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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久(外一篇)

2024-04-29 00:00:00和麗瓊
壹讀 2024年3期

當我把眼睛沉入你的眼睛,我瞥見幽深的黎明。我看到古老的昨天,看到我不能領悟的一切。我感到宇宙正在流動,在你的眼睛和我之間。

——阿多尼斯

秋天的夜晚來得越來越早了。雪山上刮來的風,卷走了飄落的樹葉。我起身把向北的窗戶關上。外面街角的路燈投下溫暖的光暈,皎潔的月亮已悄然升起。偶爾有行人路過,發出“蹬、蹬”的聲音。片刻之后,只剩下夜晚里那份深沉的靜默。

一張帶著灰塵的照片出現了。我看見它被壓在一個隱秘的角落里,黑白的色調透露出一股神秘。里面的女孩,穿過時空的隧道,透過悠長的時光,讓晶瑩的雙眼,盛滿了故事。

1942年,日本重兵向滇西進犯,云南全境受到嚴重威脅。為保證抗戰部隊的浩大軍需,省政府籌集部隊糧餉,令各縣繳納糧食。省壓到縣,縣壓到鄉,鄉壓到村。奉科鄉處于麗江縣最北端,位置偏僻,糧食產量低。老百姓一再壓縮僅有的糧食,完成上繳任務。當清風吹起灰塵,他們的皺紋在太陽底下發亮。

在一個秋天的深夜,一名女嬰降生了。

這是一個叫初可的村落,屬于奉科鄉。一個依坡而建的村子。在坡的不同地點,稍微平緩之處,都有人家。初可坐落于山坡的陽面,太陽一出來,所有的寒冷和冰涼逐漸消失。這里的人們信仰東巴,熱愛太陽。在他們的語言里,太陽是另一個母親,被親切的稱為“呢們”。在村中,每戶居民的大門都選擇朝向太陽升起的地方。村子對面是一座高山,那高山緩緩升起,直達天際。每天清晨的太陽就從這座山的山頂慢慢出來,村莊上空的炊煙便爭先恐后地飄到空中。

村莊之下,那條波光粼粼的金沙江,緩緩流向遠方。

這個女嬰出生的時候沒有溫暖的太陽,沒有熱鬧的喧囂,也沒有急切的詢問。在一個簡陋的木屋里,一個疼痛的女人,一個三歲的女孩,一把忽明忽暗的火光,伴著涼涼秋風,迎接了她。她在溫暖的火塘邊,睜開朦朧的雙眼,開始了一段漫長的旅途。

她的降生并沒有帶來太大的喜悅。她的母親已經有了一個女兒,這胎想要一個兒子。畢竟在這樣的家庭里,更需要一個男人,出現在所有應該由男人出現的地方,而不是三個女人。

孩子是愛情結下的果子。她的兩個果子是由兩份不同的愛情誕下。她曾經追逐愛情,在愛情里沉醉。但是愛情很快就消失了,就像經常來院子里啄食的小鳥,吃著吃著,“嘩”,張開翅膀毫不留戀地飛走了。當然,她選擇默默地獨自養育結下的果子。

很快,這名女嬰有了一個名字:阿久。

阿久有時在田地里,有時在高山上,有時在泥土里,更多的時候是在母親的背簍里。在母親的背簍里,她驕傲得像個公主,搖搖晃晃著巡邏村莊的一切。

山間的小樹苗節節長高,吃草的牛羊肆意肥壯,田里的莊稼迎來送往。在炙熱的陽光下,阿久被母親放進清涼的溪流里清洗身體。在下盆潑大雨時,阿久被母親帶到大樹底下,雨水沖刷著樹葉,雨滴從縫隙間落下來,滑進阿久的睫毛上。濃密的睫毛,一眨眼,像一個水簾。

阿久在背簍里長大了。她有所有姑娘所擁有的美麗。特別是她的眼睛,藏著一汪清水。每當她眨眼的時候,就像一只掠過水面起飛的蝴蝶。

她喜歡在遠離人們的山崗上放羊。有人在的地方,總是聲音嘈雜,而在眾多的聲音中,她總免不了被人們拿來揶揄。

她,成為了某一種不好的聲音。

這,時不時刺痛著她。她坐在山坡上,羊兒們低頭吃著草。眼睛到達的最遠處,山連著山。山的最頂峰與天上的云連在了一起。云朵飄動,陽光從縫隙照射下來,山也變得不那么冷漠了。

目光掠過不同山峰的山脊,往下走,停留在那條江上。她每天看到卻不曾到過的江。

有時江面是靜止的,長長的江面似乎紋絲不動,有時她卻清楚地看見江面是流動的,她甚至聽見了“嘩、嘩”的水聲。這聲音,蓋住了村子里的聲音,蓋住了人們試探的聲音,也蓋住了自己心中無窮地反抗。她聽見從另一個山谷傳過來小孩呼叫“阿爸”的聲音,那聲音是那么地清亮,就像山里的井水,也像是那些五顏六色罕見的果糖。突然,她心里的聲音又洶涌起來。

她是母親撫養大的孩子。她只有母親。

她閉上眼睛,靜下來,清風吹過,烏黑的頭發靜默飄搖。沒人知道她的秘密,沒人知道她的孤單。年復一年,只有這群羊,這個山坡,這些被羊啃得凌亂的青草,見證了她單薄的身影里橫沖直撞的熱血,還有她眼睛里的渴望與落寞。

很多時候,她把這片山坡當成了家。她在這里幻想了所有她能幻想的事情。

在這里,她短暫的把一切幻想當成了真。

阿久身上帶著泥土混著青草的味道,在羊的“咩咩”聲中,長成了俊俏的模樣。每當她從村道上走過,人們總是發出“嘖嘖嘖”的聲音。她不知道這是對她的贊美還是嘲笑。她只當沒聽見,匆匆而過。

