芻議米氏云山和印象派的朦朧之美

摘要：朦朧美是美學體系中的一個重要范疇，同時在中西方繪畫藝術中具有重要的美學價值。本文主要以我國宋代的米家山水和19世紀歐洲印象派繪畫作品為研究對象，主要從繪畫語言和意蘊表達兩方面來比較其朦朧美感的共性和各自呈現的特點，從而使我們對中西方繪畫有進一步的理解以及對朦朧美有更加深刻的認識。

關鍵詞：米家山水；印象派；朦朧美；繪畫語言；意蘊

朦朧美學是一種追求模糊美感的文學藝術流派，它強調表現人類內心深層次、模糊的情感和意象，進而引起觀者的聯想和想象，是中國文學藝術發展中的一次重要轉折。朦朧美學的表現形式多種多樣，在文學、藝術等方面都有涉及。朦朧美學的核心理念就是追求這種模糊的美感，它主張用朦朧的表現手法來反映人類內心的情感和意象，通過模糊的形式來表現深刻的內涵。

那么什么是朦朧美呢？朦朧在漢語中的意思是模糊、不清晰，朦朧美在《美學小辭典》中的意思是指美麗并不完全顯露出來，讓人有種看不透、摸不著的感覺，對象形象模糊，概念不確定，可意會而難以言傳的朦朧含蓄的美。其特征是用某種含蓄的形式來表現多義性的內容，使欣賞者在欣賞中通過猜測、想象和意會，才能獲得的某種審美享受。猶如“猶抱琵琶半遮面”“欲拒還迎”的那種感覺，讓人產生遐想。在中西方的美術作品中，都有體現朦朧美的藝術作品。這些美術作品雖然所處時代、繪畫類別、創作手法都不相同，但透過現象看本質，它們在表達思想情感上卻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一、米家父子和印象派繪畫語言中的朦朧美

（一）米家父子繪畫語言中的朦朧美

中國繪畫藝術中從古至今都蘊含著朦朧美，南朝時期著名理論大師謝赫在其著作《畫品》中提出繪畫“六法”，其將“氣韻生動”放在首要位置。什么是“氣韻生動”呢？氣是宇宙事物的本源，是一種看不到、摸不著的物質；韻指的是韻味；生動則是指形象活靈活現。這樣看，“氣韻生動”這個詞涵蓋了朦朧美，可以說是中國山水畫朦朧美感的源頭。在此之后，畫家們逐步從筆墨技法中發展豐富了中國山水畫朦朧之美。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宋代著名書畫家米芾及其長子米友仁（以下簡稱“米氏父子”）。米氏父子在前人的基礎上兼收并蓄，更是將朦朧美在山水畫中推向一定高度。

米氏父子，世人稱其為“二米”，他們所創立的“米氏云山”在中國山水畫史上有著一定影響力。總的來說，他們所描繪的作品仿佛給人一種云霧騰騰、水汽縈繞的感覺。在這一類的畫作中，高低遠近不同的山峰都由墨的濃淡暈染而來，樹木枝葉被描繪得十分濃密。他們在刻畫樹木時用墨多為點狀，類似于雨點落在地上一樣。這種獨創的特殊畫法被后人稱為“米點皴”。米氏父子的煙樹云山極具朦朧之美。他們在刻畫這些云山時，一改前人做法，不以勾線、皴擦的方式，而是運用墨的濃淡干濕來塑造形象。“米氏云山”的創立離不開他們所生活的環境，他們生活在南方一帶，活動區域基本為現在的襄陽、鎮江一帶。他們喜歡描繪真情實景，所以他們筆下的山水都是江南水鄉題材。煙云縈繞、充滿水汽，將江南山水煙霧迷蒙的自然之景表現得栩栩如生。

