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不佛系，就是紅塵

在冬天結冰的夜晚，一輪冷月在月季小區門口昏黃路燈的映襯下孤零零地掛在天上，照在十七歲的夏鷗紅撲撲的臉上，她穿著紫色的羽絨服，抬頭看了看月亮，不禁惆悵起來。夏鷗哆哆嗦嗦在小區門口轉悠了很長時間，才鼓足勇氣到月季小區門口的一家小超市里買了一箱蒙牛牛奶。錢是媽媽給自己的伙食費，她節省下來的。

今天是周末，晚上不用上晚自習，她沒有選擇立刻回家，而是偷偷來到了月季小區的門口。她付錢提著牛奶的那一刻，感覺自己心里很虛。她的良知譴責自己，這是媽媽辛苦加班的錢，被她偷偷拿來孝敬媽媽的仇人——自己的奶奶。這要是讓媽媽知道了，她會怎么想呢，但她還是做了。她之所以這樣做，是想鼓足勇氣到爺爺奶奶家里去看望從小把她帶大的奶奶，她太想奶奶了。奶奶在她小的時候是很疼她的，她心想，奶奶一定也是很想自己的。

當夏鷗拎著牛奶爬上去往奶奶家的木質紅漆樓梯時，她的嘴角又苦澀地笑了一下，腿腳開始猶豫。她心里很清楚，自己帶著牛奶來看奶奶，有一絲絲討好的意味。自從父母離婚后，就跟隨媽媽生活，她的撫養權在媽媽手里。她還是一個高三學生，沒有經濟來源，所有吃穿用度都要靠媽媽辛苦上班去掙。

爸爸是一分撫養費也不愿意出的，這是倔強的媽媽在離婚協議書上簽字同意的，所以爸爸也就懶得管她了。爸爸已經再婚了，自己的存在對于爸爸的新家庭來說，就是一個多余的人。

奶奶住在月季小區7號樓一單元的201室，這里曾經是自己的家，也是度過自己童年快樂時光的地方。

但是一切的改變都是從媽媽和奶奶鬧掰開始的。媽媽和奶奶都愛夏鷗，但是她們又都不允許夏鷗愛她們眼中的仇人，她夾在中間，不管討好誰，另一個人都會不高興，把怒火撒在她身上。大人的恩怨，關小小的夏鷗什么事呢，她想不明白，自己為什么會出生在這樣一個奇葩的家庭呢。

難道愛媽媽，就一定要和奶奶老死不往來嗎？愛奶奶，就一定要和媽媽對著干，直到奶奶滿意為止嗎？她恨自己無能為力，無法用自己的力量去化解這個家庭的婆媳矛盾，然而最應該化解婆媳矛盾的人不應該是爸爸嗎？可爸爸一直都在退避三舍，躲著這個家里的每一個人的。男人的不作為，導致這個家里的每一個女人都敢上房揭瓦。這是媽媽的閨蜜李鑫阿姨說的。

李鑫阿姨既是媽媽的閨蜜，也是媽媽夏桃的老板。媽媽原本是和爸爸一起在廣州的一家服裝廠打工。

他們在外打工那些年，媽媽每天晚上會抽空打一個電話給在老家帶孩子的婆婆，先是詢問家里的錢夠不夠花，然后就會問孩子睡了沒？能不能把孩子抱到身邊，讓孩子聽著電話筒和自己說幾句話。

但那時候，婆婆總是找各種理由說孩子沒法聽電話。晚飯前打電話，婆婆說孩子餓了，正在哭鬧要奶粉喝，沒空和她說話；晚飯后打電話，婆婆又說孩子已經睡著了，吵醒她，夜里不好帶；白天打電話，她又說，孩子去幼兒園了，不在家。

后來夏桃想孩子都差不多要瘋了，就在夏鷗五歲的那年，她放棄春節在工廠加班可以拿雙倍工資的錢，買了汽車票毅然決然回到了老家淮安，準備陪孩子過春節。

就是那個春節回家，本來是奔著過團圓節來的，沒想到卻成了夏鷗父母離婚的導火線。媽媽在夏鷗懂事的時候就告訴過她，自己為什么一定要選擇離婚，哪怕做單親媽媽不要撫養費，也不愿意把她給這樣的一家人帶了。