很快,她就要跟這個村莊告別了。

母親經常說,“你這只小鳥,很快就要飛到別人家了。”阿久知道母親的意思。在內心深處,她是恐慌的。她不知道如何與男人相處,更不知道成親后將要面臨什么。很快,母親托人介紹了一個鄰村的小伙子。兩人已見過一面,小伙子清瘦白皙,看著老實。在母親的撮合下,這門親事很快就定了。

出嫁那天,由于新娘在路上不能遇到人,她們很早就出發了。家里的貧困容不得講究,婚禮也只是做了一個簡單的儀式。在火塘邊,他們跪下。低頭的時候,她身體的一部分——眼淚,盡數滴落下來,如粒粒珍珠,滾到了火塘的灰里,融了進去。這些眼淚代替她,作為分身,繼續留在這個家里。而真實的她,將啟程。

她要出門時,看了一眼母親,在這個嫁女兒的女人眼里,竟看不到半點波動。是了,這就是她一輩子剛強如男人的母親。她是母親,也是父親。

拜別后,跨出了家門。這一跨,就是她下半輩子的開始,她嚴謹而慎重。站在村口的坡上,冬天清冷的風從耳邊擦過,朦朧中她回頭望向那片每天都去的草地。那草地被暗影籠罩著,連著整個村莊都在隱身之中。

此時,一切聲音都還沒有出現。很好,終于是靜悄悄地了,她在心里說。她喜歡安靜地走。走過幾條歪歪扭扭的下坡路,再翻過一座小山坡,繼續向下。她的心情有些許地興奮,向下走,一直向下,也許就到她每天看見的江邊了。

一個時辰后,她到了一個陌生的新家。在新家的大門口,有一個火盆等著她。納西族的新媳婦,總是要跨過火盆的。跨過了火盆,就算是真正的進了這個家,是這個家的人了。

她像只輕巧的鳥兒,走進廚房,火塘燃燒著,“噼里啪啦”中歌頌著不滅的東巴經。她向供奉著的家神跪了下去。從此,認了這個家。

天微微亮,盡管光線不夠亮,但已足夠看清這個家庭的窘迫。但是這不足以讓她灰心,她想,總歸是換了一個地方。她會有新的開始和結果。

美古地。這個她將度過余生的村子,有一個美麗的名字,在納西語里讀作“蒙古渡”,漢名由此得來。

1253年秋,忽必烈親率的南征大理的中路軍在此渡江。蒙古鐵蹄在此處留下了印記。千年風霜已過,“蒙古渡”平安無恙。這個更靠近金沙江的村子,躲在山坳里,守著山川與田埂。從山上引下來的水渠縱橫交錯,貫穿著家與田。

夏季炎熱難耐,卻也是最美的季節。綠色,無疑成為主角。樹的綠,竹的綠,田里的綠,菜地里的綠,一片欣欣向榮。這種綠,漸漸給她的眼染了色,她變得綠意盎然。在夏天的風中,她止不住地雀躍,忐忑地接受生命地饋贈。在第一個家里,她沒有得到過什么。而在這個家,她有了一半的主動權。她開始主動籌劃,精心打算,細致地過著每一天。

日子在清苦中慢慢豐潤起來,如她隆起的腹部。她常常在夜里對著黑暗祈禱。在她還是未出閣的少女時,她就喜歡黑夜。黑包裹住她,安撫她,擦去了她許多的淚水,傾聽了她委屈的心事。現在,她面對黑暗,有不一樣的訴求。當然,她得到了回應。她的腹部總共隆起了四次。

她對生活一次次燃起了信心。心中的這把火支撐著她生兒育女,弓背耕地,迎來送往,操持著這個家,不讓煙火寂滅。

她每日穿梭于田里。她最喜歡去離家最遠的那塊田地,因為離江近。站在田的外沿,目光穿過層層梯田,江水清晰可見。累了,她就坐在田地外沿,吃果子。江水的聲音淹沒了咀嚼的聲音。這里靜靜地,只有沉重而響亮地“嘩嘩”聲。在巨大的響聲里,是絕對的靜默。

她產生了恍惚,就好像她每天都坐在這里,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用想,只是一個看江水的單純的人。她看見立在江邊的巨大石頭,水不斷拍擊石頭翻滾出浪花。浪花在太陽底下亮亮地,很快就融在了水里,隨著水波走遠。

她依然很累,但嘗到了甜。

村里的老人常說,年輕女孩是“寶”。納西語里的“寶”,漢語里是“花”的意思。阿久有兩朵“花”。

雖然家世清貧,但還是有花朵盛開。她的花朵弱小,去田里干活的時候就把花放在田地里。她一邊干活一邊唱著“月亮姆”納西童謠,小花望著天空,“咿咿呀呀”。在“月亮姆姆,刀華蟈蟈,瓜子四則聚聚”的歌聲里,天上的云朵開始施展魔法,躺在地上的花“咯咯咯”的笑起來。一條屬于她們的階梯從地上連到了天空。她們是彼此最好的陪伴者。

花朵們長大了。阿久真怕一不小心,嬌弱的她們會被風刮走。花的足跡漸漸遍布了村落的所有小道,呼朋喚友,不時被風傳來她們清脆的笑聲。有一天傍晚,她坐在門口搓麻繩。夏天的風,吹散了熱氣,也吹走了心里的煩躁。此時正是愜意的時候。對面的斜坡上,核桃樹下圍著一圈小孩,爭先恐后想摘核桃,她的小花也在其中。她低頭用力搓繩,想趁天黑之前完成,加快了速度。耳邊不時傳來孩子們吵鬧的聲音,她的花們正融在這些聲音之中,與兒時的自己不一樣。她的花不用去逃避聲音,不用領會孤獨,也不用在黑夜里哭泣。她笑著加快了手里的速度。

