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話之為藝術

摘要：閱讀藏族歷史、藏族美術史類文獻，很難繞開有關松贊干布與文成公主、尺尊公主故事的記載。文獻在介紹成親故事的同時，常常會敘述拉薩的大昭寺與小昭寺分別供奉著兩位公主帶來的釋迦牟尼12歲、8歲等身像。但在不同類型文獻的表述中，關于這兩座等身像的說法多有差異，來源、流轉、名稱的不同說法造成眾多文獻引用不嚴謹乃至出現錯誤。該文對比當下常見的各類文獻說法，溯源藏族歷史文獻記載，最終錨定目前已知最早文獻對大、小昭寺的釋迦牟尼等身像的說法源頭，再結合藏族藝術發展過程中本土藝術對外來藝術借鑒的特點，在松贊干布與兩公主故事背景下，提出大、小昭寺兩尊佛像可能是藏地早期作品，同時提出作為文獻引用更準確的說法。

關鍵詞：釋迦牟尼；等身像；大昭寺；小昭寺；藏族歷史；藏族美術史

中圖分類號：K28" " " " " " " " "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文章編號：2096-4110（2024）02（c）-0074-07

Myth as Art

—Research on the Literature Source and Artistic Development of Shakyamuni Figurine in Dajia and Xiaokhang Temple

LIU Huidong

（School of Fine Arts， Jiangxi Normal University， Nanchang Jiangxi， 330000， China）

Abstract： Reading Tibetan history， Tibetan art history literature， it is difficult to avoid Songtsen Gampo and Princess Wencheng， Princess Chuzun story records. While introducing the marriage story， the literature often describes that the Jokhang Temple and the Jokhang Temple in Lhasa respectively worship the 12-year-old and 8-year-old statues of Shakyamuni brought by the two princesses. However， there are many differences in the statements of these two isoforms in different types of literature， and the different statements of sources， circulation and names cause many literatures to cite imrigorously and even make mistakes. By comparing various literatures commonly used at present， tracing the sources of Tibetan historical documents， and finally anchorting the sources of the earliest known literatures on the Shakyamuni statues in Dajia and Xiaokhang Temple， combined with the characteristics of local art learning from foreign art in the development of Tibetan art， in the context of the story of Songtsen Gampo and the Second Princess， it is proposed that the two Buddha statues in Dajia and Xiaokhang Temple may be early works in Tibet. At the same time， a more accurate statement is put forward as a reference.

Key words： Shakyamuni; Isomorphic image; Jokhang Temple; Xiaozhao Temple; Tibetan history; Tibetan Art History

西藏拉薩的大昭寺與小昭寺內，分別供奉著兩尊殊勝的釋迦牟尼塑像。在歷史故事與眾多文獻中，這兩尊佛像與松贊干布迎娶文成公主、尺尊公主有著密切的關系。當今，兩座寺廟的門票上，也都分別著重介紹大、小昭寺內供奉著釋迦牟尼12歲等身像和8歲等身像。而結合藏漢文獻資料及西藏雕塑、繪畫等藝術發展的特點，除了藏族佛教信眾公認的極其殊勝外，關于這兩尊佛像緣起、流轉的說法可謂眾說紛紜。那么，在文獻與歷史中均占有極其重要地位的兩尊塑像，究竟緣起于何？其流轉情況如何？在文獻使用中，如何表述這兩尊佛像才更為穩妥？值得研究探討。