媽媽夏桃說，年三十那天晚上，她坐著長途汽車風塵仆仆地回到家，原本以為女兒一見到自己會開心得像小鳥一樣撲到自己的懷里，臉上露出太陽一樣溫暖開心的笑容。

可讓她沒有想到的是，她進門后抱起女兒，女兒卻一個勁地哭不要她，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睡到半夜醒來嚷著要找奶奶。這時候婆婆從另一個房間里走出來，到夏桃的房間，不由分說地就抱走了夏鷗，嘴里一邊哄著一邊說著：“寶寶乖，奶奶抱，奶奶帶你睡。奶奶就知道，我們家的乖寶寶一刻也離不開奶奶，誰讓奶奶是這個世界上最疼寶寶的人呢?！?/p>

夏桃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被婆婆抱走，不好吱聲，只能郁郁寡歡地躺下，一夜輾轉反側睡到天明。

第二天早上，一家人起床吃過團圓飯，夏桃拿出在廣州買好的新衣服給女兒穿上，然后又掏出百元大鈔，塞到女兒的花棉襖里，五歲的夏鷗這個時候終于破例地朝著這個陌生的女人笑了一笑。

夏桃趁機引導她說：“寶寶乖，叫媽媽，叫媽媽，媽媽就帶你出門去買玩具，買氣球。”

誰知道五歲的夏鷗卻怔怔地看了看夏桃，又轉過頭怔怔地看了看奶奶，突然奶聲奶氣地冒出一句：“不，你不是媽媽。奶奶說，奶奶才是媽媽?！?/p>

夏桃的臉一下子黑了下來，怒斥道：“瞎說八道，我才是你媽媽。奶奶是奶奶，奶奶怎么能是媽媽，這是誰教你的，你要是再胡說媽媽要打你了?！?/p>

她本來只是想嚇唬一下不懂事的女兒，哪知小夏鷗一下子就被嚇哭了起來，泣不成聲地說：“我沒有瞎說，是奶奶說的。奶奶說，奶奶就是媽媽。你媽又不管你，別人的小朋友都是媽媽管，我們家只有奶奶管。奶奶說，你是不負責任的媽媽，她說我沒有媽媽，我只有奶奶?！?/p>

這時婆婆見狀走過來，一個巴掌打在小夏鷗臉上說：“你個小畜生，我什么時候說過這樣的話，你小小年紀就不學好，才五歲就學會了編排故事撒謊污蔑人了。我算是白疼你了。以后就跟你媽過去，從今晚開始，再也不許跟我睡，省得我天天帶你那么辛苦還不落一個好字。”

夏桃瞬間就明白了，她不由分說抱起女兒就往門外走，她沿著大治路一直走，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閨蜜李鑫的家門口。李鑫家在大治路的盡頭，八二醫院旁邊的金家園小區。

當夏桃抱著女兒一臉不高興地出現在李鑫家門口時，李鑫一看夏桃的表情就猜到發生了什么事，趕緊把她們娘倆引進屋里，拿了些瓜子花生和水果招待小夏鷗，然后兩個女人就坐在沙發上拉起了家常。

夏桃那天早上一股腦地把她從廣州回來發現女兒不和自己親熱，還不肯叫自己媽媽，說奶奶才是媽媽的荒唐話轉述給李鑫的時候，李鑫的臉上一點驚訝的表情都沒有。

她捋了一下自己大波浪卷發的前額劉海，沉思了一會兒說：“這是你們的家務事，按說我不該插嘴，但是我倆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發小，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吃虧，被人算計。我在電話里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有了孩子不能再背井離鄉打工了，更不能讓孩子做留守兒童，你就是不聽。跟著男人一起出去闖蕩以為能發大財呢！可你沒有想到的是，你在外面累死累活地干，苦再多的錢最后也白搭，孩子被人搶走了，老公也和你不一條心，你在人家的家里算什么？長工都不算，長工還開工資的，你給人家一年干到頭，拿到錢都給人家一家老小做貢獻了，最后功勞沒有苦勞也沒有，只落得個不負責的媽媽壞名聲。你婆婆走哪都人前人后地說，你女兒不要你，只喜歡她。你從不照顧孩子，這個家都是她撐著。地球離她不轉似的，她的好名聲是用敗壞你的名聲換來的，你自己生的孩子，如果沒有本事帶，你就不應該生。既然生了，再苦再累也要帶在自己身邊，別人替你帶大的孩子，能不能算是你的孩子還兩回事，孩子是誰帶的就跟誰一條心，你婆婆橫豎看你不順眼，她帶出來的孩子能和你一條心嗎？”

