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個到一群

真正的文學批評應該具備欣賞、質疑與憂慮幾個要素，因為文學批評既針對個體，也針對群體，更要植根未來。麗江文學期刊《壹讀》雜志2021年8月號以三十首的篇幅推出了藏族青年詩人沙冒智化的一組新作，這是一個引人注目的信號，雖然《壹讀》只是麗江市文聯主辦的文學月刊，但《壹讀》的編者頻頻出招，刊物知名度和關注度正在穩健上升，其推出作品的舉措力度令人刮目相看。

沙冒智化出生于1985年，用雙語寫作，為魯迅文學院“培根工程”首批入選作家，在少數民族詩人群中有一定的代表性。基于以上兩點，本文可以視為對一個文學事件作出的積極反應。

編輯選擇沙冒智化的明顯原因是其辨識度很高的語言風格。如果用一句話概括其作品的總特征，那就是開放的現代視角下青春的劇烈動蕩與存在意義的努力建構。可以將其分解為以下具體特征：

錯雜的物象。八零后少數民族年輕詩人面前展開的是國際化的生存視野，消費時代的多元文化空間充斥著父輩與祖輩無法想象的眾生相與難以追趕的新事物，在全球化視域下他們已經跳出了祖祖輩輩休養生息的大山，除了熟悉的密林、稻田、狩獵、儀式、家畜、民俗，沙冒智化的詩句里出現了滑冰、模板、面包、馬戲團、芯片、棉簽、陽臺、鏡子、天堂、塑料、易拉罐、航母等物象。詩人們就是這個時代活生生的個體，由于少數民族詩人的獨特稟賦，他們的目光里有內地詩人所缺少的那種既親近又遙遠的呼吸聲，那與眾不同的節奏與質感另有一番魔力。我依然抱著強烈的直覺：中國少數民族作家給中國當代文學注入了神性、魔性、野性、靈性，其魅力是不可替代的。

感覺的鈍化。鈍化指的是客體刺激性的減輕和主體反應的弱化，可以自動生成，也可以是主體的刻意姿態。在詩句中，它表現為不動聲色地觀看，不動情地“相處”，強化了的承受力，身體的變輕，如他詩句中“冰涼的眼”。這是現代性生存的一種普遍文化特征，在年輕人身上體現得最為突出。當世界的影響過于紛繁閃爍之際，這是一種保持自我清醒與辨識力的途徑。閱讀當代詩歌，我們會發現激情宣泄火山噴發式的語言已經大面積減縮，加繆在《局外人》中塑造的莫爾索身上刻意的深入骨髓的冷靜超然風格越來越擴散，成為了一種普遍美學特征。在《圍觀者》中，沙冒智化寫道：

四種顏色和時間的姿態

加在一起是生活的可能性

……

與我無關

要建立無關感是一種氣話。不適感是真的。豁達地看，他們的任性正是他們的可愛之處。

重點的虛擬。在現當代詩人眼里，注意力短暫停留的任何一點都可以成為重點，一切重點都具有臨時性。《海邊》《夜間》《往上》《有時》《一個月》《一種空》《段》《一杯光》，可以看出標題的虛輕、敘事的虛化、主題的融化——一切都在溶解中表達。這種群體特征在青年詩人中很普遍，從積極的角度去看，這意味著他們比前輩具備了更深的洞察力和對生活悖論的包容性，煽情或聳人聽聞的做作是他們不喜歡的，也許這就是他們要的公正與冷峻——真正的嚴肅性。

語感的執拗。這是個體風格的外在表現。詩人們對語言的煉金術的癡迷執著達到了癡狂的地步，甚至不惜犧牲語法、思維習慣、個人身份與他人認可。他們想要的，也許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的姿態。沙冒智化做到了。

