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裙女

你是我的教堂。

她常常想起他說的這句話。

他對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她正走在一條灰色破舊的水泥路上，路面極其狹窄，路旁有一家貨物擺放雜亂的超市，幾個逼仄的小飯館和藥店。稀疏路過的人們行色匆匆，對已熟知的一切忽略而過。一輛公交車從挺拔的杉樹間緩慢駛來，像個遲緩蹣跚的老人。她和這些普通的事物一樣，再平凡不過。

她想起他說這句話時的神情，頭頂著過早白去的頭發，眼睛卻清澈無比，還帶著孩子氣的傻笑。這句話確實寬廣動人，帶有一種宗教式的虔誠和神圣，她頓時對他產生一種圣母般的憐愛。盡管她普通，嬌小，柔弱又倔強。她想起這句話時，就會微笑起來，祖母般溫情和蒼老的。

她所寄居的是個不大不小的城市，來這個城市十年了。她喜歡這里的街道，鑲嵌著寬大青色的石板，在任何一個季節里，都顯得寂靜幽深。街道兩旁，生長著挺拔繁茂的鳳凰樹，開出熱烈的花朵，像要自己把自己燃燒。很多古老的建筑和民居被掩映其間，植物濃郁的色彩中能看到有一些青灰色的瓦檐和墻面。她一直喜歡古老的事物，甚至是破敗的事物，它們給她一種荒廢感，荒廢感會讓她清醒，緩慢，寧靜，溫暖而又惆悵，是的，她一直是個惆悵的人。她覺得這樣沒什么不好，她把這看作是激越的交響樂里突然的寂靜，停頓，或是一聲悠遠的小提琴聲。她也喜歡那些光影里角樓的剪影，曲折起伏，微微翹起的尖角柔和的弧度。有時，她會在早晨并不強烈的日光里，搬出凳子，在陽臺上曬曬太陽，抬頭看離她有些遙遠的角樓，她常常覺得自己是一種特別怕冷的動物。這里終年沒有雪花飄落，人們大多熱情好客，喜歡喝酒，吃羊肉，歌唱，常常在夜幕降臨前，在喧囂的廣場上伴隨著忘世的歡歌跳舞。

這些，都是她喜歡這里的理由吧。

她確實應該尋找一種寂靜的生活，她一度想去深山里修行。

她的生活，幾乎是模式化的。每天，這條巷弄里的人們都會看見她很早去沿河邊跑步。回來后換上一條漂亮的裙子，出門買菜。她買的東西不多，一兩樣。她常常拎著一個竹編的菜籃，菜籃里會冒出一點白菜或青菜翡翠一樣的葉片，有時是芹菜散碎的葉子，蓮藕，瓜果，仿佛她手里的不是一個菜籃子，而是一種美好生活不可或缺的藝術品。這些菜差不多夠一天的量。早餐或是午餐過后，她背上背包，偶爾和熟識的人搭訕。她常去的幾個地方，雁塔邊的圖書館，博物館旁邊的美術中心，美術中心隔壁的咖啡館。其它的，人們就很少知道了。

她喜歡和人群保持著一種疏離。

秋天快要結束了，太陽依然灼熱無比，像黃艷的向日葵花盤。她打開衣柜，從很多的裙子里找到一條適合今天穿的。一條藍色的裙子，上面是深藍色棉布，裙擺是三條漸變色的條紋布，分別是黛藍，湖藍，最后是很淺的天空藍。她有很多條裙子，因為他說過，想要給她買一百條裙子。所以，她就有了很多裙子。即使后來他未必真的能給她買，但這句話和“你是我的教堂”這句話一樣，對她產生一種神奇的效應，如果說“你是我的教堂”這句話讓她產生的是一種圣母般崇高的憐愛之情，那么后一句話就讓她覺得自身擁有圣母般的美，這種美還帶著一種橘色的迷蒙的光暈。