夏桃說：“你說得非常對。我這次回來算是看明白了，以后我就在淮安找個工作，要飯我也要帶著小夏鷗一起要，再不指望別人了?！?/p>

接著李鑫就把自己怎么一看就知道夏桃家情況的原因說給夏桃聽。

位于大治路盡頭的匯通市場是淮安最著名的批發市場之一。成立之初是為了解決國企下崗職工和社會閑散人員的就業問題。

2012年，李鑫正式進入匯通市場做服裝批發生意，當時正是她生意最鼎盛的時期。這一年的夏天，在匯通市場日復一日的悶熱，嘈雜聲中，有一天她直起腰，迎著正午毒辣的太陽，在晃眼的光線里看到斜對面的檔口來了一個小女孩。

這個小女孩四五歲大，留著齊耳短發，頭發黑油油的，將一張圓臉包裹得恰到好處。一雙眼睛尤其漂亮，瞳孔黑得像玻璃球，顯得十分活泛。

李鑫旁邊的工人小李子說：“老板娘，這個就是你閨蜜夏桃的女兒，老曹家的孫女，小名叫海鷗。我很喜歡她，送塊雪糕給她吃好不好？”

李鑫點了點頭說：“好，你去吧。”

小李子拿著一根雪糕，一手高高擎著過去然后蹲下身子逗她：“叫阿姨，阿姨給你好吃的雪糕。”

于是，清脆的奶聲響起來，小胖手伸過來要接雪糕，就在這時，她身后的曹老太輕咳一聲，繼而大聲訓斥：“給就要啊？奶奶咋教你的來著？”

海鷗穿著粉色的公主裙，已經伸到半路的手倏然間縮了回去，她轉頭拿黑眼睛滴溜溜地看奶奶。

曹老太咧開涂得鮮紅的嘴唇笑了，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點點頭，得意地說：“好，去吧，阿姨給的就可以拿，吃去吧。”海鷗如蒙大赦，伸手快速拿過雪糕，“謝謝阿姨”四個字吐的非常清晰。

小李子站起身來摸孩子的頭，夸贊老太太教導有方，曹老太更加得意了。她一甩那染過的黑白相間的短發說：“規矩得有，咱老曹家就是這個門風。更何況她媽還在廣州，我不教咋整，不放羊了？”

回到自家檔口，小李子看到曹老太抱著海鷗小聲說什么。李鑫正想夸夸曹老太，小李子快嘴快舌地說：“老板娘，你再夸她，她更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你只顧著做生意，是沒有看到，這老巫婆可不簡單呢。有一次我去逗她孫女玩，問她想沒想媽媽，她說奶奶就是媽媽。你說變態不？人家媽又沒死，活生生在廣州打工，她在家就這么教人家閨女，現在不知道又在教啥?！?/p>

李鑫當時聽了愕然，當天晚上就打了個電話給夏桃，謊稱自己店里人手不夠，招不到人，如果她想回來打工，可以到自己店里做事?？墒窍奶耶敃r只說淮安的工資不如廣州的高，趁著孩子還小出來多賺一點，等孩子上小學了就回去陪讀。

這年過了正月十五，夏桃還沒有出去打工的意思，整天在家圍著孩子轉。曹老太終于瞧出兒媳婦和往年不一樣了，沒有要南下打工的意思。

于是在一個中午吃飯的時候，她當著全家人的面故意問兒子曹爽道：“你們今年什么時候去廣州啊，趁著年輕多苦點錢，你們閨女大了以后花錢的地方多的是，我腿腳還能動，現在還能幫你們帶孩子，等我老了，以后你們想走都走不開了。”

夏桃瞟了婆婆一眼，自顧夾著菜吃，沒有說話。兒子曹爽硬著頭皮說：“今年不打算出去了，孩子不能做留守兒童，我們打算在淮安找份工作，少賺一點也無所謂，不想和孩子分開了?！?/p>

