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明天就是賓尼先生上海之行的最后一天了,他把最重要的事情留在了這天下午去做——買一個新烤箱。他和瑪麗二十年前帶到中國來的那個烤箱忽然壞了,完全不能用了。他們住在長城邊那個塵土飛揚的中國小鎮這么多年,瑪麗一直用它烤面包、蛋糕、水果派和餅干。或許,他不該把一件這么重要的事留到幾乎是最后時刻才做,他和瑪麗之前說好在烤箱的花銷上不能超過十塊大洋。他去過一家洋人開的大型廚具店,好不容易才敢開口問價錢,但對方用傲慢的態度給出了一個天文數字,他只能對身穿考究制服的瘦高服務員嘟囔了一句:“謝謝您,先生。”就默默離開了。
賓尼先生是一名傳教士,于是他回到落腳的修道院去了,在自己昏暗的小房間里,他為之前的那件事祈禱了一番。結果,這天一大早,他剛出門就發現了一家賣各式二手物件的鋪子,里面竟然有一個看上去還不算太舊的烤箱。他猶豫著走了進去,跟里面不甚熱情的中國掌柜稍微講了講價,用十塊大洋把它買了下來。他知道這不是什么難事,但祈禱的事情得以實現總能帶來的那種愉悅,讓他走在路上心情很好。誰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自己的心愿能被上帝聽見,自己的好運像這樣被證實,很令人開心。他雇了一輛人力車把烤箱拉回去,開始想象瑪麗得有多高興。
這個烤箱他很久以前就打算買了,為了他的妻子瑪麗——親愛的瑪麗,他們的二十年結婚紀念日就要到了。從現在起再過半個月,他就能見到她了,他就能回到他們那長城腳下有個小院子的家了。她會慢慢打開他帶回來的東西,最先打開的就是那個烤箱,她一定特別開心。然后,還有些香料、傳單、一個用來印更多傳單的小印刷機、幾雙給她的棉襪子、他們倆穿的暖和襯衣、還有一匹結實的羊毛布——她會給他做一套西裝,給自己做一條裙子。那不是什么華麗的布料,在那間中國布匹店挑選時,他就已經意識到這匹布算不上漂亮,是深灰色的,沒有任何花紋,但是它結實又便宜,所以他買了下來。他們手里的錢太少了,必須得先考慮是否耐用和實惠。
若是依著他自己,或許就什么東西都不再買了。但這些年來他知道,瑪麗最喜歡漂亮的東西。比如,她總是擺弄鮮艷的小花,把它們插在罐子或盒子里。他記得有一次,有人從北京給她帶來一株紅色的天竺葵,她高興壞了,但那花后來死了,是從沙漠刮來裹著苦澀黃沙的風扼殺了它,正如扼殺過的所有一切那般。這樣的風讓瑪麗紅潤的面龐變得蒼白、長出了皺紋,她深色的卷發也變得灰白而干燥了。有時候,她看上去就像當地的中國婦女那樣風塵仆仆的。一想到她,他忽然有些心疼。在他的記憶中,她曾經也是一個嬌嫩水靈的少女。
特別是這一刻,他的這種感覺尤為強烈。他一邊回想著,一邊漫不經心地走進了一條精致漂亮的街道。“這里真美,瑪麗肯定會很喜歡。”他心中這樣想,四處環顧著。這條街上的房子都好客地大敞著門,他看到好幾扇門中不時有衣著艷麗的女人走出來,登上似乎是在專門等待她們的馬車,春風得意地疾馳而去。駕車的中國馬夫都身穿紅藍相間的考究制服,帽子上掛著流蘇。兩個這樣的女人向他投來無比明媚的微笑,他有些吃驚,同樣報以微笑,按了按自己的帽子致意。她們可真友好啊,他這樣想,也可能是認錯人了吧。但他又看到了另一輛經過的馬車,里面的女人拋出的微笑同樣明媚,于是他對自己說:“看來這些女士是真的友善又可愛呢。”他很感激她們,因為城中從未有其他人沖他笑過。