如圖1所示，收藏于故宮博物院的《瀟湘奇觀圖》是宋代大師米友仁所創作的繭紙本水墨畫，是米友仁具有代表性的作品之一。整體運用濃淡相間的墨色，畫出蒼茫遼闊的江上山脈若隱若現、云霧縹緲的神奇景色。水面、江面、樹石并未作具體刻畫，畫家所追求的正是蒼茫迷蒙江面的一種朦朧之美。《瀟湘奇觀圖》的畫法在用墨上很有自己的特色，畫家運用了潑墨、積墨、破墨的技法來進行刻畫。分層來看，這幅畫作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云霧繚繞的自然之景，畫面中的遠山若隱若現，在云氣的游動之間，山脈高低錯落、重疊起伏。在畫幅的中段，墨色反復堆積，山峰才開始露出清晰的真容，主峰高聳入云，直沖云霄。主峰兩側的山脈重巒疊嶂、連綿聳峙、高低錯落、各不相同，隱約也能看到飄蕩在空中的云煙。畫卷結尾處筆鋒一轉，山脈又慢慢隱入云霧之間，清晰地刻畫了近處的山峰、林木、草廬。這樣遠近對比，畫面更顯幽遠，整體生機盎然。

首先，這幅畫是在繭紙上描繪的，米家父子作畫喜用沒有膠礬水的生宣紙，因為生宣紙比較容易吸水且畫水墨畫時更易出效果。其次，米友仁作畫時用筆很有自己的特色風格。在他的筆下，山、石、樹木等景物都沒有清晰明了的輪廓線，他也不常用皴法表現景物，而是單純地依靠水墨描繪。其筆法靈活自如，讓墨色在紙張上暈染、堆積，描繪的江南雨中遠山整體給人一種朦朧之美。米友仁在此圖中運用沒骨法取代了隋唐北宋以來的雙勾法，他在描繪樹木時也是如此，給人一種樹為“無根樹”的印象，革新了山水畫的形象和表現方式。畫面中描繪的事物之間沒有清晰的邊界線，更給人一種朦朧之感。觀察米友仁別的作品也能看出，他在刻畫南方云山時只用干濕之筆、多是運用水墨的濃淡變化來描繪事物，所以他的作品總是給人水汽騰騰的感覺，讓人僅是看著作品都有種濕潤的感覺，山石樹木多刻畫得半隱半現，呈現出一種迷蒙清潤的朦朧、秀雅之美。

（二）印象派繪畫中的朦朧美

印象派興起于19世紀，這一時期發生了第一次工業革命，生產力水平大幅提升，科學文化水平也有新的飛躍，資本主義蓬勃發展，人們在文學藝術方面也有新發展，印象主義應運而生。印象主義畫家們從不同的方面以新的視角真實地、科學地描繪客觀世界瞬息片刻，在形式上出現了與傳統寫實藝術完全不同的特點，印象派畫家的畫放松了對形的要求，把繪畫重點轉到對自然光線和色彩的描繪，他們追求畫面整體的效果，因此在印象派繪畫中有種朦朧美感。

莫奈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畫家之一，他的繪畫作品都有種朦朧的美感，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日出·印象》。如圖2所示，該幅作品突破了傳統題材和構圖的限制，所看即所畫，側重表現自然光線下海港日出之時的場景，更是印象畫派的開山之作。這幅畫描繪的是多霧的早晨海港日出之景。這幅畫面主要由橙黃、淡紫、藍灰、微紅等色調組成，在淡紫色的海水上、泛著微紅的天空中，太陽緩緩升起，近處停靠著三艘小船，它們在云霧中有種朦朧美感，在畫面遠景處岸邊的工廠時隱時現，煙囪上還有煙飄出。從用筆可以看出該畫作筆觸比較細碎雜亂，在構圖上采用井字形的構圖方式，畫面中冉冉升起的太陽和海面上漂泊的船只位置十分顯眼，使觀者的視線瞬間就匯集于此。這幅畫作，莫奈重點刻畫了日出時分那一瞬的光影效果。因此，畫面中沒有具體的形，在畫面中所能觀察到的事物都是朦朧模糊的，因為莫奈在創作的過程中，對于眼前物體具體的形他并不感興趣，他想表達的是光照在物體上時那一瞬間的光影效果和色彩變化。觀察莫奈的其他作品，可發現他的作品都有一個共同的規律，在描繪物體上，他不在意物象本身的特征，在意的是物體在不同光線下所呈現的不同效果，他對物體形狀的描繪充分體現了其“以光補形”的繪畫理念，可以說光是他畫面的核心所在。