突然,一聲凄厲的叫聲傳來。

其他的聲音頓時消失了。她停住,望向那棵高大的核桃樹。她的小花從樹上掉下來,躺在地上,如一片飄落的葉子。慌亂中,她抱起小花,直往村里的醫生家里沖。臉上擦傷,右手骨折。大家都松了一口氣。醫生做完了所有的事,帶著疲憊的聲音說,帶回家好好休養,過兩天再來看。她感激地點頭。

兩天以后,拆掉紗布。一條烏青的手擺在大家的面前。

醫生這才赫然發現,那根土黃色的橡皮筋還扎在右臂上。所有人的臉都失去了顏色,所有的聲音都聽不見了,連空氣都停止了流動,只有這冒著死氣的烏青的手臂,在人們因驚恐而睜大的瞳孔面前張牙舞爪。

一切都結束了,一切都平靜了。她夜夜抱著小花睡覺,夜夜撫慰小花夢中的哭喊,夜夜抓著空蕩蕩的袖子。她對著黑傾訴,她恨那棵核桃樹,恨那個赤腳醫生,恨那根橡皮筋,她更恨自己為什么不把小花時時刻刻帶在身邊,為什么不好好檢查手臂,讓花遭了這樣的罪,從此失去了純真明亮的笑容。她時常講著講著哭起來,哭著哭著笑起來,笑著笑著睡著了,卻又被夢里的那截手臂給驚醒。

那條失去的右手,成了她心里的池塘,蓄滿了一池清涼的淚水。

但是她知道,被淚水浸泡的夜總會過去。

黎明時分,她照例起床生火,照顧四個子女,操勞家務與莊稼。炊煙緩緩飄到空中,一會兒就沒了蹤影。太陽漸漸升起來,日頭越來越辣,所有微弱的液體都被它收走,包括淚水。

村莊之下,那條緩緩流動的江水依然。

阿久的眼睛陷了進去。

一個圓形鏡子掛在廚房外面的柱子上。有一天,她經過鏡子,抬眼照進去,發現眼窩塌了。昔日的晶瑩早已消失。渾濁的眼球帶著發黃的眼白,躲在了眼窩之下。失去了支撐,眼皮突兀的堆積其上。許多美好的事物,過著過著就不見了,恍惚間想起來,就好像是刮了一陣風,把它們都刮跑了。

她的晶瑩刮到了大女兒身上。十八歲的女兒,要是掐一掐,就可以滴出水來。特別是那雙眼,蓄滿了水,鼓鼓的,亮晶晶的。說話間眨眼,像是點點星光跑了進去。大女兒站在陽臺上,面對冷峻的山峰,滿目含春。女兒的桃花開了,整個屋子都飄蕩著似有似無的甜蜜。就像當年母親對她說的一樣,她的小鳥快要飛走了。

出嫁那天,院子里燃著松柏。它的香氣驅走了不潔與邪魅,濃濃的煙從院中而上,時而筆直,時而彎曲,像是害羞的嫁娘扭捏著身子緩步向前。這煙,終是攜著地上的喜氣,飄蕩著,混入了云層,成為了它們的一份子。翠綠的松毛鋪滿地上,被人踩踏著,“嘶嘶”,發出心碎的聲音,讓她心疼。

有一年冬天,她曾孤身走進森林里去尋找藥材。她清楚地記得,在四周的寂靜中,松木發出溫暖的氣息,像一個厚實的擁抱,漸漸包裹著她。在深沉的冷綠色中,在曠野的大霧,大片的松樹林里,那一口口白色的呼吸,那一滴滴松針上融化的雪,顯得格外突出。被雪與霧浸濕過的草木和松針,散發出冷冽、深沉的香氣。氣味,是一種語言。那天的松針之語,融掉了她這個采藥人心里的恐懼。歸來后,她念念不忘。

祖母房的火塘溫暖著一切。耀動的火焰,繚繞的煙霧,喧囂的聲音。薪柴燃燒不時發出“滋滋”聲,隨著裊裊青煙散發出來淡淡的氣味。青色的煙,像夜間的霧一樣,緩緩流動著,又像紗一樣繚繞四周,撩撥著她內心的離愁別緒。

透過薄薄的煙霧,她看見大女兒穿著紅色喜服,黑的發,白的臉,紅的唇,眼里的星光更甚。東巴開始歌頌節氣,歌頌田里的莊稼,歌頌祖先的庇佑。他用古老的語調唱到這個家的黃鸝鳥要飛去別人家的屋檐了,要跟父母辭別了,請風和雨讓出一條路,請太陽和月亮作伴,請老天恩賜一兒一女。她看見女兒低頭抹淚,后腦勺下方露出的皮膚,在光線的照射下,顯得一塵不染。

擅于歌唱的婦人起調了。千年的古音,悲愴地,娓娓道來。如泣如訴的哭腔似一陣涼風鉆入眾人之耳,在五臟六腑間穿梭,又像沁沁秋雨,扶慰人心。此時,天與地之間,只有母與女。幽愴哀傷的音色不斷流淌,沒過青草、浸透江水、濕潤山石。女人的嗚咽之聲貫穿了這首調子的始終,連空氣都沾染了哀婉與不舍,變得粘稠起來。聲聲入耳,絲絲入心,她的女兒,她的涵蜜金,今天是《嫁女調》的主人公:

“連樹上的夜鶯都像在哭泣一樣,連報曉的公雞也像在哭泣一樣。

雪山上的雪蓮花,到了該開放的時候它就開放,養了一輩子的姑娘,到了成人的時候就該出嫁了。

阿媽為我縫制的裙子,我還沒有穿好,我還不愿意離開阿媽。

女兒雖是阿媽的心頭肉,可長大了總該嫁人,不能淘氣,要把嫁妝都準備好。

阿媽和女兒的心里話,像樹上的百靈鳥一樣永遠唱不完,永遠說不完。”