“我要瘋在你的心里”；

“過去的每一座雪山是雪的骨頭

每一塊石頭里有一場大雪

每一場大雪是一片大海”；

“我深入你的骨頭，喝過的語言

在血管里凝成了一座山”；

“我生氣的心臟，死時不能帶走”……

選擇的解體。少數民族青年詩人們作為社會中的普通人，必須學會與世界和平共處。他們不再像前輩一樣高舉理想主義旗幟，英雄主義的高尚犧牲與偉大氣質的博大氣象較為少見已成普遍事實。主題小化且深化，很多時候進到潛意識領域。當個體融入社會時，規則約束力四方襲來，主體必須有所妥協，崇高讓位于端莊體面，事物間的關系瑣細化了，主體順應了現實，隨之而來的是選擇的放棄，因為理想與現實之間已經沒有了非此即彼的立場歸宿，降下先知哲人的姿態將個體的精力大部分用來謀生存，詩人有責任記錄這種深刻變更的世態人心。夢想的虛幻也日益明顯，海子昌耀聶魯達詩歌中那種宏大氣象與巨大精神建構的力度正在弱化，這一點令人憂慮，畢竟詩歌是人類最高精神建筑，這個使命永遠不能疏忽。

內傷的放大。詩歌里肯定有矛盾，有情感沖突，有內傷，今天的內傷更多的是細節穿刺之痛而非破膛斷骨之傷，作者對創痛作了冷處理。籠統地點評一下：《人物》塑造了老一輩的典型，硬氣，自在，快樂簡樸地活著，那種狀態成了稀罕的幸福；《要相信自己》、《土豆》、《1990年》通過對父母的追憶展現的是勞動者底層生活的樸素哲學之不可置疑的力量美；《段》充滿民歌的神韻，在很開闊的空間感下感嘆了傳統的衰微；與此對比的是《海邊》，表現現代生活中人與自然的敵對關系及作者的震駭；《朋友的路牌》，抒發失去自由的憤怒及無奈，祖先的血氣方剛已經消散的哀傷；《告發》呈現了妥協地活著；《還春》拋給我們扭曲的自我面對真相的躲閃動作；《一杯光》揭開了一種無所作為的自我懷疑，對黯淡心情的自我批判；《一個月》正視著日常生活的平庸無聊并企圖刺破它；《一種空》追問一條河的命運，自相矛盾的理想與自相矛盾的現實，使鑰匙和地點成為偶然的歇息地而非自我選擇的歸宿；《掛上一輪太陽》中強大的自以為是、任性與恩寵，親人族人的恩寵，那是一種流淚的優越感與幸福滋味；《一段時間是花》——，一段時間，在故鄉？在他鄉？哪一段是花？“崩塌的心”，“懸崖的心”，“掉在空中的花”，那是另一個自己的命運，一種失根的痛楚……在少數民族年輕詩人身上，可以感受到先輩的生存智慧作為基因的召喚，現代性生存的茫然無措與苦澀艱辛，民族與血緣賦予的身份決定的內在精神堅守，匯入現代性生存的無根的自嘲。

當然，我們還可以強烈感覺到少數民族詩人挺直脊梁的倔犟和對自己民族的摯愛，《往上》在千姿百態的現代圖像背景下展開了深刻流逝的愛與歷史，往上流是一種高傲的姿態；《四月里的八月》寫出了對民族的根性依戀；《一瓶大海》是對影成三人的現代版，在孤獨中用靈魂的聲音說著真話；《三重奏》中的八零后在多元化的世界中呼喚著多個身份，拼搏、漂泊與孤獨令他們疲憊不堪，但他們仍然緊抱著對傳統的緬懷和對樸素真理的熱愛，堅守著尋覓者的寂寞與堅強，沉淀了時代精神中最寶貴的成分。

寫作本文的目的是為了探索中國少數民族當代詩人群的集體命運及其走向與前景。沒有一味的贊譽，也沒有虛偽的掩飾與褒貶，作為詩人或理論工作者，我只是在實踐自己的歷史使命，僅此而已。

責任編輯：李惠文" 和麗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