這朦朧的色澤，多像一個謎呀。

像一個靈魂想要對一個勾起她或他極大好奇心的另一個靈魂的探索；像一片從未被開墾過，而人們又熱切想去開墾的土地；像一個海面上隱現的孤島。

她從來沒有想過，生命中會有那么多的謎底等待著她去揭開。嶄新的一天甚至是下一秒，沒有人知道時間怎么來，又怎么流逝。河流會改道去哪里，一個淹沒在人海里的人，他的遭際故事。甚至對于自身，也無法全部知曉，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迷局，她覺得她是其中一個小謎點。

穿好裙子以后，在鏡子面前，她端詳著自己。在時間和世事的風沙磨礪下，她不可避免地臃腫，雙鬢沾滿霜雪。她心里偶爾翻涌起憂傷，有時她又很自戀，她更喜歡自戀的另一個她，內心里充滿對自由和遼闊的向往，驕傲而倔強。一個自我令她軟弱，另一個自我又讓她燃起希望，當然，她還有很多個不一樣的自我，她轉念又想，誰不是這樣呢。我們無法僅借助一條通道就能到達靈魂的秘境。或許，經過很多曲折幽深的路徑，也僅看到心靈的一片荒漠。

對著鏡子，她認真擦拭自己的臉，她的皮膚依然細膩白皙。她也認真涂抹口紅，她選了一個啞光的珊瑚色，淡淡的，這讓嘴唇看起來嬌嫩而豐饒。戴上一頂白色的帽子，帽檐不寬，也沒有緞帶，很簡單。

她遇見他這件事情，已經變得很遙遠了。

那時她在異地的一家美術中心當助教，受邀去參加一個藝術聯合會活動，她從異地乘坐火車前往，路途不算遙遠，她選了一個臨窗的位置。這樣可以看看窗外秋天的田野。一路上，一個接一個的山頭，撲面而來，收獲過后的土地，像一個生養之后的母親，異常憔悴。

到達這個城市的時候，剛好正午。人流和車流，挾裹著人們的匆忙和慌張，地鐵里空空蕩蕩的，只留下一望無際的長廊。這個城市呈現給她一種完全的陌生感，它不動聲色地存在，她能感覺到它的笨重，喘息，像一個負重太久的困獸。到達旅館的時候，她有些狼狽，背負著大包小包，像個逃亡來的難民，幸好，沒有人熟悉她，陌生帶給她惶恐，也帶給她安全感。遠遠看去，旅館像一艘帆船，停泊在湖面之上，回廊和屋頂的一部分被茂密的竹林掩映。湖邊環繞著安靜的草坪，蘆花和一些水草。

這個旅館有一個小禮堂，穹頂空闊得接近一種虛無。桌子上鋪著深綠色的臺布，椅子也是，它們讓她安靜和莊嚴。窗幾異常明亮，外面的大葉芭蕉上鋪滿陽光，但陽光似乎離她很遠，離它很近。茉莉花的曲子一直若有若無傳來，有一種清涼在空氣里蕩漾，像滲進的花香，又不是。墻壁上復古的鐘擺物件和燈的清輝，像佛光一樣普照下來。

他的講座是在小禮堂的主席臺上開始的。她和很多人一起坐在下面看他，傾聽他。他的頭發已經白了，但是臉還有少年的俊朗，寬大的額頭，像一個一直沒有長大的男孩。他的聲音有些沙啞雄渾，能從聲音聽出來謙遜，也詼諧幽默。他講了文學，藝術和審美，睿智的思想，贏得一陣陣掌聲。她也跟著大家鼓掌。

持續兩個小時的講座結束之后，很多人上去跟他合影，他暫時充當了一個合影道具。合影的時候，她沒有上去，且當她是卓爾不群吧，很多時候，她不愿意去做一件熱鬧，蜂擁而至的事情。何況，她本來也就是個幽微的人，她常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浸。并且，在離他有些遙遠的地方，她感覺他有一些恍惚和憂傷。隨后，很多人要了他的聯系方式，其中一個朋友給她推薦了他的聯系方式。是的，他們就這樣有了時空上的一點相關性。在接下來幾天的時間里，她和新認識的幾個朋友一起聊天，用餐，也一起去看路燈下的樹。那些樹美極了，所有的枝葉向巨大的天幕伸展去，像是要對著夜空吶喊，她對它們的繁茂，昂揚的生命力肅然起敬。她們也去水邊看海鳥。路過烈日下的桉樹，類似荷爾蒙的味道，古老，濃烈。那些榕樹巨大，五六個人一起，才能圍抱住樹干。不停翱翔著的海鳥，鳴叫著，并沒有在天空留下任何際跡。