在東巴的吟誦中,天還沒亮,小鳥就要起飛了。在古歌的悲泣里,眼淚流到了嘴巴,吞咽了下去。她顫巍巍地扶著女兒跨出了門,把她養的最好的那朵花送出去了。她的心,如寒風中的葉子,沉默卻悲傷。

小女兒在旁邊“嚶嚶”哭泣,肩膀抖動,像是雨水滴落下來,花瓣輕輕顫抖。灰塵隨之進入光線,右臂下空蕩的衣服,隨風輕輕地飄動。

黃昏日落的時候,她在坡上遠眺,看著低谷平靜的金沙江,混濁一片,那么沉重,黯淡,總是不急不慢地流著,淌著;一眼望去,只有對岸堅硬的巖石,孤單的村落,成千上萬的枯枝,忽隱忽現的炊煙。它們在眼前混成一片,正如狂亂的腦海里涌起來的悲傷。暮色漸濃。江水變成大塊的褐色,如同青銅,照著岸上的火光,烏黑如墨。黑影里,似乎聽見江水的喁語。

今夜,月圓高掛。出嫁的女兒,是否在夢中,見到了低語的江水?

很多年過后,阿久已經記不清那天下午發生了什么。她只記得,那天下午很悶熱,心煩意亂。炙熱的空氣讓人有窒息的錯覺。

她的記憶從一聲喊叫開始。

“出事了!”她記得這聲響亮的叫聲。

然而,她承受不住這叫聲帶來的消息。在回憶里,這叫聲異常刺耳,尖銳。她用所有力氣去排斥它,抗拒它,不讓它到來。但是,它似是洪水決堤,在她的耳朵里,身體里,瀉下了萬噸的水。從此,她一身濕漉漉,游蕩在水中。

在回憶里,整個場面很混亂,她不會輕易地撕開回憶的口。就讓它混亂吧。絕對不要清晰,絕對不要赤裸裸地直面,絕對不要想起,也絕對不要入夢里來。她曾惡毒地這般想過。事情發生后的那幾年,她一如往常地生活。

她經常在家里推石磨。磨板轉動,她機械地,不斷地往洞里丟進谷物。似乎這些繁雜之物與她無關,她只是一個放在磨板上的木偶,推拉撕扯,重復且被動。

在她心里,石磨中間那個漩渦一樣的洞,永遠不會被填滿。谷物很快就被碾碎成渣,湮滅在石板下。那個旋轉的渦,讓她想到了水,想起來了那個她不曾見到的渦。

漸漸地,她被很多叫聲所包裹。她也有了很多稱謂。她是“阿們”(納西語,漢語譯為“母親”),是“雨們”(納西語,漢語譯為“婆婆”),是阿婆,是阿奶。

她每天奔走在這些聲音之中,為這些聲音服務。太陽落下,月亮升起。而她還在走向下一個聲音之中。

腳步日漸蹣跚,但她依然腰板挺直。在夜色地遮掩下,她卸下白天的精干,褪去衣裳,衰老之色映入眼簾。失去了脂肪的滋養,垂下來的皮膚觸目驚心。溝壑之間,上演著一出深刻而華麗的戲劇。

最后,叫她的聲音,歸為“阿奶”。她成了所有人的“阿奶”。這股聲音的力量越來越強大,甚至覆蓋了身體里隱藏著的那股洪水的滔滔之聲。在假裝忘記的年歲里,她在假裝。在這之后的忙碌的生活里,她不用假裝了。有時,她真的忘記了。

陽光射向暮年的她。她已經是“阿茲”(納西語,漢語譯為“曾祖母”)了。陽光不那么刺眼了,身體也變得不那么冰涼了。好多事情,似乎也有了緩和。

夜里,她依然愛做夢,百夢纏身。其中,一個聲音出現,“阿們”。有人在喊她“母親”。一個夢,自此開始。

夢里,她見到了三十多年沒見的小兒子。他還是那么年輕,俊朗,用年輕的聲音喊出“阿們”。他跟她道歉,懺悔,說他不應該不聽話,去了江邊。

那天中午,村里的伙伴來約去江邊玩。幾個小伙子去了。一路跑到江邊,脫衣戲水。江面上漂來長長的木材。這是經常發生的事,人們在上段砍的木材,為了方便,把木材放入水中讓它漂流而下。在江的下段,有人來接應撈木材。他們幾個也加入了進去。他已經成功撈了幾次,這讓他信心倍增。他們一邊吆喝著,一邊比賽似地撈起來。正高興的時候,他的頭部被一根橫過來的木材擊中。他松開抱住木材的手,下意識去摸被撞擊的頭,卻被江水帶了出去,越漂越遠。他頭腦沉沉地,混作一團,視力模糊,在水里撲騰。

此時,水的響聲蓋過了一切。不遠處,伙伴們還在拼命撈著呢。他想游回去,身體卻越來越無力。越想往上,就越往下墜。

突然,他在巨大的水聲中,在漩渦里,聽到了一個聲音,那個聲音說:留下來。

所以,他就永遠地留在了這條江里。

最后,他說:“阿們,我已經走得很遠了,不用牽掛我了。”

黎明,她醒來。她記得這個夢,撫摸到了枕巾上的潮濕。昨夜,遲到了三十年的語言,讓她在夢里淚如雨下,如泄掉了積攢多年的洪水。

此后,人們經常看到她坐在門口曬太陽,眼睛盯著遠處紋絲不動的江水。

那眼神像是在回憶,又像是在尋找什么。

八十歲,她風燭殘年,干凈整齊。

她最愛做的事,依然是坐在門口看江。仿佛她與江水有著某種約定,她只是在履行契約。在看江水這件事上,她如同信教徒。

她看著四季不同的江,每年的江,每月的江,每日的江。與旁人漸漸減少的話語,她都說給江水聽。她每天講一段,從出生講起,講到少女,成年,結婚,生兒育女。凡事種種,江是她最好的傾聽者。