看著她們走遠之后,他就又往別處走了。其他的街道遠沒有之前那條令人愉悅。他甚至覺得,那是他見過的唯一令人愉悅的街道。他慢慢走回了修道院,打開院門時,那地方忽然顯得莫名逼仄,雖然他知道,從他吃過簡單的午飯出去之后,這里任何變化也沒有——廳里貼著沒有配框的大字,破舊的地板上堆著編織墊子的藤條,柳條家具沒有刷漆……一切都沒有變。他慢慢走上樓梯,到中間時側身靠向一邊,給下樓的管家布朗特里太太讓路。他看了看管家太太,對方也沒什么變化,他知道。他跟她同桌吃飯將近一個星期了,對她老鼠一般的灰頭發、暗淡的褐色眼珠和鑲了銀的齙牙已經很熟悉。
管家太太看到他也停住腳步,用慣常那種有些擔憂的語氣說:“哦,賓尼教士,您能負責明天早晨的禱告嗎?每個人看上去都太忙了……”
賓尼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對不起,布朗特里太太,我明天一大早就走了。”——他有些吃驚,自己竟會第一時間這樣說。
他是聽到對方嘆了口氣后繼續下樓時,才意識到自己說謊了——他乘坐的船其實中午才開。他無比沉重地走上了樓。組織禱告對他來說一直是種職責和機會,他不明白自己的精神世界發生了什么,他為什么突然變得不喜歡布朗特里太太了,還跟她撒了謊?她是個受人尊敬的女人,之前嫁給了傳教士,后來守寡了,她的亡夫曾經是他很崇拜的人。他應當記得的是這些,而不是她松垮、皺巴、破舊的黑裙子,前襟上還有幾處污點,還有她鑲了銀的齙牙。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走進房間,覺得自己應該是累了。他躺在了那張狹窄的鐵床上,把一條棉布毯子蓋在膝頭。他打算歇一會兒再禱告,懇求上帝的饒恕,請上帝賜予他力量。但他好久都沒動彈,卻一次又一次地想到那些美麗的女人。他覺得,她們就像是天使;她們的衣服如此明艷,如此令人心動;她們的臉龐紅潤,微笑和善而自由。他忽然開始想念瑪麗的微笑,她的微笑也很和善,卻遠沒有那么神采飛揚。沒有人認為瑪麗是個神采飛揚的人,但現在他想起來了,她年輕時也有過特別快樂的時候,但這些都過去了。她的人生——此刻的他第一次意識到——實在是太艱苦了,太不容易得到快樂,就算他自認為已經盡了全力。當然,他剛剛從俄亥俄州小城中的神學院畢業,感知到“召喚”時,她對跟隨他去一個遙遠的國度毫無異議。他自然也沒有強迫她,但如果當時她不情愿(他也對她說過),他應該一個人也會走的,因為他不能抗拒對自己的“召喚”。
但他非常慶幸,瑪麗對這份工作同樣熱情。他們一起在中國的這二十年里,她一直是他的慰籍,雖然從未給他生過孩子。這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情,因為他知道,在這里養孩子可能會有各種各樣的問題,比如,找離得最近的醫生也得騎著駱駝走三天。兩個人沒有孩子這件事,對他來說最大的麻煩,是總有遲疑不決要不要入教的人自作聰明地問:“如果這個外國天神真像你說的那么厲害,你們沒有小孩,怎么不跟他要個兒子呢?”
對于這個問題,他總不能說這樣的祈禱曾經做過,但是被拒絕了——瑪麗有好幾次不吃不喝,躲在自己的臥室不出來,虔誠地祈求上帝賜給他們一個孩子。他曾經有一次站在她的門外,聽到過她的哭喊和痛苦的祈求,他之前從未聽過她發出那樣的聲音,甚至連想都沒想到過——“哦,上帝,請賜給我一個小寶寶吧!親愛的上帝,只給我一個就好!我一定會更快樂的,我會做一個更好的女人,我保證,我保證!”