曹老太一聽，把筷子一撂，拉下臉故意說：“這恐怕不是你一個人的意思吧，怎么，對我帶孩子不放心。不放心行啊，不放心你們就自己帶。我看你們能有多大本事，一邊帶孩子一邊上班賺錢。你們如果不去廣州打工，從今兒個起，你們就搬出去住，獨立生活，不要和我們老的住在一起，以后啥事也別指望我幫襯。”

夏桃一聽，也火氣來了，頂撞她說：“怎么，不住一起更好，你以為我很想和你住一起啊，說實在話，我早就不想讓你帶我閨女了。誰家奶奶帶孫女，把孫女教成不認自己親媽的，就你這種老人，我閨女一輩子不讓你碰才好呢?！闭f完，夏桃就摔了筷子進了房間。

夏桃走后，曹老太就對兒子罵道：“怎么，她是武則天啊，她說不去廣州你就真聽她的話，不去了？不想過就離婚。你怕她個啥？”

這之后，倔強的夏桃就搬了出來，在匯通市場附近租了一個兩室一廳的房子，到李鑫的店里打工去了，李鑫給她的薪水，是按照工人里的最高標準，另外還有銷售提成，生意好的時候，她一個月也能拿好幾千。

但是不去廣州留在淮安做事，比她在廣州打工確實是累多了。因為她不但要照顧生意上的事，還要照顧海鷗，常常忙得團團轉，每天下班后回到家，累得鍋碗都懶得刷。

女兒海鷗跟著媽媽生活，常常吃飯不及時，剛開始很不適應這種沒有人精心照顧的生活，一有點侍候不到的地方，就哭著要找奶奶。從小跟著奶奶長大，每次哭著要找奶奶的時候，都哭得肝腸寸斷，夏桃哄到失去耐心的時候，就會沖著她大喝一聲：“不許哭！”然后打掉了小手，扭身抱起哇哇大哭的女兒按倒在床上，強制海鷗睡覺。等到她睡著后，夏桃會坐在床邊看著睡夢中的女兒自責流淚，她想到自己只身去廣州的初衷，不就是為了給這個小東西更好的生活嗎。有了錢，她以后就不用像現在這樣辛苦了。可為什么會這樣？不但孩子不領情，婆家人對她也不滿意，難道真的是我不夠賢惠，大度，疑心病太重嗎？

曹老太從隔三差五回家的兒子口中知道孫女天天哭鬧著要找奶奶，不但不心疼，還洋洋得意地拿出拿捏住了兒媳婦的姿態對兒子說：“哼，我帶出來的孩子跟誰親，聽誰的話我還不知道？折騰她兩天，她就會服軟了，到時候她自動就乖乖來上門求我給她帶孩子了?！?/p>

可夏桃偏偏又是一個直性子，不會哄小孩的人，更不是那種見硬就往回縮的主兒。幾天下來，她雖然被這小海鷗熬成了一雙熊貓眼，卻也沒提再讓公婆繼續幫忙照看的話，她說什么也不讓他們接近海鷗了。

曹爽夾在婆媳中間也是里外受夾板氣，搬出來后，家務事也是忙不過來。他從外面做了一天活回來，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他，實在忙不過來，他就跟自己老媽打電話訴苦，希望老媽體諒體諒他，能不能來向媳婦服個軟，說幾句好話，一家人還是搬到一起住，互相有個照應才好。

可曹老太卻不買賬，用她的話說：“那成什么體統，像什么話。哪有長輩向小輩賠禮道歉的？更何況我沒有錯。”她逢人就訴苦，說自己兒子娶了一個不孝順的兒媳婦，自己給她帶了幾年娃，卻連一句好話都沒落下。

左鄰右舍的人大多都是了解她家情況的，便揶揄她說：“您老這是不會享福，不用你帶還不好嗎？這樣多清凈?！?/p>

沒人捧場，曹老太就跟兒子哭訴，曹爽也煩。海鷗不聽她媽的話，天天晚上哭鬧，弄得他也休息不好。最讓他不滿意的是，自從老婆夏桃從廣州回來，他下班回家就要干家務事，不干兩個人就要吵架，一吵架就冷戰，一冷戰夏桃晚上就不給他碰，連基本的生理需求都滿足不了。他對自己的親媽是這樣抱怨自己妻子的：“放你們那多好，她有福都不會享受，沒事兒找事兒?！?/p>