1 當代諸類文獻中關于兩尊佛像的說法

1.1 關于兩尊佛像源流的專論

查閱資料，有關兩尊佛像源流的學術研究專論文章稀少。在此，選取了關于大昭寺與小昭寺兩尊佛像源流專論的文章各一篇進行論證。

2012年，陳楠在《中國藏學》發表《拉薩大昭寺覺臥佛像考》[1]一文。文章開篇點明：任乃強于20世紀40年代做過《覺阿佛像入華考》，其結論是佛像是“由東晉高僧法顯赴印求法”帶入漢地，證明這個路徑研究是錯誤的。同時提及藏族各史料的交相牴牾及劉立千說佛像是文成公主帶入藏地的譯注研究。該文關于佛像鑄造的緣起及過程，主要采用了《漢藏史集》的說法，即釋迦牟尼在世時由帝釋天為施主、天匠毗首羯摩鑄造的故事。陳楠的論文在考究覺臥佛像入華的始末上，是以呂光西征請鳩摩羅什入華為主，又參考各藏族史料，最終“猜測”呂光也請到了覺臥釋迦牟尼像，同時還認為這個像就是12歲等身像。而后論及佛像隨文成公主入蕃，在漢文正史中只字未提的情況下，依舊是單方面參考藏族史料傳說，認定文成公主將12歲等身像帶入了吐蕃。再便是大、小昭寺的建寺故事及佛像的轉移傳說，還有這尊佛像在8世紀中期遇難成祥的故事。文章內容主要源泉是常見的藏族史料，如《西藏王臣記》《西藏王統記》。最后，結語寫到，明永樂七年（1403年）宗喀巴大師為此像奉五佛冠等。

縱觀陳楠文章，還使用了《紅史》《青史》《拔協》《賢者喜宴》《漢藏史集》《雅隆尊者教法史》《衛藏道場勝跡志》《西藏通史——松石寶串》《敦煌本吐蕃歷史文書》藏族文獻，但未提及一部更早的文獻——《柱間史——松贊干布遺訓》。同時，關于大昭寺該佛像的證明直接使用頗具神話色彩且描述混亂的藏史傳說，而并未尋找這些傳說的源頭，便考證大昭寺覺臥佛像是文成公主帶入的藏地，這種證明顯然是乏力的。

1987年《青海民族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第1期刊登了索昂彈珠文、格桑娜姆譯的《不動金剛佛修繕復原簡介》，文章主要講述小昭寺不動佛的流轉故事。再結合1983年《法音》第5期上周敦友的刊訊《釋迦牟尼佛八歲身量像重返大昭寺》、1985年《法音》第6期上扎西的刊訊《拉薩萬人夾道奉迎釋迦等量像重返小昭寺》， 現存小昭寺的佛像的當代歷程，便了然清晰了。這些文字至少給了人們兩個明確的信息：一是修復事件的始末、時間、地點；二是佛像的稱呼用詞為“八歲等身量”，一字之差，這與八歲“等身像”就是兩個概念。

1.2 當代代表性學者的說法

金維諾在2013年7月版的《中華佛教史》[2]中，亦有關于尺尊公主、文成公主相關記述，“松贊干布與尼泊爾尺尊公主和唐朝文成公主聯姻，尺尊公主帶來了不動佛像（釋迦8歲等身像），文成公主帶來了覺臥佛像（釋迦12歲等身像）……松贊干布填平大湖建造了神變寺（大昭寺）……文成公主也從內地招來很多良工巧匠修建惹謨伽神變寺（小昭寺）”。并且書中引用《西藏王臣記》《西藏王統記》中的說法。金維諾的描述使用了當下對兩佛像的多數說法：尺尊公主攜帶8歲釋迦等身不動佛像自尼泊爾入藏。文成公主帶12歲釋迦等身覺臥佛像自唐朝入藏。當時，大昭寺中間佛殿主供不動佛。

同樣，于小冬在2006年出版的《藏傳佛教繪畫史》[3]中也有只言片語的描述，“更為著名的還有文成公主帶入吐蕃的釋迦牟尼12歲等身像，是大昭寺的主供佛像，也是全藏最為殊勝的佛像。關于佛像來歷的傳說也最為神奇，傳為釋尊在世時的作品”，“如今佛像已被寶衣金冠所遮，臉部也被信眾千百年上金圖描，原貌已無從得見”。于小冬只描述了12歲等身像，未提及8歲等身像，并且所用描述詞匯有“傳說”“傳為”。

2005年康·格桑益西出版的《藏族美術史》[4]中的說法是“為了供奉尺尊公主迎請的藏地的釋迦牟尼佛8歲不動金剛像、彌勒像、旃檀救度母像，為了供奉文成公主迎請的釋迦牟尼佛12歲等身像，松贊干布決定修建大昭寺和小昭寺”。格桑益西確切地使用了8歲、12歲等身像的說法，談了為兩尊佛像建造大、小昭寺，但未細談佛像供養在何處。