她有時會在旅館的窗口發呆，從窗口看出去，清晨很潮濕，無數的葉子正在飄落，像神諭一樣，輕盈。她和朋友們站在湖泊邊，說起文字，一些早已經喪失的信仰，說起生命中不可承受的重量，以及輕盈。湖面翠綠，一些人正在陽光下布置婚禮，四散著薔薇色的假花，一個人正在交付給另一個人潔白的雨傘……

在接下來的幾天時間里，她和他再沒有任何交集。她沿著去時的路線折返。背著行囊，穿過倉促漠然的人群，沒有人認識她，她也不熟悉任何一個人，她和他們都是旅途中的人，來不及停留，來不及互致微笑，也無法交出真心。秋風更蕭瑟了，翻卷起路上堆積的落葉，她先坐公交大巴，然后轉乘地鐵，再到火車，像時間再倒流回去，像一條河流再倒回它的源頭，像一種命運再回到它宿命的原點。

不知怎么地，她大哭不已。

她和他，和這個世界的很多人一樣，擦肩而過了。

她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在職場里打拼，上下班，買菜，一日三餐。悲喜如常交替。在這期間，她的生活經歷了一些巨變，在短短幾年的時間里，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和爸爸。也不知道如何在已經沒有愛的婚姻里走下去。這也是生命的謎底，只是有一些謎底像初光里的紗一樣美，有一些又過于暗淡。但沒有人知道生活揭開的是哪一種謎底。所以，當謎底揭開時，人們有時看到光芒，有時又墮入深淵，但是因為未知，所以一直神往。

一段時期里，她反復夢魘，夢里，四面都是奔騰而來的河流，一開始，河水是清澈的，也有白晝的光。后來，河流變成渾濁洶涌的汪洋，暮色急速降臨，她感覺自己從水面，慢慢，慢慢，往下沉，沒有成串珍珠一樣的氣泡，沒有在水中漂浮的水袖，沒有美人魚一樣誘人的胴體。只有水漫過她的頭頂，像沉重無邊的黑夜，在她頭頂流淌。在水里，她想要抓住點什么，卻什么也抓不住，黑夜一樣的水令她窒息過去了……這時，她從夢中驚醒。

她常想起她無法確定的生活。想起那個孩子，為迎接她的新生，她給她準備的小小的手鐲，依然裝在一個藍色的布袋子里。很多年，靜置在衣柜的暗屜里。一些柔軟的衣物，蘊藏著陽光的味道，她甚至都為她準備了一個粉色的房間，里面放滿毛絨玩具，她把自己從未獲得的都饋贈與她。她那時幸福極了。作為母親，她一直小心翼翼，把對她的愛一層一層包裹，用布，用油紙，用她自己堅硬的殼。

她的女兒是在小小的溫箱里離開她的，事后多年，這一點讓她多少找到一點安慰，至少，是溫暖的。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帶著她，去看她最后一眼的時候，她覺得一切都好白，白色的墻，白色的走廊，白色的監護室，白色的醫護服，白得刺痛了她的眼睛。躺在溫箱里，她的女兒真的太小了，像一只淡紅色透明的小動物，她躺在上千個孩子中，她們都是上帝的天使和羔羊。她從母親溫熱蕩漾的海洋里游到塵世，不到二十四個小時。她去看她的時候，她已經安靜了，像一朵即將飄零走的茉莉花，她小小的手指，一直伸在空中，纖細透明，像白色的骨頭化石。在她往后的年歲里，像針尖一樣，一直刺在她的心尖上。

她也靜下來了，躺在一號住院部的九樓，每個傍晚，天邊燃燒著血紅的晚霞，像她眼睛里一直無法消散的血水。她常常想，如果可以從鉛灰色的住院部九樓縱身一躍下去，就能輕盈飛翔了。