有事兒，他來到父母家，吃個飯就準備回去。曹老太故意不讓兒子早回家，還對兒子說：“你回去那么早干什么，到家也沒有一口熱乎飯，她不是愿意帶孩子過嗎？讓她自己帶孩子過?！辈芩莻€媽寶男，腦子不想那么多，又有親媽這樣給他吹耳邊風，常在父母家一窩就是一整天。有時候夏桃打電話來催他回去，曹老太就在一旁貼著手機，屏住呼吸跟兒子一塊兒聽。一聽是夏桃讓兒子曹爽回去，曹老太就故意在一旁用對面能聽到的聲音說：“怎么？她說的話就是圣旨了，幾點回家還有規定嗎？不讓孫女跟我們親近也就算了，我兒子我生的，回家看看他爸媽犯哪條王法了？沒我兒子睡不著？就別在那兒裝屁！不是能嗎？還打電話找你干啥？”這時的夏桃當然不能裝聾作啞，她說出來的話也確實難聽：“你告訴你媽，沒你我能睡著，你讓她把你留下吧，讓你媽摟你睡一輩子?！?/p>

曹老太氣得渾身直哆嗦：“曹爽，她說的這是人話嗎？有她沒我，有我沒她。你跟不跟她離？你要是你媽養的，就一天也別跟她過了。”

夏桃毫不示弱，話也越說越難聽：“你們不但不說人話，還他媽不辦人事。還說你是孫女的親媽，你倒告訴我，你咋排的輩分？你咋整出來的她？”

曹家的家庭矛盾日益加深，發展到后來，兩代人公然在大太陽底下對罵，甚至大打出手。有時候大人們吵得太兇，海鷗被夾在中間，完全被忽略了。

一次李鑫在混戰中把海鷗抱起，大聲沖他們喊：“孩子還在這兒呢，你們嚇著孩子了！”雙方暫時停戰，海鷗哭著伸出雙手想要奶奶抱。但曹老太一扭頭，不理會孩子，還說：“哭，你媽真心疼你，就不會舍得讓你在這里哭。你還是哭得不夠傷心。我怎么帶你也是沒用的，到頭來，還是跟你媽親，白眼狼?！?/p>

那天，夏桃一把從李鑫懷里抱走海鷗，面目猙獰地對她大吼：“我才是你親媽！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能不要命地保護你，你知道不知道？”她將燙得焦黃的卷發埋進女兒頸窩，泣不成聲。

李鑫把夏桃拽進自家店里，小聲叮囑她說：“再愛孩子也得講究方法策略，小孩子啥也不懂，誰寵著她慣著她，對她來說就是好人。像你這樣瘋嚎，就算是把心掏出來給孩子吃了，她也是不明白的。”夏桃看著李鑫，張了張嘴不能言，只剩下無助的哭泣。那些眼淚里不知是辛酸還是委屈。

日子還要繼續。曹爽還是一如既往地不著家。夏桃干脆不指望他了。但一個女人帶孩子，干家務，還得顧著工作，不免精力不夠，時間長了更顯得力不從心，于是她的脾氣一天比一天壞，對海鷗更沒有什么耐心了。

有時候夏桃說不上兩句就動手，打完又后悔得要死。海鷗并不領媽媽的情，跟她愈加疏遠，也變得越來越沉默，小小年紀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

一次，夏桃有事，讓李鑫幫她看一下孩子。李鑫見海鷗正望著窗外，好奇地問她在干什么？她指指在外面飛翔的鴿子說：“阿姨你看，我也想像那些鳥一樣可以飛，想去那兒就去哪兒?！崩铞螐暮ｚt的言語里聽出了這個孩子的落寞，她是想回奶奶家，可是她知道，奶奶家是回不去了。

自從媽媽從廣州回來就不讓她和奶奶親近，隨著媽媽和奶奶爭吵的次數越來越多，奶奶看她的眼神也越來越冷漠。小孩子嘛，誰對她好，她就認為誰是好人。她想奶奶又不敢去找奶奶，她心里怨恨媽媽又怕媽媽，她的可憐只有李鑫知道。李鑫喜歡海鷗也疼海鷗，有時候她無法幫助這個孩子解決煩惱，就盡可能的在物質上滿足她，給她多買些零食逗她開心。時間久了，海鷗覺得李鑫阿姨也比自己的媽媽好。雖然媽媽口口聲聲說愛她，但是在她的心里，她對媽媽就是怎么也愛不起來。