他最終沒有進去,無比震驚而難過地悄悄走開了。他從不知道,她過得不快樂。她天生脾氣很好,性格也和善,而且,她還怎么能“更好”呢?當她面色蒼白地走下來吃晚餐時,他什么都沒說,因為他們從來都是回避彼此過于激動的情緒的……此時此刻,想到她的哭聲,他竟然對上帝產生了些微的質疑,但并沒有得到解惑——鎮上每個鄉下婦人都生了好多孩子,而他的瑪麗一個也沒有。
有生以來第一次,他強烈地想要補償她。這些年來,她是個多好的女人啊!她總是把家里收拾得整整齊齊,弄得像俄亥俄州的房子里一樣干凈,還學會了做他最喜歡吃的點心:肉桂卷、甜曲奇、水果派……
于是,此刻的他得出結論,她的人生太沉悶了,女人需要更多的浪漫。他又一次心情沉重地想了想白天看到的那些美麗女人,還有她們光彩照人的笑容。她們的人生,一定是浪漫、安逸而愉悅的。瑪麗的生活則截然不同。在中國北方的那個小鎮里,他們能夠獲得的浪漫或許跟在俄亥俄州小城中生活能獲得的一樣少。他們很快就習慣了整天跟黃種人而不是白人生活在一起,駱駝、驢車、轎子取代馬和汽車成為了他們的日常。他每天都在那座有些褪色的小小的白色教堂里布道,教少得可憐的好奇聽眾唱一兩首圣歌,耐心地包容他們聽到怪異外國音樂時發出的哄笑聲。他唱歌唱得并不好,瑪麗用一臺小小的手風琴幫他伴奏,她還經常在儀式結束后去老鄉們家里看看,告訴母親們該怎么照顧生病的嬰兒,發現她們什么都不做時特別難過,有孩子死去時,她哭得比他們的母親還傷心。
他們之間也沒有過什么浪漫。有一次賓尼先生差點被土匪抓走,他靠著裝瘋賣傻才逃過了一劫。還有一次,一伙人威脅要把他們殺死,說是因為鎮上來了兩個洋人把當地的神惹怒了。當時,賓尼先生虔誠地祈禱過后,一直盯著天上的云彩,靠承諾雨很快會下才死里逃生。他們很幸運,因為第二天真的下雨了,雖然上帝的旨意誰都說不清,他們也都做好了如果沒雨就只能去死的準備,就那樣手牽手坐在一起。
此刻,想到這些和他們人生中的其他事件,他又一次在心中喊道:“她的生活太艱難了!我必須補償她。”
然后他忽然想到,自己應當給她買一份真正的禮物,一件足夠美好而且可以讓她獨享的東西。她之前要的一個打蛋器、一包別針、一盒鉛筆之類的都不能算,因為那些都是大家一起用的東西。烤箱也不能算,他忽然無比堅定。不行,他激動地想,明天早晨上船之前,他打算去給瑪麗買一件漂亮的裙子,最鮮艷美麗的那種。他已經在腦海中看到了瑪麗像那些漂亮女人那樣身穿時髦衣裙的樣子,還戴著一頂顏色搭配的小禮帽,應該是粉紅色的吧。那些女人中的一個就穿了一整身粉紅色,粉紅色給一位淑女穿最合適了。
晚餐鈴猛地響了起來。他站起身,輕松了不少,而且很激動。他要去買那件裙子,等著看瑪麗把它拆開、看到那顏色后眼神瞬間變得柔軟的樣子——她看到美好的東西時總會這樣。他面對新事物時反應總是有些慢,有時候是她目光中的柔軟讓他意識到,周圍有該看的東西,不然他可能根本察覺不到——或許是一朵花,或許是翠綠的嫩芽,或許是其他什么她認為特別的東西。這時他的心會融化,迫切地想要保護她。穿上那件漂亮的新裙子,她會比任何一位淑女都美的。他多么愛她啊!
他下樓時幾乎是興高采烈的,坐在了平時總坐的餐桌邊的位置,布朗特里太太在對面,他禮貌地向對方點了點頭。此時的他有些坐立不安,因為剛剛意識到,他對去何處購買女士的衣物一竅不通,他得問問在哪兒才能買到他想給瑪麗買的那種裙子,跟那件粉紅色的一模一樣的。他打算試著問問布朗特里太太,看她知不知道這樣的衣服在哪兒買。
“布朗特里太太,我想給我親愛的太太帶一件禮物,”他熱切地說,“下個月就是我們結婚二十年的紀念日了。我想給她買條裙子——”他那對平平無奇的棕色眼睛忽然間閃著光,“我已經想好買什么樣的了。今天下午,我見到了幾個漂亮女人,布朗特里太太。事實是,我經過的那個地方,整條街都是漂亮的女人。她們真的很美,好像都趕著要坐車去什么地方,好幾個人一塊兒。其中一個穿了一件很漂亮的粉紅色裙子,我覺得我太太……”
布朗特里太太平時在餐桌上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但這一刻她停止了舀動碗里的清湯,滿臉狐疑地盯著賓尼先生:“您說哪條街?”她用極低的聲音問道,生怕周圍的其他人聽見。
“我忘了。”賓尼先生有些驚訝,“讓我想想……我覺得應該是,銀杏路。”
布朗特里太太緊緊抿住嘴唇,把齙牙都遮住了。她用力地盯著賓尼先生,手上的湯勺一動不動。她從湯碗上面探身過來沖他低聲問,無比震驚地樣子:“賓尼先生,什么漂亮女人?在……花、花柳巷里嗎?”