后來，她把她葬在高高的山崗上。流霞山嵐，吹過森林的風，滿山的野花羊群，她小小的女兒，被天地護佑了吧。

火車載著她離開生活了四十二年的縣城，她決定和過去告別了。她沒有向任何人揮舞手巾，時間和鐵軌都在她身后千里，一路的煙塵。

在這個寂靜的城市里，她慢慢學著找回自己。找了一份簡單的工作，開始新的生活，像一個失憶患者一樣。煢煢孑立也是一種生命的狀態，她需要簡單和素白。

她常去附近一所大學的圖書館里看書，努力勤勉，再度拾起那些已成碎片的夢想。她想起上學的時候，眼睛里的那些光芒，那時她想成為作家，或是設計師。如果不是因為在年少時愛上一雙眼睛，她人生的航向應該會朝著預定的彼岸駛去。十五年后，她想起那么固執的把一雙眼睛當作無比珍貴的禮物，真是一件特別荒唐的事，居然就發生在自己身上了。得知自己落榜的那個夜晚，她在小縣城的十字路口，無數的車和行人從她身旁經過，她坐在一盞昏暗的路燈下面，大哭不已，她再也找不回自己了，也無法再有勇氣去看另一雙眼睛，父親的眼睛。父親的眼睛里，應該會有麥芒一樣的憂傷。她上學的小城，一夜之間，繁華落盡。

她想到人的一生都在不斷失去，也在不停尋找，直到最后又徹底失去。但是找尋這個過程，總應該是充滿希望和光芒的。也就慢慢在這個城市認識了幾個有共同愛好的朋友，偶爾聚在一起聊聊文字，一些熱愛的事情以及生命中無法避免的傷痛。

她和他再度相見，是在一個小范圍的文學沙龍上，他作為老師被邀請加入，他輔導她的一篇文章。這次，她細細端詳了他，在他跟她講解時，一些低頭的瞬間里。他依然略帶著一種憂傷。雖然她說不清楚這種憂傷的具體出處，眼睛，或是表情？她很少能看見在一頭滄桑的白發下面，還有一雙清澈的眼睛，是的，他的眼睛特別清澈，還有著少年的純真。她見到太多太多眼睛，里面隱藏著幽暗的秘密，一些眼睛里充滿戾氣，驕橫，一些又過于肅殺和冷凝，這導致很多人的眼睛是暗淡，陰郁的。她看到任何一個人眼睛里還存有的純真時，無一例外又會被打動。

但是她對于他，他對于她依然是謎。他不知道他的眼睛給她的觸動，她不知道她的文字給他的疼痛。

他們偶爾會探討一些關于文學，藝術，光，顏色，服飾之類美好的話題，也觸及現實和人生的功課。時間的流逝像一縷正在燃燒的香，冥冥又縹緲。

一次朋友聚會，他們都參加了。像所有的聚會一樣，熱鬧終究會過去，人群也都會散盡。那天，他沮喪極了。他第一次跟她說，陪一下他吧，他們走過人潮攢動的大街，站在最高的天橋上，黃昏正在降臨，灰黃的落日墜入到冰冷的摩天大樓背后。第一次，他像迷途的孩子，對著一個不太熟悉的陌生人，吐露了心里的秘密。是的，一個親切的陌生人。那些秘密的確太過于疼痛，幾乎熄滅了他眼睛里的所有光芒。

她尊重他的秘密。每個人，最后，都是帶著自身的秘密從塵世遠走的。當然，她那時也像一個親切的陌生人一樣撫慰了他，她的確希望能帶給他一點光，因為她自己也一直想要找尋光。雖然她能給予他的光是極其微弱的，但總是一種希望。