一年后，曹爽和夏桃協議離婚了。都說沒有婆婆拆不散的婚姻，用在夏桃的身上最合適不過了。夏桃堅持要孩子的撫養權，沒有把離婚的事對海鷗說。每逢過年，曹爽就去跟她們娘兒倆吃個年夜飯，維持一個家庭表面的完整。

海鷗上二年級的時候，因為學習的事兒被媽媽說了兩句，摔門跑了。

大冬天，海鷗在一個人在陌生的小區里徘徊。一個做保潔的老頭注意到了她，問她怎么不回家，又讓她去自己家。海鷗抬腳就要跟老頭走，一直尾隨的夏桃立刻沖了出來，沉默著把孩子領走了。

到了家，她問：“那個老頭兒是壞人怎么辦？”海鷗哭了，說總比在家里強。夏桃也哭，她實在不知道該怎樣跟懵懂的孩子解釋這個復雜而險惡的世界。無助的她打電話給曹爽，讓他回家。

緊鎖著眉頭的曹爽聽了這事，堅持要把海鷗送回爺爺奶奶身邊，理由很充分：“我爸媽有時間，有精力照顧孩子，而且孩子也習慣了跟他們一起生活。”

夏桃一聽前夫的建議就崩潰了，說來說去他就是不想負責任，讓她感到無助且無奈極了。她希望曹爽多在家里留一留，這樣她和海鷗起了沖突，至少還有個中間人。但曹爽總是找各種理由搪塞，躲，回避這個問題，他不是去父母家躲清靜，就是跟朋友出去吃飯，喝酒，再有就是忙著去相親，尋找自己的新生活。

海鷗上初中后，爸爸已經再婚兩年了，媽媽還一直單著，和她相依為命過日子。

上了初中的海鷗，老師三天兩頭打電話告狀，不是說她上課玩手機，就是跟同學干仗，還有幾回甚至跟老師都干起了仗來。

夏桃第一次被叫家長，想讓李鑫陪著去，她怕自己一激動說錯話，得罪了老師，那樣海鷗在學校里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那天夏桃和李鑫上午趕到學校，老師在教室里盯著學生午休。夏桃對老師點頭哈腰，一個勁兒地賠不是。

看老師拿起一根拖把準備拖地，她一把搶過去，彎腰哼哧哼哧地賣力氣。大夏天，教室里孩子多，氣溫高，汗水從夏桃的臉上流了下來。李鑫拿眼睛找海鷗，發現她看母親的目光中充滿了麻木和鄙夷。老師說完事就走，留下她們在一間空教室里嘮嗑。

海鷗說她媽媽虛偽：“你在家跟我不是挺強勢的嗎？你跟老師說的話，沒有一句是真的，都是假話，套話。你就是怕得罪老師。誰讓你擦地的？我錯了嗎？你整出一副全部都是我錯的樣子？”

李鑫在一旁再也聽不下去了：“海鷗，你媽怕得罪老師，得罪老師你媽能有啥損失？她還不是怕你在學校里的日子不好過。她要是不關心你，來都不會來，又怎么會這樣討好老師？”

海鷗緊繃嘴唇，小脖子一扭，小頭一揚，七個不服八個不忿，仿佛全世界都欠她的一樣。李鑫都看笑了，拿手掐她的脖子，半開玩笑：“你這都是跟誰學的??？安上尾巴就是一頭小犟驢。好好聽你媽的話。咱上的這可是私立學校，你媽是花了大價錢把你弄進來的，看在那些錢的面子上你也得好好學啊，上課打什么游戲，你是不是傻？咱花大價錢上這兒打游戲來？”

表面似乎是勸明白了，但沒過兩天，老師又找夏桃，說海鷗考試作弊了。海鷗闖禍的次數多了，搞得夏桃被叫家長都有經驗了。她漸漸地不再用任何人陪，自己到學校一頓笑臉加道歉?；仡^她跟李鑫說，自己也不知怎么回事，見著老師像個孫子一樣，自動降低輩分，就差沒有給老師來一個九十度鞠躬，或者剖腹謝罪了。