“非遺”唐卡勉唐畫派傳承人丹巴饒旦與阿旺晉美在2003年編著的《西藏美術史略》[5]一書中選擇性地描述為“隨尼泊爾公主入藏的尼泊爾繪塑家……拉薩大昭寺內松贊干布誓愿主佛大悲觀音五位天成像是由當時的尼泊爾工匠‘卓吳’所塑……在西藏開始出現尼風畫派，同時漢族工匠參與建造拉薩小昭寺，在寺中所供釋迦牟尼主佛像周圍的八大隨佛子塑像及壁畫均出自漢族工匠之手”。書中提及大昭寺的誓愿佛像是大悲觀音五位天成像，小昭寺主供釋迦牟尼主佛像及周圍八大佛像，大悲觀音五位天成像與八大隨佛子塑像的制作者是尼泊爾工匠與漢族工匠。書中只字未提“8歲”“12歲”“等身像”“覺臥佛”“不動金剛佛”等字眼。

研究藏漢藝術交流的著作《元代藏漢藝術交流》[6]，書中表述“641年文成公主入藏所攜帶的釋迦牟尼佛像，拉開了漢傳佛教文化在吐蕃大規模正式傳播的序幕”。并有一張配圖，配圖下文字如斯：“圖版2" 釋迦牟尼佛，銅雕，西藏拉薩大昭寺一樓，創作于7世紀”。借用了文成公主入藏帶佛像的事件，用以描述藏漢交流，但未提及是12歲等身像。圖名說明了材質是銅雕，藏于大昭寺。后續文字中說明了佛像從小昭寺移到大昭寺，但未提及尺尊公主及8歲等身像。

當代著名的西藏通史著作《西藏簡明通史——松石寶串》[7]，在談及“迎娶尼泊爾尺尊公主”“迎娶唐文成公主”“修建拉薩大、小昭寺等佛殿”等內容時關于兩佛像多有筆墨。“據藏文史料稱……決定從尼泊爾和漢地迎請釋迦牟尼八歲和十二歲等身像”，書中大篇章參考藏族史料描述了兩尊佛像的由來、流傳、名稱，以及宗喀巴時期在藏地對待兩尊佛像的重要儀軌。

1991年12月出版的任繼愈總主編、杜繼文主編的《佛教史》[8]，在“吐蕃佛教”中提及，“傳說尼泊爾公主攜來不動佛像（現供在小昭寺）……傳說文成公主攜來釋迦牟尼像（現供在拉薩大昭寺）。為供奉諸圣像，尼泊爾公主建大昭寺，文成公主建小昭寺……”，“710年迎金城公主（？—739）進藏，金城公主積極贊助王室提倡佛教。據說她派人找回被隱匿的釋迦牟尼像，重供于大昭寺，不動佛像重供于小昭寺”。杜繼文在借用兩尊佛像說法的過程中，均使用了“傳說”字眼，在談及金城公主找回釋迦牟尼像等過程，使用了“據說”字眼。同時，書中未提及8歲、12歲的說法，可見對兩佛像的“傳說”是持謹慎態度的。

扎雅活佛諾丹西饒的著作《西藏宗教藝術》[9]，于1977年西德魏斯巴登出版。在該書的第八章《佛陀早期畫像和雕塑像》中細致地說明了等身像的來歷與本文探討的兩尊佛像的關系。記載了佛陀講經從天空返回后，一尊檀木雕像向前邁動六步去迎接佛陀，“佛陀預言說，這尊雕像往后要被人帶往中國漢地，這就是后來著名的‘旃檀佛像’”。關于兩尊佛像的說法，內容與西藏歷史文獻《西藏王統記》《西藏王臣記》的記載雷同。

再看看國外學者對兩尊佛像相關傳說的看法。意大利著名的東方學家G·圖齊的著作《西藏宗教之旅》是圖齊眾多著述中占有重要地位的一部。首先，圖齊對松贊干布皈依佛教受兩位和親公主影響是持懷疑的，因為兩次和親中的尼泊爾公主的存在不像文成公主和親在漢藏史料中有明確記載。其次，圖齊對漢公主是否攜帶被稱呼為覺臥的釋迦牟尼佛像持懷疑態度，使用了“據說”字眼。同時并未像一些藏族史料那樣描述為12歲等身像。對漢公主建小昭寺，尼泊爾公主攜帶不動金剛像及建大昭寺，是用了被大家“歸功”的字眼。圖齊的另一部著作《西藏考古》[10]直接提出了他的觀點：小昭寺由金城公主所建。