后來，在長久的時間里，他們開始小心翼翼，淡去謎一樣的光暈，一層一層向彼此揭開自己，沒有人知道為什么，這樣的信賴是如何產生的，他們也沒有去追問。

她給他講述她的童年。講述起她其實一直都是個很少有衣服穿的孩子。母親也無法給她任何關于服飾的美育。她和哥哥，弟弟，妹妹的衣服，都是大的穿舊了，小的接著穿，直到破舊到無法遮體。一件衣服，才最終完成作為衣服的使命。他們住在狹窄簡陋的房子里，除了一家六個人，這個房子里還有糧食，土豆，南瓜，母親古老的嫁妝，一個紅色雕花的廚柜，裝有糧食或是衣服的柜子，掉了漆面的凳子，巨大的鐵鍋，一些家養的牲畜，父親的煙斗和他抽煙時升騰起來的繚繞的煙霧，布滿灰塵的天花板上昏黃的白熾燈。總之，是一間非常擁擠混亂的房子。除此之外，還常常有母親的眼淚，父親酗酒回來亢奮的詛咒聲。她和哥哥，弟弟，妹妹的整個童年和少年時期，在這間擁擠的房子里，幾乎都是在父母激烈的爭吵中度過的。父親和母親開始咒罵和廝打的時候，他們就像四只恐懼的小老鼠，躲在這間房子最幽暗的角落里瑟瑟發抖和哭泣。這些幽暗的角落并不固定，有時會是墻角邊，樓梯口下，或是彎曲的房柱子下，它們一致的特征就是寒冷和幽暗。

講起在那些房子里沒有硝煙的夜晚，那些并沒有被生活現場完全磨滅掉的快樂天性。他們會大聲唱歌，一首接一首，一個接一個，輪翻唱，重復歌唱他們僅知道的幾首歌。那些不完美的聲音會穿透屋頂的瓦片，穿過厚重灰暗的墻壁，從窗口，門縫，瓦楞間飄出去很遠。屋頂上的夜空有時布滿星星，有時是黑色的深淵。他們也會在凸凹不平的地面上畫所知的各種事物，玩追逐打鬧的游戲。在很多燃燒燭火的夜晚，她和妹妹就用流淌的燭淚，找來灌木遒勁的樹枝，做成小小的梅樹，插在廢棄的玻璃瓶里，放置于屋子破敗不堪的土墻上面。仿佛慈愛的上帝給他們打開一扇窗，從這扇窗里，他們甚至可以看見北斗星。

像一直渴望一間沒有戰爭的房子一樣，她一直渴望著一件漂亮的衣裳。但是一直沒有，她只有唯一一件和哥哥一樣的黑色外套，男孩子穿的。以及其它一些破朽的衣服。她的整個童年，大多數時候包裹在這些破朽的事物里。所以能擁有漂亮的裙子是她那個時候的愿望之一。她也跟他講起過父親的眼淚，她有時感到很內疚，分享的大多數是一些暗淡的事物，但她轉念又想，如果能把埋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悲痛傾情相訴，這應該也是一種幸運。

有的時候，她對他產生了一種好奇，在同一時間，不同的空間里。他又是以怎樣的生命個體存在于茫茫的世界呢？他沒有告訴她之前，她也對他的生命謎底進行了各種各樣的猜度。比如他可能是個沉靜瘦弱的男孩，有些倔強，像只小螞蟻，行走在遼闊又荒涼的大地上，以自身并不特別強大的力量，與各種力量對峙著。一個人和一個人，一件事和一件事，在很多年以后，會產生怎樣的聯系，上帝會在適時的時候，給出答案。她不再想了，一些事他會跟她講述，她也會問起他，個人很大一部分的經歷和悲欣，最終，其實只歸屬于自己。但是他們的靈魂正越過沒有窮盡的時空向彼此靠近，這毋庸置疑。誰也無法解釋這是一種怎樣的牽引。

想起他在等她，每次，她的心里都會有一只輕盈奔跑的小鹿。

穿過三個街區，擁擠的人群，就到雁塔下的圖書館了。這是一所大學的圖書館，他在這里工作快五年。他曾經說過，一個人守著一個藏書浩瀚的圖書館，會有一種特別奇妙的感覺，像一個人守望著無邊蒼茫的大海。在這里的五年里，他完成了很多之前一直沒有時間去完成的作品。

推門進去的時候，剛好看見他的背影。他正在用白色的毛巾輕輕擦拭書柜，每一本書，認真的樣子，像個無辜的孩子。這是他每天堅持做的事情。早晨的陽光剛好穿透窗紗，照在他身上，也照著書柜。他的桌子旁，放置著的幾盆植物的葉片，在陽光里閃爍著金屬般的光芒。他桌上新泡的茶，升騰起縹緲的霧氣。