當然,阿久也告訴了江一個秘密。這個秘密關乎天機。她是偶然間習得,那時已經六十幾歲了。村里人有小病小痛是不進醫院的。他們自有辦法解決。之前村里有一個婆婆會占卜,擅長推算病痛緣由,作法祛病。村里人都說“很準”。自從這個婆婆逝去,就沒人做這樣的事。她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有了這個“特異功能”。

也許是某天清晨,她燃燒的松柏;也許是某個深夜,她睡前的禱告;又或許是某一瞬間,她口中的喃喃之詞,打動了她常年侍奉、敬畏的納西神靈,又或許是她失去的太多,命運以另一種形式給一些補償。總之,她獲得了占卜的能力。

從五十歲起,阿久有了孫輩。隨之,穿著漸漸變了。收起長衣長褲,換上了祖母的服飾。她經常身穿黑色大襟寬腰布袍,外加紅色氆氌鑲邊坎肩,配上藍色或淺藍色的及地百褶裙,系紅色腰帶,帶上包頭帕,每每出現,別人都喊一聲“阿奶”。這個裝扮更靠近江對岸摩梭祖母的形象。美古地與對岸的摩梭人一江之隔,在生活習俗,穿衣打扮上大致相同,就連人的長相都有些相像。有時,遇到渡江而來的摩梭人,也會親切地用摩梭語跟她交談。

這一身裝扮,讓她由內而外,獲得了“祖母”的力量。她,很容易被識別。同時,她也變得特別了。

她就是穿著祖母的衣服開始占卜的。她用的是手指卜,當地納西人稱之為“矜麥丟”。她選擇在安靜的時候,獨自用手指在上衣的斜襟之間游走。方寸之間,手指丈量著天地,一量一放,口中吐出玄妙之語,問天問神靈,也問逝去的鬼魂。

她的受眾先是家里的孩子和大人,然后是親戚。慢慢地,村里的人知曉以后,請她的人就多起來。當然,并不是每一次占卜都得到正確的回應。占卜的結果精確與否,與靈感與經驗相關。

清晨與夜幕降下的時候,為最佳時機。她總能在這些時候,向隱形的世界,問得一些訊息,傳達給世人。這讓她感恩,愈發的踐行著她的信仰。

她只占卜病痛,不占卜生死。生死,是最大的天機。她不能逾越。她也從來沒算過自己。但她準備好了離開人世后,舉行東巴儀式時需要用到的所有東西。

她選擇在一個清晨的夢中,含著笑悄悄地離開了這個家,離開了這個從十九歲起生活的村莊。

在生命的最后,她原諒了一切,包容了一切:那個從未露面的父親,那些夾雜著猜疑與戲虐的聲音,不負責任的醫生,以及曾經擁有卻被命運提前收回的生命之殤。

東巴的誦經之聲又響起了。聽聞她離世,東巴迅速前來。一切的祭祀儀式,一個都沒有遺漏,正如她生前所愿。東巴唱腔里的指路經,點到了每個將要前往的地名。她將一一到達。在每個節點,她會在路上重逢一位舊人。那是來接她的人。

她的墓碑立于一片山坡下。清晨的陽光照射到青草之前,她隱于下,歸于土。在先她而去二十年的丈夫旁邊,并排。

在人間的塵世里,她終結了。在另一個或許更輕盈的空間里,她啟程了。

或許,在一個滂沱大雨之夜,她順著泥土與水流的方向,一路奔跑向下,到達江邊,去追隨那些在陽光下會閃閃發光的水泡,踏浪前行。

終于,她不用盯著這條江水了。

她,融入了江水。

故事講完了,我卻還在故事里面尋找她的身影。昏黃的燈光下,我看著她,她在照片里,藏得更深了。后來,我見過那條江,也到過江邊。奉科與寧蒗的拉伯鄉兩兩相對,山峰陡峭,植被稀疏。金沙江,在中間蜿蜒穿過。冬天時節,江水如一條翠綠的綢帶,在太陽底下散發著光澤。濃稠的江水,被船只蕩得激起了水浪。漣漪一圈圈散去,那水的波紋卻一直滌蕩在我的心間。

我在中間,我在這條不息的江里。風緩緩吹過,我在船上看著兩岸的風景,在山的緩和之地,先人們砸出了村落與層層梯田。從低谷仰望,車路盤山而上,一直到山的最高點翻過去,連接到山的背后去了。

相比不斷流動的路,不停息的江水,那些村落是靜止的,也是孤單的。千年如一日,不曾移動,不曾覆滅。

我看到了阿久的村落。遠遠看去,美古地像是一個安睡的孩子,依偎在大山的懷抱里,靜謐,安逸。我知道阿久屬于這里。她是山和江的女兒。

我走在沙灘上,撫摸著散發著熱氣的沙礫。我抓出一把沙子,向外撒去,沙沒有落地。它飄散在空中,不斷的分離,不斷的重疊。

我走到江邊,用手植掬起一捧水。水的清涼,直達心靈。悠悠江水仿佛是一匹綠色的巨幅綢緞,從遠山深處,穿過峽谷,一直鋪到了我的腳下。我俯視江面,銀光閃閃,如同一面鏡子,照出了萬物。

我在水里看見了自己。我也看到了阿久。也許世間所有的女子都應該在水里。女人如水。水,是女人的另一個名字。女人,也是水的另一種形態。水,如一首詩歌,在女人的身體里,日夜流淌。而一切,流過的歡笑,淌過的痛苦。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終將消弭。

雪萊曾寫過,“閃耀在你身上/穿過那撼動今日、黑暗狂野的暴風雨/而你能夠從你母親那里/獲得那不朽姓名的庇護。”江水與女人一樣,帶著深深的母性。給予,庇護,是她們的屬性。

在一瞬間,眼前的這條江水如女人一般站立起來。金沙江含著金沙誕生,在輕靈的環境中逐漸壯大。在漫長的旅途里,她時而飽滿,時而清瘦。遇到阻擋,她以堅強的魄力撫平一切。她決不后退,只往前。金沙江遠道而來的故事就像女人的一生,浪漫,悲壯,溫柔。

如果問我:女人和江水,哪一點最相似?