1.3 不同專業方向博士論文的描述

中國少數民族藝術專業王小維的博士論文《漢藏美術比較視野下的藏族傳統肖像畫研究》[11]中，在描述僧人像的部分，寫到“大昭寺；供奉了由尼泊爾尺尊公主帶來的不動金剛佛，而小昭寺供奉唐朝文成公主帶來的釋迦牟尼佛”，文中還說明，在赤德祖贊時期，他迎娶的唐朝金城公主“將文成公主所帶之釋迦牟尼佛等身像移至了大昭寺”。文中未談尺尊公主帶來的佛像動態。

同年度的一篇《藏傳佛教供品象征與功能研究》[12]的民族學專業博士論文，也在論文中提到了等身像的說法。在探討松贊干布時期周邊民族供品的引入時，“從印度引進佛教文化；從中原引進先進生產和工藝技術；先后與尼泊爾和大唐聯姻，從尼泊爾和長安分別請來釋迦牟尼八歲等身像和十二歲等身像，在拉薩建立大昭寺和小昭寺等供養佛像的廟宇”。

藝術學理論專業高斯琦的論文《唐卡神圣性的建構與結構》[13]一文表述：“松贊干布迎娶尼泊爾的尺尊公主的同時迎請來與8歲身量相等的不動金剛像，迎娶唐朝的文成公主同時迎請來與12歲身量相等的釋迦牟尼佛像，這標志著佛教在吐蕃開始扎根”。

藏學專業的夏吾端智的論文《唐卡的繪畫理論研究》[14]中記述“吐蕃時期，與唐朝的交流逐步增多，不僅從漢地引進了釋迦牟尼12歲等身像及工巧明方面的書籍，還委派弟子到中原學習。從這一角度講，‘唐卡’一詞借自漢地是有可能的……”

雕塑專業的陳健在他的論文《元代藏傳佛教雕塑藝術研究》[15]中有較多的筆墨引用了大、小昭寺佛像背后的事件。“贊普松贊干布迎娶了來自尼泊爾和大唐內地的兩位公主，即尺尊公主和文成公主，兩位公主入藏時各自從家鄉帶來了一尊佛像，尺尊公主帶的是不動佛像——釋迦牟尼八歲等身像，文成公主則帶的是覺臥佛像——釋迦牟尼十二歲等身像，這兩尊享有特殊榮耀的佛像隨后被供奉在拉薩的大小昭寺內……”

美術學專業論文《藏傳唐卡繪畫風格研究》[16]中也有提及：“‘大昭’，藏語為‘覺康’，意為釋迦牟尼，就是釋迦牟尼像的佛堂。這尊釋迦牟尼像便是由文成公主從長安帶來的一尊‘覺臥’佛，是釋迦牟尼12歲時的等身塑像。（作者在此添加備注：在小昭寺安放的是由尼泊爾尺尊公主帶入的釋迦牟尼8歲等身像，所以叫做小昭寺。‘大昭’的名字據說與始于15世紀的‘傳昭大法會’有關）”。

宗教學趙改萍的博士論文《元明時期藏傳佛教在內地的發展及影響》[17]也有引用，“松贊干布除翻譯經典外，又供奉從漢地和印度請來8歲等量的不動金剛佛像、12歲等量的釋迦牟尼佛像及旃檀蛇心中自然形成的十一面觀音像。其中前兩尊佛像視為當時吐蕃最珍貴的佛教供養品，標志著佛教開始在吐蕃扎根”，“迎來藏地主要佛像不動金剛佛和覺釋迦牟尼佛二尊，建大小二昭寺”。

以上7篇近15年跨度的不同專業（中國少數民族藝術、民族學、藝術學理論、藏學、雕塑、美術學、宗教學）的博士論文中，關于大、小昭寺二佛像的引用足以管中窺豹。

2 藏族歷史文獻中的兩佛像

因為涉及本文所述歷史的當期主要漢文史料如《晉書》《唐書》《資治通鑒》等從未提及有關文成公主入藏帶了什么佛像，尼泊爾也未有同時期尺尊公主的記載，所以筆者將研究的重心放在不同時期的一些藏族代表性史料，試圖尋找關于兩佛像傳說的源頭。