他回過頭來對她微笑，她也報之微笑。在這樣的瞬間里，他們完全忘記各自的蒼涼。

他給她看過小時候的照片，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照片里的他單薄極了，像個集中營里的小蘿卜頭，有深邃的眼神，像是蘊藏著無數的莫測和秘密。她喜歡所有深邃清澈的眼睛，這樣的眼睛容易流淚。總之，照片里的他讓她無端產生了一種疼愛。這或許源于她天生的母性，她本來就是家里的姐姐，她背大了自己的弟弟妹妹，也背大了堂弟堂妹。所以很多人總是叫她姐姐，媽媽，小姨，徹底忽略了她內心深處柔弱無比的妹妹。他的童年，是在荒寂的大山深處度過的，四面八方的懸崖峭壁，圍困著這里的大地，峽谷，溝壑，叢林，暮色中倒伏的野草和人們的生活。他和這里的大多數人一樣，行走在茫茫的命運旅途中。他也常常跟她講述幼時的經歷，講述的時候，沒有哀傷和屈辱，像個虔誠的基督徒一樣的寬釋。他講起幼小的他，被很多比他強壯，或是比他弱小的人，推倒在地，一層層堆摞到他身上，他那么單薄，他們像壓在幾塊堅硬的骨頭上。那些人起來之后，他已經奄奄一息，他們是在他身上撒完了尿之后，才揚長而去的。當然，這只是屈辱的一小部分，實際上，屈辱是一個人一生都不可避免的形態之一。和潰敗，榮耀，悲喜一樣尋常。

但是他確實因為屈辱失語了好幾年。

他們互致微笑之后，她沒有打擾他，靜靜的坐下來看書，也看他。她喜歡看他的眼睛，看到他眼睛的時候，她就會冒出一個念頭來，情愿把世間所有的悲傷都放在心里，也不愿忘記他的眼睛。當然，這其實只是句幼稚的歌詞，她在這個大學的校園里或是更多地方，常常聽人們唱起。此外，她也喜歡看他的手指，會讓她聯想到很多事物。比如寺廟里如訴的小提琴聲，軒窗外的一片修竹，在輕風里發出來的幽聲，或是一張生宣紙。看他的手指時，她總是會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物。她喜歡他手指所有的盈握。杯子，一支筆，有的時候，她一個人在河岸邊跑步，太陽的光芒讓夜幕中悄然落下的凝霜變成寒冷的霧氣。她有時也會在黑暗中獨自靜坐，被巨大無邊的黑絲絨一樣的暗夜包裹，但她能看見光里的人，街道，窗格，她把自己安放在光之外。這樣的隱匿安靜，冷，飄忽，她感覺自己像一片羽毛。他常常會問她冷不冷，她想如果他在，他會擁抱她的。

他們一起看書，在這個偌大的圖書館，他獨有的一間辦公室兼書房里。

有一個很大的陽臺，他書桌上的留聲機有時會播放著唱片。窗戶外的樓宇鑲嵌著深藍色玻璃，像已經止息的大海，在太陽的照耀下，折射著閃爍的光芒。看書看久了，他會吻她的手指，她會吻他的額頭，她聞到他胡須里干凈的味道。是的，干凈是一種味道。他狂野生長的胡須，有時讓他看上去像個古希臘人。

他有時疼愛她，像父親和兄長。她有時疼愛他，像媽媽和姐姐。

又一個春天來臨，郊外一山一野的桃花開得緋紅燦爛。她為他穿起了紅裙，寬大的裙擺，像流水的波紋在風里蕩漾搖曳。他給她脫下鞋子，她的腳白皙，結實，小巧。他說他幫她脫下鞋子的瞬間，憂傷極了，突然感覺她像一個啞女，或是一個還未成熟就已經生育的幼女。在寂靜的樹林里，他帶著她一直一直飛翔。天空旋轉著，有一片葉子從林間悄然飄落，像他們被彼此救贖時的輕盈。

責任編輯：尹曉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