特景觀，卡夫卡展現了他所處時代奧匈帝國政治及社會文化層面的現代化轉型尚任重道遠。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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