答案是:時而洶涌,時而平靜。

太陽緩緩墜落,整個世界被染成了金黃色。坐在岸邊,江風輕輕吹拂。平靜的江面,浮光躍金。江水輕輕拍打著岸邊,“嘩嘩”地沖洗著凡塵。江邊的蘆葦隨風飄逸,唏唏嗦嗦地響著。遠處村莊的上空,陸續飄起了炊煙。梯田之間,牛馬正在徐徐而歸。在微波蕩漾的江面上,霞光融進了江水,道道波浪,如同金橘初開,美麗極了。

許久之后,我夢見了阿久。

在一個又一個的山坡上,青草漫天遍野。白色的小羊正低頭吃著嫩綠的小草,阿久筆挺地走在山坡之間。我們焦急地喊道,“快回來,會跌倒的。”她聽到聲音回頭,只是淡然地揮了揮手,轉身繼續往前走。奇怪的是,她明明穿著祖母的裝扮,神態舉止卻如小女孩一般輕松自如。

漸漸地,她消失在了綠色之中。

水之語

水,在你們的語言里,是怎么流淌的呢?

在納西語里,水是帶有魔法的。它出現在任何地方。它的魔力施展之處,遍地生花。

納西語里的水,跟隨納西族,由北向南,從高到低,留下了讓人驚嘆的符號。在東巴的口里,在古老的東巴經里,它是神圣的代名詞。它源于高原,流經雪地與草甸,順著古老經書里粗糙的紋路,一路向下,最終到達平穩之地。

納西人尋找它,呼喚它,它就回饋給人們——吉祥。

納西人將“水”喚作“吉”,一個讓人微笑的語音,一個讓人喜悅的音符。

我無法計算,納西人的一天要喚出多少次水的名字,納西人的一生會呼喚多少次金沙江的春回水暖,在一聲聲舌尖頂住牙床的呼喚中,語音緩緩,水光粼粼,柔夢幽幽,“吉之水”,漫過牙堤,流出唇口,附上水的肉身,再浸濕我們一日三餐、四季輪回的晝夜日常。

每當我讀出“吉”,仿佛一股溫柔的水潮向我襲來,將我浸濕。我的舌頭,我的身體,因此被祝福,被洗滌。

我想,我是在詞語間尋找一種聲音。這聲音類似于一種原始的響動。而動聽神秘的詞語潛藏在納西語里。“吉”與“水”——某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在這兩個美麗語音的轉換間,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聯系早已存在。兩條不同顏色、不同溫度、不同密度的江流,匯聚到了一起,它們相激的力量注定將我推向更闊遠的世界。

納西人用一個喜慶的音節命名了水,那其實也是給“水”塑了個美妙的形狀,而“吉”這個音節對應的漢語詞匯,也盛放著美好的寓意:吉祥、吉慶、擇吉。

當然,懂得這些詞義是在很久以后了,我的母語并不是漢語,我是三歲以后才學習漢語的,學習另一種語言、進入另一個陌生的世界。

幸運的是——在我童心懵懂時就已經完成了向漢語世界的遷徙、交融和共生。我記不得自己是如何學會說漢話的,就像我已經忘記在母親子宮里如何掙扎著破羊水而出,準備看一看這個山水人間。我想,那一定經歷了許多的碰壁、迷路和陣痛。我自然記不得母親是如何在我困惑的遲疑間,指著“吉”,卻說出另個一陌生的語音——“水”,并讓我學著念。母親一定費了很多心力,用了許多方法,才在我心靈世界分裂開的兩塊陸地上牽起了一條晃晃悠悠的鐵索橋,也在“吉”和“水”間拉了一條細細的線。

大概的情景是這樣的,在喂我喝水、給我洗手、帶我看金沙江時,母親先說“吉”,引起我的注意后,又說“水”。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明白母親發出那個陌生語音時,她是站在彼橋之端向我招手,而我需要念出某些咒語,才能穿過繩橋到達彼岸。所以,當我學習“瞇”(火)的漢語讀音時,手——大概是被燙了、或者說被火“瞇”了一下的;石頭的納西語讀作“魯”,我是不是被石頭粗魯地撞了一下;而母親在教我認識自己時,她一定給我喂了一勺甜甜的蜂蜜,然后指著我說:“蜜、女孩”“女孩、蜜”……納西音節里的“蜜”,就是漢語語境里的“女孩”。

有時候,我認為發明納西語的先知們是天才,他們要有怎樣的靈感與智慧才能將承載孕育生命的女孩定為“蜜”,將生命之水稱為“吉”。

那些花朵一樣的“蜜”,那些甘露一樣的“吉”,不就造成了人間嗎?

詩人波希維亞托夫斯卡有首詩,我非常喜歡,她寫下:“火焰里有一種溫柔的確定性閃耀。”多么美妙的句子。

當你靜坐在火塘邊,安逸地享受著火焰閃動的輕撫,感受著溫熱確定的溫柔,內心不禁生出歡喜。只不過,這歡喜像莊子的盆鼓而歌,在消逝的喧鬧中歡喜,生命的消逝也讓歡喜帶上了秋色。可是水是不一樣的。水,也有一種溫柔的確定性在蕩漾、涌動。水在生命的潮汐間起落,在孕育的寧靜里歡喜,自在而清涼。

語言,是由乳汁澆灌的。它的脈絡四通八達,遍布全身。因此,我的漢語到現在依然會漏出故鄉的口音,依然會連接著我出生的山河的風。我的語言出現之處,就是我所經之地,我帶著我的母語,帶著我身后的故鄉,碾轉在清晨與黃昏間,并在現實與回憶之中架起一座座橋梁,供養我豐沛的情緒。