賓尼先生也看了看她,布朗特里太太刻意挪走了目光,以避免對視的尷尬。但賓尼先生什么也沒說。他低頭繼續把碗里的湯一勺一勺有條不紊喝完了。有那么一會兒,他也確實有點被布朗特里太太說的話嚇到了。這類女人他之前從未親眼見過,是違反《圣經》中的教義的,所有的男人都應當回避,而他竟然緊盯著她們看了那么久,還如此欣賞她們的微笑!他甚至感受到了片刻的眩暈……
不過忽然間,他想通了,自己都很吃驚。他看著布朗特里太太緊緊抿住的嘴唇,里面的齙牙仍然凸起著。此刻他非常討厭她,討厭她邋遢的頭發、掉色的黑布裙子、還有那顆被她別在喉嚨前的灰色石頭胸針。他尤其厭惡她全身散發出的正義感,即使心里清楚,自己應當尊重她,對方是個“正派”的女人。所有這些厭惡讓他變得比平時更為直白,他都不知道自己還有這樣一面。確實沒錯,他想,無論如何,那些女人,看上去是挺漂亮的,笑得也挺動人的,但她們的笑,也并不一定意味著……不管怎樣,瑪麗應當擁有一條像她們身上那樣的漂亮裙子!她是個金子一般的好女人,至少得有一件像那樣漂亮的衣服,就算同樣的款式妓女也會穿。
他想告訴布朗特里太太,美麗本身并不是罪,完全不是。瑪麗年輕的時候也很美。但他怎么才能跟她說清楚,讓她明白呢?他抬起頭,挑釁般地看了看四周,想找出些能說的話,卻只感覺到了無助。布朗特里太太身上的正義感簡直像地中海那么寬。
這時上帝幫了他。一個附近的人看到了他的舉動,搭話說:“賓尼修士,您今天下午過得怎么樣?”
“好極了。”他清晰而緩慢地回答,一本正經地盯著布朗特里太太,“我今天下午過得好得不能再好了!”
干涸的春天
農夫老劉坐在自家僅有一間屋的門前。那是農歷二月下旬,一個暖和的傍晚,他能在自己的身體中感受到即將來臨的春天。這個時刻的樹枝即將分泌汁液,土壤中也有新生命在涌動,但老劉作為一個人類是怎么感知到的,他自己也不清楚。往年就容易得多——他能指給你看房子周圍柳樹上抽出的嫩芽,但現在沒有樹了,在剛過去的那個忍饑挨餓的苦澀冬天里,他已經把樹都砍光,一棵一棵全賣掉了;他也可以讓你看家里的三棵桃樹和六棵杏樹上開出的粉花,是他父親年輕時種的,本該是結果子最多的時候,現在也都不在了;還有,以往的任何一年,他當然都可以展示自己的麥地,每年冬天地里沒有稻子的時候,他都會種上麥子;然后在春夏相交的時候種上產米的水稻,米才是他最重要的莊稼。可是今年,地里什么都沒有,沒有麥子,因為洪水過了太久才退去,早就錯過播種的時節了,現在它干涸得都裂開了,像剛烤干的泥。
要是在往年,這樣的一天,他一定會牽著自己的水牛,拉著犁,出去耕種這片干涸的土地。他多想好好犁一遍這片地啊,讓它重新看上去像莊稼田——是的,即使一粒種子也沒有,他還是想好好犁一遍。可是他連牛也沒有了。如果之前有人告訴他,他會吃掉自己家里耕地的老水牛,年復一年幫他拉石磨碾莊稼的老水牛,他一定會罵那個人蠢貨。但他后來竟然真這么做了。他吃掉了自己的老水牛,跟他的妻子、父母、還有四個孩子一起,把家里的牛吃掉了。