19世紀成書的署名作者為欽則旺布，由劉立千譯注的《衛藏道場勝跡志》，該書是欽則本人走遍衛藏各地、巡游名勝古跡的游記，巡游路線記載的有條不紊。書中記載了大、小昭寺分別供奉了覺阿如意寶像、覺阿不動金剛像，但未談及8歲、12歲、等身像。

1801 年成書的《土觀宗派源流》，著作中只提及兩佛像但沒有提及8歲、12歲、等身像這些詞匯。

1643年，五世達賴喇嘛羅桑嘉措的著作《西藏王臣記》[18]，對兩尊佛像的稱呼有：“日親”釋迦世尊八歲身量的佛像、“蔗種”釋迦牟尼12歲時的身像。大、小昭寺的傳說故事，就更是神奇了。對于研究者來講，每本史料生動、形象的描述固然清晰，但也給研究者帶來描述上的困難與史料間對比、說明上的困難。為解決這一困難，筆者擬忽略不同史料記載細節上與本文無關緊要的出入，從大關系著手，將關于松贊干布與兩妃及兩尊佛像的故事，以簡短的類似標題的形式命名作對比樣本。故事的樣本，筆者便首選了五世達賴喇嘛的《西藏王臣記》。具體命名如下。

故事1：13歲松贊干布繼承其父王位；故事2：松贊王受佛密意作利益西藏的王；故事3：兩頭王松贊干布建布達拉宮；故事4：藏文的創建；故事5：松贊王制定作人的法規；故事6：松贊王眉間化比丘，調服格薩王，得眾佛像；故事7：松贊王欲迎娶兩公主；故事8：尺尊有寶及8歲佛等身像，文成有財及12歲佛等身像；故事9：右眼出轉輪王代松贊王去尼泊爾威脅式婚聘；故事10：尺尊公主向父王請賜佛像、教言；故事11：尼泊爾王賜佛像、教言準嫁；故事12：藏王與尺尊公主成婚并擴建王宮；故事13：左眼出轉輪王與七寶代松贊王去中原威脅式婚聘；故事14：文成公主向父王請賜佛像、寶物；故事15：唐皇賜佛像、教誨準嫁；故事16：各國中原爭搶娶文成，藏臣嘎智勇雙全解難題；故事17：唐王送別公主，為難藏臣嘎；故事18：藏大臣嘎設計返鄉；故事19：文成入藏，精曉星算，建寺鎮壓羅剎魔女；故事20：尺尊公主與文成公主妻妾之爭；故事21：文成推算，尺尊召尼匠建大昭，文成召漢匠建小昭；故事22：大昭寺供尼迎不動佛，小昭寺供中原迎釋迦佛；故事23：中尼兩妃未生育，松贊王娶汝容、相熊、茂妃等建寺；故事24：松贊王顯神跡秘藏正法典；故事25：松贊王與兩妃大昭寺化光入大悲觀音像心間；故事26：松贊法王正法之貢獻；故事27：漢藏起戰事，小昭釋迦像藏大昭，不動金剛被搬走；故事28：金城公主再入藏，安置文成公主釋迦像于大昭寺；故事29：瑪香將釋迦佛像埋地下，大昭寺變屠宰場；故事30：赤松德贊長成人，芒域迎回釋迦佛。

還有兩個故事跟本文大昭寺佛像有關，在《西藏王臣記》的第五章“藏王赤松德贊及其繼承的一些王朝記事”，一并錄用。

筆者擬使用這些“故事”的代號描述其他著作的類似內容，著重強調史料中的不同點。

巴臥·祖拉陳瓦（1504—1566年）最為著名的著作《賢者喜宴》[19]。在該版本“吐蕃史”冊中描述內容為從“故事6”到“故事28”都有詳述，并且書中多次提到這些說法來自一本著作《松贊干布遺訓》。該書內容有不同于其他史料的一個細節，“除三十五歲等身像不能迎請外，八歲和十二歲等身像必將迎請”。這里提及了35歲等身像。與8歲、12歲、25歲三座等身像的常規說法不同。亦可見等身像的說法混亂。