當我第一次看著“吉”說出“水”的讀音,指著自己說出“蜜”的時候,母親臉上是否露出欣慰的歡笑。母親知道有關我成長的許多細節,許多故事,但她不知道的是,從那時起,我也有了兩個名字、兩個靈魂、兩種生命的底色。未來的某一天,我將成為她,扮演她的角色。

好在,兩個名字、兩個靈魂和兩種底色并沒有讓我分裂。

麗江白族詩人馮娜有一句詩寫著:“在陸地上往來的人都告訴我,世界上所有的水都相通。”我很喜歡詩歌里的隱喻,相通的不僅僅只是海水,還有陸地、天空,還有物性和人心,就像“吉”,它在世界上可能有成千個的名字,也可能有上萬個的化身,但它流經之地,所有人都會往這個詞語里注進善念和美愿,恩情和詩意。水是生生之水,是嗷嗷哺育之水,是萬萬金貴之水。水入萬物,萬物生。生而有靈魂,魂牽情絲,絲絲盤繞,結出千萬種。

在中華民族的自我探索過程中,水,得到了形而上的升華,被賦予了許多互文式的釋義,也被塑造成無數關乎我們存在的雕塑。“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這是和水有關的時間的形態。佛法無邊,回頭是岸,如果我們的光陰逆旅真如苦海自渡,那么暗含著慈悲的滄浪之水,將我們內心的空間,延綿至無窮。上善若水,道家的柔德連通了萬物和人心;而“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這又是關乎中國文人精神世界的處事哲學。水有一千種形態,有一千張面孔,也有延綿不絕或強或弱的心跳,激蕩出大千世界、歷歷人間。

納西人信任水,依賴水,崇拜水。

在玉龍雪山腳下有一清幽處叫“玉水寨”,是東巴圣地。每年,把自然視為廟宇的納西人都會在此舉行盛大的祭天儀式,東巴們戴上五冠帽,念出東巴文里潛伏著的經文,焚松柏,天木香,敲響皮鼓,以舞降神。在麗江,人們不用書傳或者口授,似乎從一開始就知道如何與自然和諧相處,自然萬物在此都受到尊敬和愛護。尤其是水。

玉水寨的泉眼處,有一棵高大茂盛的古樹,古樹之下立著一尊自然神——署神——塑像。自然神女首蛇身,它是我們理解自然的原始隱喻。泉眼處水清澈,觸手冰涼,出水口的泉水聚成余蔭下的一潭,隨之往下流淌。一潭一潭的水安靜、從容,好似千年來這水就在雪山下,與高山、古木、青風相伴相生。陽光照進水里,一直到底,水透亮如玉,水里半透的魚鰭和水底斑斕的卵石都在波光里蕩漾著活潑或沉靜。水,帶來了一方世界。水流之,物生動。

玉水寨的水,似乎增加了陽光的重量,讓入水的光線變得沉穩密實,而陽光融入水中,又為水增添了些許輕快和靈動。重要的是,陽光的介入,讓水帶著玉的實感和光澤。

這很奇特,在我們互喻的審美中,一塊好玉,是必須要擁有水光與脂膚的。玉成中國,在漢語的語境里,“玉”以及與“玉”有關聯事物帶著溫潤柔和的美感,延及其他事物。美人如玉。所以,晏幾道會寫:“碧落秋風吹玉樹”;所以,杜牧會寫:“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而在白居易筆下,玉人楊貴妃“春寒賜浴華清池,溫泉水滑洗凝脂。”這句詩讀來總讓我心生顫抖的羞澀、蕩漾的漣漪。玉如水,輕輕柔柔,深深淺淺,總會給人帶去最溫柔的那份美麗。

麗江,又一個含水的名字。水,成為了麗江的城池和日常的注腳。

我其實是因為外地朋友在閑談中說起麗江大研古城的橋,才開始注意水、橋與天地的互設關系的。朋友說起她早年到麗江的奇遇,大研古城才讓我另眼相看。當時朋友住的客棧在四方街,她說,她在早晨被一陣陣掃水聲驚醒。她打開窗,看到當地人截堵玉河水,使水漫出河渠,借勢沖洗四方街。她驚嘆其中暗藏的巧妙和聰慧,而她的反問也讓我這個一問三不知的麗江人慚愧不已。后來我留心閱讀了許多大研古城建城的文章,又對前人的智慧頻頻驚嘆。

玉河水曲曲折折穿過大研古城,河上共有七座橋,民間將七座橋合稱為“七星橋”。七座古橋,自水頭而下,帶著神秘的寓意,排成“北斗七星”的形狀。我不知道為什么在玉河上如此架橋,但我能體會其中的“心機”,極度務實又極度浪漫的納西人是想將宇宙星河封印到這座青瓷古城里。

那么,在前人爛漫神秘的想象里,玉河是不是對應著天上的銀河?如果是,那天上街市,人間巷陌,確實讓人無法分清今夕何夕、此地何處。

我常常獨自揣摩水的意趣。水,那個帶著水滴狀的字樣,深深的刻在我的故土上。

故鄉奉科地處山腰,自上而下,白墻灰瓦的樓房沿坡而建,被綠樹掩映著,遠遠看去,整個村莊像浮出綠水尋找光暖的大魚,魚鱗迎著和風暖陽。大魚激起了漣漪——層層疊疊的梯田在山野間蕩開。金沙江在下,江水碧綠,玉帶一樣凝著,似乎沒有在流動,流動的是天上投下的云影。雖說下臨金沙江,但在坡地上的奉科是缺水的。高山上引來的山泉,細細弱弱的,牽動著村人的悲喜和村莊的枯榮。

人們在村子的最高處挖水池、建水窖用來蓄水。在鄉俗的日常里,我們從小就被大人告誡,不能在水池水窖邊玩耍,不能往里面丟臟東西,不能隨意浪費一口水。在村里,“吉”是被珍惜,被愛護,被尊敬的。