相比之下，曹家人要輕松得多。他們不用管海鷗的吃喝拉撒，還能到處講夏桃的不是：“不是能嗎？把孩子都帶成啥樣了，三天兩頭被請家長，丟人現眼。要是一直在我們身邊可絕不會那樣?！蹦┝诉€要哼一聲，從鼻孔里流露出輕蔑。

夏桃已經不計較這些了。她也十分自責，覺得是自己沒把女兒教好。她希望前夫可以多關注孩子，不時和海鷗溝通一下，分一點父愛給她，督促一下她的學習。盡管曹爽再婚后，又生了一個大胖小子，正沉浸在美好的幸福生活中。但是曹爽卻在電話里諷刺她：“孩子就讓你管成這樣啊，當初你不是嫌棄別人帶得不好非要自己帶嘛，這時候想起找我了。要是給我爸媽帶哪有那么多事，早干嘛去了？”

“那不也是你的孩子嘛，你不希望她好嗎？”曹爽說自己忙，沒時間，補上一句：“現在我已經再婚有新家庭了，請你不要頻繁給我打電話，免得我老婆吃醋，懷疑我有二心。”后來，曹爽過節也不來吃團圓飯了，裝都不想裝了。一天海鷗想爸爸，執意要給爸爸打電話，曹爽在電話里說：“爸爸實在是忍受不了你媽，不想去你家了，爸爸跟你媽離婚也是逼不得已?！?/p>

海鷗急了，眼淚頓時下來了，她在電話里乞求道：“爸爸那你也帶我走，我也不想跟我媽生活在一起?！边@話顯然出乎曹爽的意料，他只是隨口說一句泄憤的話，沒有想到女兒當真，他當然不愿意把海鷗帶在身邊，影響他和新妻子的感情。新婚妻子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兩口子跟著父母在一起過，曹老太對續娶的兒媳婦那可是畢恭畢敬，看在大孫子的面子上，把日常生活打理得妥妥的，連他們一家三口的褲衩，襪子都洗干凈，疊整齊。

曹爽曾在朋友圈說，人到中年三大喜事，升官，發財，死老婆。如果不能死，離了也是好的。但海鷗畢竟是親生的，既然女兒有要求，他覺得還是得跟父母商量一下。曹老太說海鷗要想回來也行，但夏桃必須每月寄生活費過來，還要每月給他們二老開工資。對此，夏桃奪過電話罵道：“呸，狗娘養的東西?！?/p>

叛逆的海鷗沒考上好的高中，上了普通高中沒幾天，又跟班主任干了起來。夏桃又被請到學校去了，她跟李鑫說：“我有點想放棄了，這孩子愿意啥樣就啥樣，看樣子是不會走正道了，我真管不了她了。”女兒的教育問題讓夏桃感到挫敗。這些年她心沒少操，日子確實不好過。

李鑫見她頭頂的白發增加了不少，臉色也不好，眼角皺紋明顯，越來越顯老氣了。李鑫假裝語氣輕松地勸她，夏桃疲憊地抬起眼皮看李鑫，繼而仰起臉看天?？戳艘粫海拖骂^嘆口氣，心情沉重，是真不想去了。她說：“這些年灰心，夠夠的，我倒不是嫌麻煩，只是看不到希望。你說這孩子，到底什么時候才能懂事??？！”可到底，她還是去了學校。

那天晚上回到家，夏桃跟海鷗爆發了激烈的沖突：“不愛待在這里就滾，不想念就不要去念了。我也有血有肉有感情，你到底有完沒完，這日子究竟啥時候是個頭兒？你非要逼死我嗎？”

海鷗沒有回應，夏桃和李鑫訴苦說，我和女兒之間的溝通一直都是無效的。永遠只有她一個人在說，海鷗大多數時間都不回應。有時她寧愿女兒和自己好好吵一架，這樣她至少知道女兒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海鷗的叛逆遠未停止。轉眼到了高三這一年的新學期，她依然熬夜打游戲，到了學校就睡覺，還十分愛看那些甜寵的小說。老師把她安排在教室最后一排，顯然已經放任自流了。海鷗自己也找不到方向，她生活中唯一的追求就是干倒親媽。因為每次跟母親干仗，氣急敗壞的夏桃都會打電話給曹爽，讓他過來關心一下。海鷗心里揣測，只要自己有一天把母親干趴下，等她病倒了再也不能照顧我了，我就會順理成章地被爸爸接回去送到爺爺奶奶身邊，離開她的掌控，重新過回小時候被爺爺奶奶寵上天的生活。