1434 年成書的《漢藏史集》[20]，分別對“故事1”“故事4—19”“故事21—26”“故事29”“故事30”有描述。書中同樣提及參考于一本著作《遺訓》。這些故事大同小異，但奇怪的是，該書“故事”竟然未提及文成公主所帶的佛像是12歲。而該書關于等身像的傳說，也是有記錄的。釋迦牟尼12件功業之第11件便是“涅槃之情形”，佛涅槃前，囑咐塑造等身像是大事件。傳說中的等身像造了三尊，分別是8、12、25歲。并且8歲、12歲的等身像都會被迎入漢地，最后被迎至吐蕃。這個說法與多數史料聲稱尼泊爾公主從尼泊爾帶來8歲等身像不同，可見佛像之流轉故事本就多有疑問。

廓諾·迅魯伯（1392—1481）所著《青史》[21]是重要的歷史文獻。《青史》對松贊干布及兩妃的描述顯得只言片語。描述更簡潔、真實。《青史》中有一段文字值得推敲：

西晉時遣使迎取旃檀所造釋迦牟尼像。迎來時西晉亡，由一臣相登位為王；而去迎取旃檀佛像的武將則并吞西晉和周堡二十四處，而另立王朝。從武將為王的傳代手中迎請到旃檀佛像和佛舍利，并迎來班智達多人，而作供養。臣相王朝斷嗣后，而出現隋煬帝父子兩代。繼為唐高祖（譯音）奪了隋的江山，此為唐代最初的皇帝。

該段描述的概況與陳楠的論文《拉薩大昭寺覺臥佛像考》提及的呂光出征西域索取目的中的佛像描述有異。旃檀佛像與覺臥佛像從材質上講完全不同。如果《青史》描寫呂光迎回的是旃檀佛像。那么，文成公主就不可能攜帶金屬材質的12歲等身像入藏了。從這個史料看，陳楠的研究結果也明顯不能成立。

1388年成書的《西藏王統記》[22]，自第九章至第二十章，描述松贊干布13歲即王位開始，內容便是《西藏王臣記》“故事1”到“故事30”的原版，除個別順序有不同，內容幾乎是一樣的。《西藏王統記》描述了釋迦牟尼等身像的故事，但只有12歲覺阿等身像的描述，沒有描述8歲的等身像。描述12歲覺阿等身像的塑造及送予漢王昭帝符堅，并且漢王收到了這份“海運快遞”。造像過程描述與前文《漢藏史籍》描述相像，可見前者與后者之間也存在參考的可能。《西藏王統記》還講了“以旃檀作造像質”的世尊30歲等身像。

1376 年，《雅隆尊者教法史》[23]成書。作者釋迦仁欽德在書中“漢地五王朝”章節論述：

魏晉之后，分東晉、西晉。西晉王時，一天竺老班智達稟告王曰：“天竺與絳域之間，有一小國。該國有昔日釋迦牟尼佛升三十三天時所造釋迦牟尼十六歲身量像尊者釋迦與佛舍利，有一班智達學者名鳩摩羅什。國小無力廣濟眾生。王若發兵取之，則眾生幸甚”。

這又是關于“漢地取像故事”的說法，對比事情原委，無非類似呂光西征，但不同的是，此處所傳系16歲等身像。關于等身像的說法，又是一處混亂的體現。

1346年成書的《紅史》[24]，作者蔡巴·貢噶多吉歷來被藏族諸先輩史家推崇。該書關于旃檀覺臥像的注釋非常詳實（東嘎·洛桑赤列，校注），注釋說明了旃檀像的現存及流轉，包括來自呂光取像，還有個細節值得品味，節錄如下：

旃檀覺臥像：用旃檀木雕成的釋迦牟尼像，現放在北京故宮。······關于這些歷史詳見三世章嘉呼圖克圖乳必多吉著的《旃檀覺臥史》和蒙古譯師公貢布杰著的《旃檀覺臥史》，薩迦法王班智達的親炙弟子強俄堪布協爾益把它從漢文譯成藏文。