但在那個陰暗的冬日,除此以外,他們還能做什么呢?最后一點糧食也吃完了,樹也被砍光賣掉了,洪水沒沖走的能賣也都賣了,只剩下房梁和身上的衣服。總不能把穿著的外衣扒下來填肚子吧?而且,老牛也餓得不行了,大水連草地都淹了。為了煮熟牛肉,他們都走了好遠,才找到足夠的柴草燒火。那一天,他年邁的父母面如死灰,孩子們也哭個不停,小女兒快餓死了。心中的絕望占了上風,他成了一個喪失理智的人,用身體中僅剩的一點力氣做了那件自己曾經認為永遠不可能做的事——抓起廚房里的菜刀,走出門去殺死了自己的老牛。動手時,即使已經近乎瘋癲,他依然難過得呻吟著,好像殺掉的是自己的親兄弟。對他來說,那是最后的犧牲。
然而,一切還未結束。還早著呢。很快他們就又餓了,可再也沒有什么能殺。很多村民們開始往南走,去其他地方;或者沿著河走,去大城市里乞討。但是他,農夫老劉,從來沒有討過飯。對他來說,如果大家都得死,那也得死在自己的土地上。隔壁的鄰居來勸過他,跟他們一起走,甚至說愿意幫他背一個老人,老劉自己背另一個就行了,因為他自己的雙親已經去世。但老劉拒絕了,幸虧如此,因為兩天之后他的老母親就死了。如果她死在了路上,他就只能把她丟在路邊,免得拖累別人,害更多人死掉。現在他至少能把母親安全地埋在自家土地里,雖然他實在是太虛弱了,花了三天才挖了一個足夠深的坑,把她小而枯萎的身軀埋起來。母親入土之前,媳婦還跟她吵了一架,就為了老人身上那幾件破舊的衣服。他媳婦是個有主意的女人,恨不得讓老母親一絲不掛地下葬,如果他不反對的話。這樣那幾件可憐的衣服就能給孩子們穿了。但他還是給母親留下了襯衣和襯褲,雖然布料早已殘破不堪。看著冰冷的泥土撒在老母親的皮膚上,他感受到了男人最深的痛,卻無能為力。之后他又埋了三個人——老父親、襁褓中的小女兒、和身體一直有些弱的小兒子。
這就是那年冬天的大饑荒從他們身邊帶走的一切。原本每個人都會餓死的,但洪水退去后,地面上留下了很多巨大的水塘,里面有一些蝦,他們如果抓到了,會直接生吃掉,直到今天還在拿它們充饑,雖然這讓每個人都染上了痢疾,病情越來越嚴重。前兩天他媳婦爬出去挖了幾棵蒲公英回來,沒有柴火,也只能生吃。但其中的苦味在吞過沒有任何滋味的生蝦之后還挺可口的。是的,春天就要來了。
他沉重地坐著,凝視著自己的土地。如果他的老水牛能回來,如果他那被當柴禾燒掉的犁還在,他就可以耕地了。每一天他都會這樣想好多次,每次都無比絕望,像一片在洪水中隨波逐流的樹葉。老牛死了,犁不在了,也沒有任何木材和竹子了,他還有什么呢?村里很多人的房子全都沒了。冬天的有些時候,他感謝上天沒有讓大水沖走自己的所有房屋。但此時此刻,他忽然覺得自己再也沒有任何值得感謝的了,連自己、媳婦、兩個大些的孩子還活著這件事也不行。他感覺自己的眼眶中慢慢溢滿了淚水,連下葬老母親、眼看著土蓋住她的尸體時,他都沒哭啊。那個時候還能支撐自己,老人身上至少還有些破衣爛衫遮掩著,但現在他找不到任何能支撐自己的東西了。他喃喃自語道:
“我沒有能種在地里的種子啊……地就在這兒呢,要是有能發芽的種子,我情愿用雙手去犁它耕它啊……我知道自己的地有多好,但沒有種子,地是空的啊……是啊,就算春天來了,我們還是會挨餓啊……”
說完,他絕望地抬起頭,望向這干涸的春天。
上海一幕
之前,小袁已經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找工作,不然也不會接受上海火車站這個小職位的。他收到仿羊皮紙印制的大學畢業證書那天,是期待著自己能在國民政府的新首都當個官的,至少能給某位官員當個秘書,因為他的英語這么好。他曾經用英語寫過不少文章,在周報上發表,討論自然和人文問題,比如是否應當推倒北京的古城墻為摩登建筑讓路,還是把它們作為古跡保留下來。他總是居高臨下地得出結論:城墻應該推倒,因為他和他的伙伴們都狂熱地信仰著所謂的“新時代”。