雷諾阿也是沉醉于光線與色彩的一位畫家，善于描繪漂亮的孩子、鮮花等令人愉悅的物象。他喜愛描繪光影照在皮膚上所產生的色彩變化，他的畫面中充滿了生命的氣息。雷諾阿注重用色彩塑造形體，用筆細碎急促，在色彩上使用明亮的顏色、大膽的線條。和莫奈類似，雷諾阿的作品畫面中形體交接處之間也沒有明確的輪廓線，畫面呈現出一種微妙的朦朧美感。著名畫家修拉受前人啟發，研究色彩視覺的科學理論，在繪畫創作時決定去掉物體所有線條的輪廓線，采用精密、細致的小點和純色色點，不經調和直接在畫布上點彩，從而使畫面色彩更加純凈鮮艷且飽滿，因而開創了點彩畫法。他的作品構圖注重秩序，畫法簡單，形象簡練概括且事物之間相互融合，畫面十分透亮，充滿空氣感。他的繪畫作品讓我們感受到的不是具體的物象，而是各種顏色的色點所構成的區域，色點在人們眼中混合使畫面產生了一種朦朧的美感。

二、米家父子和印象派繪畫意蘊中的朦朧美

（一）共同之處

所謂意蘊是指藝術作品所表現的內在精神、時代精神以及藝術形象所體現的思想情感。中國繪畫和西方繪畫本是兩種體系，二者在創作題材和手法上有很大區別，但二者在對朦朧美的內在表達上卻有很多相似的特點。上文提到“氣韻生動”是中國畫家追求的重要目標，米氏父子繪畫作品都體現了對其的追求，而在印象派身上也可以用“氣韻生動”來評價，印象派的畫家喜愛畫自然之景、畫光、努力追求“生命力”“能量”，從他們的作品便能看出，畫面都給人一種云霧縹緲的美感，極具動感，所以二者在繪畫本質上是一樣的，都主張刻畫自然之景，強調情感的表達，借景抒情，通過描寫真實存在的客觀景物來表達內心世界。

（二）各自的特點

米氏父子承襲前人董源一脈江南山水的“平淡天真”，用寫意方式來刻畫自己所看大好河山，運用獨創的“米點皴”來表現山水之態，通過山云水霧、清秀朦朧的畫面來抒發自己內心情感；米氏父子作畫不是為了賺取錢財，也不是為了揚名立萬，而只是喜歡作畫，為了尋找樂趣而已。米友仁的部分畫作上出現了“戲墨”兩個字，看似抱著游戲的心態來作畫，其實是強調用寥寥幾筆，不求形似，借物抒情，崇尚平淡天真的繪畫追求，在繪畫中呈現那種似有若無、煙霧迷蒙的自然之景，盡情地展現南方山水的朦朧之美。畫面中飄逸、自由、清新、淡泊、超塵絕俗的意境，傳達了一種平靜、暢達的處世態度。

印象派和米氏父子一樣是極具創新性的派別，畫家們首次將畫架搬到室外，強調對景寫生，描繪自然光線下物體的變化。曾有人這樣描述印象派：“印象派率先走出的一步，其實是在戶外當場完成一幅畫，意思到了就收攤，畫畫憑的是感覺、才能、經驗、狀念和拼時間。”印象派致力于走進自然，在陽光下作畫，繪畫題材自由，異于傳統繪畫的所看即所畫。他們按照視覺的直觀感受作畫，用風格多變的小筆觸表現物象在光的照射下色彩的瞬間變化，使畫面產生一種新鮮生動的感覺，而正是這種朦朧美感的表達方式反映出印象派畫家對當時傳統的古典學院派、浪漫主義的反對，同時吸收荷蘭、英國、中國、日本等國家繪畫的營養，受光學的啟發來作畫。總的來說，這是畫家們自由、平淡、天真的追求在藝術中的反映，所以他們的藝術創造是具有革新和進步意義的。

三、結語

通過對米家父子和印象派繪畫中朦朧美的探索，筆者發現“朦朧美”在中西方繪畫中都取得了很大的成果。因為中西的思維方式、繪畫類別有明顯的差異，所以朦朧美在中西方藝術中有各自的特點，但也有很多的共性。隨著朦朧美的不斷發展，中西繪畫中朦朧的意蘊各有千秋。在當代藝術的潮流中，中西藝術的融合成為很多藝術家共同的追求，所以我們要兼收并蓄，對中西方繪畫都要深入、透徹學習，更細致地探求朦朧美中蘊含的豁達胸懷。

作者簡介

趙瀟雯，女，漢族，山東菏澤人，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美術理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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