筆者認為：這里所述呂光迎請的佛像是木雕旃檀覺臥佛像，這個說法與《西藏王統記》“以旃檀作造像質”的世尊30歲等身像說法相似。

《紅史》在“吐蕃簡述”中又提到拉薩大昭寺發現的《柱間史》，不得不讓我們想到《紅史》的成書有參考《柱間史》。接下來簡述的故事，與五世達賴喇嘛的“故事”雷同度很高，只不過《紅史》只講了幾個，是簡約版本。另外《紅史》中也講等身像來歷的故事，即傳說是釋迦牟尼在世時，由帝釋天為施主造的8歲、12歲、25歲等身三像。

1322 年成書的《布頓佛教史》，描述松贊干布與兩公主的事件，內容與《紅史》類似。不作贅述。

8世紀成書的《拔協》，文中正文主要記述赤德祖贊、赤松德贊父子兩代的事跡。而與本文有關的是迎娶漢地金城公主，金城公主入藏后在大昭寺密室找到了文成公主的“金釋迦牟尼像”。

還有一本史料雖未提及兩尊佛像，但提及了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入藏。即《敦煌本吐蕃歷史文書》。側面看，未提及攜帶佛像也能反映一些問題。

從史料指及目前所知的文獻看，所有故事的源頭似乎都傾向被認為是由阿底峽尊者在他67歲時（1048年）從拉薩大昭寺發掘“伏藏”得到的松贊干布遺訓秘籍（各史料中有稱為《柱間史》《遺訓》《松贊干布遺訓》）。所有的故事，在這里都能找到具體的對應。

3 結束語

《柱間史——松贊干布遺訓》一書，將書中各章節摘錄并對比，其中的故事與《西藏王臣記》相同度極高。而《柱間史——松贊干布遺訓》被《紅史》《漢藏史籍》等屢次提及，因其成書更早，可見這些故事的源頭極有可能來自此書。對比各史料與該書內容的雷同，如果沒有比《柱間史——松贊干布遺訓》更早的史料出現，那便坐實了是源頭，結合后來的各種史料，便可有如下結論：

第一，多見的兩尊佛像說法起源《柱間史——松贊干布遺訓》。兩尊佛像從此開始被“8歲”“12歲”“等身像”“不動佛像”“覺臥佛”等詞匯修飾，并開始在全藏神圣化地普及。

第二，關于兩尊佛像的流轉，依據傳說來講，大昭寺現存12歲佛像是文成公主所帶來的，原供小昭寺，后移供大昭寺。小昭寺現存傳說8歲佛像是尺尊公主所帶來的，原供大昭寺，后移供小昭寺，在“文化大革命”時期被毀壞，后依據遺存再塑。

第三，分析史料，前秦呂光是否確實有獲佛像還值得商榷，如有，呂光所獲佛像與12歲等身像，未見得是一回事。

第四，傳說中的等身像（帝釋天所施造的釋迦牟尼在世時造的等身像）與尺尊公主、文成公主暫無實際關聯的文獻證明。現代對“等身像”這個詞可以有雙重含義理解：一是傳說中帝釋天所施造的釋迦牟尼在世時塑的8歲、12歲、25歲等身像，具有特定指示含義；二是看上去等同于8歲、12歲身量大小的釋迦牟尼像，可簡化稱為8歲、12歲等身量像。

第五，丹巴饒旦教授、阿旺晉美教授《西藏美術史略》中言五位天成像是由尼泊爾公主時期尼泊爾工匠“卓吳”所塑。加之諸唐史中根本無文成公主帶佛像的記載，那傳說中等身像的來歷可能和西藏當時出現的“尼風畫派”有關系。大、小昭寺兩尊佛像，可能是誕生于藏地早期的塑像。

第六，將“等身像”改為“等身量像”更精準，非特指傳說于釋迦牟尼在世時創造的等身像。兩位公主帶來佛像的說法，因無歷史考證，均需用“據傳”二字。那么，關于兩尊佛像作為文獻資料使用穩妥的說法應該是：

據傳是松贊干布時期唐朝文成公主入藏帶來的釋迦牟尼12歲等身量像（藏史傳說中多稱“覺臥佛”）。

據傳是松贊干布時期尼泊爾尺尊公主入藏帶來的釋迦牟尼8歲等身量像（藏史傳說中多稱“不動金剛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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