但畢業以后他發現,即使寫得一手好文章,想在政府謀得一官半職仍然很難,連最小的秘書都當不上。看起來,跟他一樣能用英語寫出好文章的年輕人為數眾多,只是選擇的主題不同。比如,有些人喜歡“西湖上的月光”、“瀕死的愛情”或者“我們的英雄孫中山”這樣的題目。但小袁并不愿相信,自己找不到工作是因為這些其他年輕人的存在。他把一切都反復思考了很多次,得出的結論是問題的根源在于自己的老父親,因為他既平庸又沒有影響力。
他的父親不過是小街上一家鋪子的掌柜。的確,他賣過一些外國的玩意兒,二手自行車之類的,但他仍然只是個商販而已。就算是為了自己唯一的兒子,他也做不了什么,即使他很愛小袁,也跑了好多家政府機構,試著求見那些他從報紙上讀到過名字的官員們,問他們雇不雇人。他甚至還印了好多方形的小硬紙片,介紹自己是“多種西方機械的經銷商”。但這些都無濟于事,尤其是有一次,他竟然去打聽一個剛剛被革了職的官員。
小袁聽說這事之后,惱羞成怒地朝著自己的父親大吼,怪他莽撞行事,隨后就沖進自己的房間,對自己大喊大叫:“怪不得我找不到配得上自己的工作,誰讓我爹這么蠢!”他無比厭惡所有像父親一樣平庸而愚蠢的人。
不過,他依然明白,父親已經盡了全力。后來有一天,老父親面帶笑容搓著手回到家,大聲嚷嚷道:“哎,兒子!我總算給你找著了份公家的差事!”小袁笑了笑,期望不高。但是,結果比他的期望還更加不高——父親幾天前接待過一個穿制服的客人,看到這人時老頭兒忽然有了個主意,問對方:“請問您在什么地方高就啊?”
“鐵路局。”那人漫不經心地說。
這個在鐵路局工作的官員選了一輛最新款的自行車。于是老人告訴他,自己才華橫溢的兒子期待著為政府效力,報效祖國,還主動把自行車當禮物送給了人家,希望能給小袁在鐵路局謀個職位。官員很喜歡自行車鮮艷的紅色,答應幫忙。說完這些,父親興奮地總結道:“還有,兒子,你不知道他的制服有多神氣!是藍色的,特別鮮亮,這兒,還有這兒,都鑲著星星,還有頂西式的帽子。你會有身一模一樣的!”
但老爺子根本不知道,兒子小袁這么低的職位,是不可能穿得上那樣的制服的。他的帽子確實是西式的,但衣服是純黑棉布做的。他唯一的職責就是擋住企圖混進火車三四等車廂的愚蠢鄉下人。
于是,這成為了他的生活。坐在安靜整潔的教室里跟同學們一起學習文學和英語的日子一去不返,現在的他除去幾小段沒有列車到站的空閑時間,一整天都要把守月臺的鐵門,攔住一大群人。他們什么都不懂,天剛蒙蒙亮就趕過來,買到一張中午才出發的車票,然后就哪兒都不愿意去了,就那么蹲在地上,背上背著塞滿衣物的包袱,攤著粗糙的手無所事事,只等著開門。門一旦打開,他們就躥起來沖過去,相互擁擠推搡著,面孔瞬間變得扭曲、焦慮而怪異,卻無比堅決。這時候就輪到小袁履行職責沖他們大聲喊:“你們是哪趟車?去哪里?買票了嗎?”他得一遍又一遍地喊,聽到他們用各種南腔北調的方言給出的回答后,再大叫:“這不是你那趟車!不能進去!”或是對少數的幾個說:“給我看看票!”