水的語言無處不在。納西人的生和死,都受到水的庇護。每當村里有人咽氣去世,親人的第一件事是去村里的古井“還債”。村里的古井共有四口,布列在村莊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納西人相信,人的一生,欠得最多的是自然的債。一生向自然索取了那么多實惠和珍寶,死后,先還上自然神的債,才能踏上魂路回歸祖先。還債的東西多為干凈的谷物,也可以是干凈的銀錢,親人要將谷物或者銀錢按序投入古井,還清逝者的生債。亡魂潔凈,這對于生者,也是種莫大的安慰。

每逢春節,大年初一早晨,村人要到古井里取新年的第一瓢水。這一瓢水,要慎重地用來更換祖先神龕凈水瓶里的水,新年第一天煨茶的水、和面的水、洗臉的水都要用這一被自然凈化加持的水。在我的記憶里,正月初一早上,年紀稍長的婦女們必做的一件事就是在井邊或河邊汲水處煨桑祭祀水神。

水,在我們的生活中是被優待的。因為,水里有神明。有一年暑假,姑媽帶著童年的我、表哥表姐進山。我們來到一口用石頭壘成的井旁邊。它呈半圓形,就像是天上的那輪月投在野林里,用來盛放它的美麗。井旁放著一把木瓢,水自然是清澈見底的,水底下沉睡著一把把銀錢,就像是祭奠著一個個人生,一段段故事。在井旁邊,有人將彩色的經幡纏繞在樹干上,圍成一圈,將這里設成了一個神秘的場。姑媽讓我們退后。她拿起水瓢舀了一瓢水,讓我們洗手。姑媽高高揚起水瓢,我們輪流用雙手接著從瓢流出的水,那水像天上月,從肌膚清涼到了骨。我們跪下,用干凈的手抵住眉心,然后手背貼地,俯下身,用額頭去貼近泥土。

姑媽念念有詞,用我們聽不懂的禱告,將我們帶進了一個魔幻的世界。她摘了松柏枝,沾上井水四處灑了灑。陽光從樹葉間照射進來,照在那水上,無比的透亮。我成了姑媽與神靈之間細節的在場者。在她眼里,山有山神,水有水神,以干凈食物獻祭諸神就可求得護佑。那天我對整座山的一切有了一種近距離的接觸。我們在附近找了個平坦的地方席地而坐。山林里回蕩著我們的聲響,有些與自然呼應的影子在高處竊竊私語。

那天的水,那片青翠的山林,那方從古井旁抬頭就看到的天空,時常從夢境找到我,我迷陷在時空的漩渦里,看到了身輕如燕的盈盈少女。于是,我知道,我被故鄉的山水祝福著,禱告著。

除了古井,故鄉還有水池水窖。

水池和水窖被賦予了古井一樣重要的神圣地位。水池和水窖里的水要滿足糧田灌溉和村莊人畜飲水需求,一滴一厘都是要用心計算的。這是精神世界之外的現實需求。也因此,我對缺水的故鄉、遠離的故鄉,于它的記憶,總是枯黃、干燥,附上讓人焦慮的色彩,但實際上,故鄉田野一直青綠可人,這得益于村人約定俗成的“水規”。暗合自然的本性和天地的規律,納西人因水而生出了許多意趣、禁忌和智慧。

現在,已經沒有人能說清這水規是何人何時訂立的。如果試圖從發少牙稀的老人家零星的講述中追尋水規的源頭,大概可以一直追溯到村莊建立的起始處。我只能猜想,這建立在納西鄉土文化和傳統思想道德基礎上的水規,沒有法律的效力,卻被村民自覺遵守著。因為這關乎生存而不僅僅是尊嚴。村子的梯田上片種植需水量大的作物,下片則種植耐旱的作物,幾月份澆灌何處,都是有講究的。但是這些規矩沒有文字記載。我只是粗淺的知道,農用水六天換一輪,和家引完到李家,李家灌溉好到木家,順序約定成俗,不言自明,紛而不亂。

我驚訝的是這些樸素的規定,有著超越時空的強大生命力和近似愚鈍的大智慧。

我是我母族的一部分。我睜開眼睛,我就屬于了這里。

我是從這里最早看到世界的,在我生命的最初,我周身的全部,我的一切,都在母族的籠罩中。我最早看到的人,最早認識的大樹,最早指認的江河,最早聽到的語言,都在時光中融進了血液里。

當我稚嫩的時候,口渴了,脫口而出的是“吉,吉,吉”的聲音;當我長成小女孩,心愛的布娃娃臟了,用“吉,吉,吉”洗去了污垢;當我有了喜歡的人,心里的“吉,吉,吉”經由眼睛流了出來。

《紅樓夢》里說,“女兒是水做的骨肉。”女人心,深似海。而女人的身體,也如水般,它們有共同的母性。她們柔,如綠色的絲綢;她們動,如矯健的游龍;她們緩,如凝結的玉脂。水,是流淌在女人心里的詩歌,化成精靈,隱藏在女人的體內,幻化成萬千。

后來的某個深夜,我讀到一句詩歌:“沒有比淚水更干凈的水。”我停頓在這里。我知道了大地上,所有的水都相通,所有帶三點水的字都指向一個字。我也知道了所有的水都應稱為“吉”。它是恩賜。它是慈悲。

我離開故鄉的時候,帶走了那里的一杯水。車子啟動,水在杯子里蕩漾出一圈圈漣漪,水的語言又開始浮現在我的腦海里。車外云霧籠罩,車內暗流涌動。一圈是魔幻,一圈是現實,層層疊疊交織在我手上,最后凝成一粒巨大的水泡。水進入我的身體,順著手掌的紋路,從上而下,汩汩而流。它變成了我的血液。

水之語,呢喃蔓延。

撩開薄霧,水知道答案。

責任編輯:尹曉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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