這一天晚上，學校因為是周末不用學生去上晚自習，住校的海鷗從學校出來后就有了一個想法。她覺得自己已經是高三的學生了，她覺得有必要向多年不見的奶奶展示一下，她已經長大了。等她高考結束，不管是上大學還是走入社會打工，都不會再回到母親的身邊了。她就會成為一個自由的人了，到那個時候她想干嘛就干嘛。

只是讓她沒有想到的是，當她出現在奶奶的面前時，預期中的祖孫擁抱和抱頭痛哭都沒有出現，奶奶似乎也希望自己的態度能更熱烈一些，但現實卻是，兩人之間更多的是刻意和尷尬。

當時爺爺不在家，為了緩解這種尷尬，曹老太在海鷗進門后第一時間給曹爽打了電話，她當著海鷗的面沒有說“我大孫女回來了”，而是說“你閨女夏鷗來了”。父母沒有離婚前，海鷗知道自己姓曹，奶奶總對她說，你是老曹家的人，你的名字叫曹鷗。

海鷗一下子眼淚刷的掉下來了，她頓時明白了自己現在的身份是什么。果然父親在電話里驚訝地問奶奶：“她來干什么？”

第二句話是：“誰讓她來的？”

第三句話是：“我馬上回來。”

父親的用詞和語氣讓海鷗感到相當受傷，似乎她是過來找奶奶麻煩的，而父親急切地回來，是為了保護奶奶免受傷害。

很快，父親就到奶奶家了，這個速度比過去任何時候媽媽夏桃打電話給他說女兒想見他的速度都快。這個發現令海鷗再次從開始的失望到現在的絕望，從前她總以為父親來得晚是因為他忙，或者是當時他所處的位置離自己遠。

竟然不是的！父親回來后不見爺爺，就問：“告訴我爸沒？”奶奶對這個問題嗤之以鼻，“告訴他干啥，別嚇唬到他。”海鷗都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跟奶奶和父親告別的。

那天之后，她就變了。

夏桃并不知道女兒去過自己前婆婆家這件事，只是覺得自己女兒的改變幾乎是一夜之間的，她無法解釋這是什么原因，只是對李鑫說，也許娃娃大了就真的說懂事就懂事，開竅了吧。

海鷗開始積極備戰高考了，她在最后的沖刺階段亡命徒一樣的進入學習狀態，高考成績出來，這個黃毛丫頭一躍成為本班高考超常發揮的一個學生——剛剛達到一本分數線，成功進入淮安師范學院，她的轉變簡直驚呆了她所有的高中任課老師。

為了慶祝女兒的升學，夏桃沒有大張旗鼓地宴請賓客，她只請了李鑫來和自己帶女兒去了一家火鍋店，吃了一頓火鍋。吃火鍋的時候，夏桃依然像個保姆一樣精心侍候自己的女兒，給女兒倒飲料。席間，海鷗附在李鑫的耳邊悄悄說：“阿姨，你知道嗎，其實我媽這人挺好的，就是不善于表達。”李鑫先是愕然，然后就立馬開心的笑了。

李鑫借著機會又想教育一番海鷗道：“你知道人為什么要好好學習？可能只有不停學習和進步，才能讓我們將世界，人心和自己看得更清楚?！?/p>

“哎呀，你跟我媽一樣嘮叨。好像我永遠長不大似的，又開始給我上政治課了。我告訴你，我已經長大了，什么都懂了。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媽對我是最好的，世上只有媽媽好，而且只有親媽才是最親的。其他人都是帶著目的和條件來愛你的。紅塵就是修道場，我媽這些年從不佛系，我也不會佛系過一生的?！?/p>

那天晚上，她們三個吃完飯，沿著小城的馬路轉了一圈，每個人心里都發現頭頂上的星星變得特別的亮，一閃一閃的。李鑫感慨道，原來夏桃母女的人生，也有熠熠生輝的時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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