這些話他日復一日地每天說,對象似乎根本沒有什么不同。每天都能見到一樣黝黑焦躁、飽經風霜的面孔,一樣無神而困惑的眼睛,一樣打著補丁的藍粗布衣服,一樣用幾根麻繩綁成怪模怪樣的包裹,一樣愚蠢地沖向任何一扇敞開的門的人們。
他開始越來越憎惡這些人,帶著十足的恨意。而正是因為完全找不到疏導和改善他們、從而讓自己從他們愚昧的行動中脫離的方法,他的恨意更深了。他曾經花了兩個晚上做大告示牌,在上面寫出最簡單明了的指令,但這些人大字不識一個,他甚至發現,他們完全不覺得這些牌子跟自己有什么關系。小袁第一天早上憤怒地用手指向告示牌時,擠在人群最前面的一個年輕農夫咧開嘴笑了,有些抱歉地說:“先生,我肚子里一點墨水也沒有,從來沒上過學,一輩子都太窮了。”
所以,除了把告示牌挪走以外,他毫無辦法,只得一切照舊,繼續沖著那一大堆鄉下人大喊大叫連哄帶嚇,直到整群人都退回去,零星幾個從里面擠出來,準備登上最近一班即將開走的火車。小袁每天都重復著這樣的掙扎,從凌晨到日暮。
而且,他是孤身一個應付他們所有人。負責攔截那一大波昏暗人潮、回答他們數不清的問題的,只有他一個員工。最后他終于受不了了,他意識到,自己只是個無能的年輕人,之前學成的一切都毫無意義,因為他每天能做的只是這一成不變、沒有任何技術含量的事情。那堆積如山的愚蠢和無知來自他的同胞,他的身體每天只能粗暴行事,這令他的精神千瘡百孔。他們甚至意識不到他的存在。
他開始變得郁郁寡歡,脾氣壞得可怕。每天他都越來越暴戾地轟趕著人群,自怨自艾,覺得自己在用一個人的頭腦對抗整群人山一般的無知,實在是太可憐了。他變成了一個整天大吼大叫的機器,在奮力拽住月臺鐵門時咒罵著人群。
后來有一天,他忽然發了一陣狂。那時候的人甚至不算多,是兩列車之間的間隙,他正靠著鐵門,咬緊牙關,等待著半小時后即將到來的混亂。就在這時,一個老農民急匆匆地要往門里闖,一雙灰色的赤腳上布滿泥濘,一看就是在鄉村路上走了好遠,背著包袱,衣服上滿是補丁,手握拐棍,面色黝黑,惶恐不安的樣子,生怕錯過了車。孤身一人的老頭兒一個字也沒說,小跑著就想推門往里闖。
但小袁眼中的他可不是一個人。在這張臉上,小袁看到了成千上萬像他這樣遍布這個國家的人,到處都是他們不知所措的雙眼、破破爛爛的補丁、骯臟泥濘的赤腳……這些無知又無望的人!看到這些,他發了狂。他咬緊牙關,毫不留情地沖著老人揮起了拳頭,捶打著他的頭、臉、肩膀,還一邊大聲地叫喊著。一兩個站在附近的男人試圖拉開他,但拉不住。在這一個孤零零的老頭兒身上,小袁發泄著一種難以言表的報復,為自己所有的失望和日復一日的苦悶。
但他的英語還是幫到了他。因為他聽到一個聲音用英語叫道:“天哪!看看那個惡狠狠的人,在打一個可憐的老農夫呢!”
之前其他人沒能做到的,這句用英語說出的話做到了。小袁瞬間恢復了理智——不能在外國人面前這樣做。他迅速抬頭看了看,呼吸急促了起來。眼前站著一個洋女人,臉上滿是憐憫,憐憫的對象是那愚蠢的老頭兒,而不是他。面對這個眼神,小袁也低頭看向那個躺在地上的老頭兒——他顯然不明白發生了什么,只是縮成一團,盡力護住自己,承受著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拳頭。此刻,意識到毆打已經停下,他謙卑地瞅了瞅小袁,又朝站臺門挪了過去,怯生生地,卻仍帶著固執的決心,連自己到底為什么被打都不知道。
小袁清了清喉嚨,用手抹抹嘴唇,沉重地嘆了口氣。緩了片刻,他再次喊出了那句已經不知喊過多少次的話:
“你去哪兒?買票了嗎?開車還早呢!”
責任編輯:何順學 夏云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