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古憑倚處

[摘 要]欄桿又稱欄檻、欄楯、闌干，常常出現在亭臺水榭和廊柱間。欄桿具有防護、憑倚的實用功能，與游者的狀態或動作相關，是一類與人有高度聯系的傳統建筑構件。以小點切入，結合中國傳統造物思想，探討造欄設計美學及文化內涵，同時通過對現代欄桿制作與傳統造欄經驗的思考，嘗試推進造物領域中國傳統欄桿設計的研究，為現代藝術設計提供參考和指導價值。

[關鍵詞]欄桿；中國傳統園林；《閑情偶寄》

[中圖分類號]J06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2095-7556（2024）2-0047-03

本文文獻著錄格式：牛馨笛.千古憑倚處：淺談中國傳統園林欄桿設計[J].天工，2024（2）：47-49.

中國園林之美廣泛存在于幾乎所有有形的建筑結構及其他無形的設計理念之中。其中，“欄”作為一種常見而并不顯眼的設施，扮演著布局園林空間的重要角色，與花木、山石等元素共同作用，設置出清幽的行坐空間，豐富游園之人的文化體驗。“欄”的存在不僅是結構上的需要，更詮釋著中國人對自然與人文和諧統一的美學追求。

一、以人為本的巧思與設計美學

園林因地制宜，相比其他建筑物有著更復雜多變的內部環境，護圍欄桿是中國園林設計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兼具功能與審美。護圍欄桿有一定高度，多厚實，并以花格填充、花牙子支撐，垂花坨便于借力扶靠。護圍欄桿在一定程度上為游人規劃了一條安全的游覽通道，在不封閉的情況下營造了合理的悠游空間。同時，因為空間得以間隔，欣賞距離由此產生，情感距離卻因此而貼近①，隔而不堵，盡享天然之趣。游園是一個動靜交替的過程，而欄桿是為游人閑適靜觀所創設的重要條件。或憑或倚，游人在此處休止，進行“動態中的暫時停頓”②，而觸手可及的欄桿在此處，“實際是設計師給出的某種暗示，讓游人很自然地從動觀變為靜觀”③。欄桿外，是最宜久觀靜觀的景致，有利于游目騁懷。游人隨勢，在較單一的游走中暫停，進行超越視界局限的心靈體會，獲得最大化的美感，體味視、聽、嗅、觸等方面充盈的細節。欄桿對不同游賞空間的分隔處理尤其能夠體現其兼具的功能性與審美性，展現著“風景欣賞中任意流動和收放的空間意識”④。欄桿聯絡時空，既劃分空間又創造空間。它通過分隔調節了園林本身與游園者的節奏，在不打斷景觀與行進的連貫、連續性的情況下，“組織游覽路線……延長了園林空間所含的時間量”⑤，免于呆滯而達到擴大景深、調控視角范圍、豐富層次、均衡各建筑部分的效果，賦予觀者的是或活潑或幽深的情趣。因其空間導向性，審美的眼睛得以調節⑥，進一步產生漸入佳境、流連忘返的游園體驗。

女性是中國古代園林的重要居住者，園林欄桿的營建也展現了女性審美的影響。園林家宅圈定了有限范圍，但無法切斷女性親近自然、認知世界、享受人生的需求。常被用于研究女性與園林關系的明代仇英的《女紅圖》《竹林仕女圖》中展現了女性處于相對自由時期中在園林的情狀。那是私密而雅致的空間，欄桿合圍，營造出屬于女性的領地；簡約而有質感的式樣彰顯了女性品格，并為女性游園提供歇息之便；欄桿與旁邊栽植的草木剛柔調和，共同營造出舒適、感性的女性氛圍。

二、以美為骨的意象之境

園林建筑與自然貌合神離為大忌。與皇家苑囿不同，私家園林通常使用更輕巧通透的欄桿，以富麗為惡。受文人審美影響，欄桿講求典雅素樸，多清逸、古拙，突出線條美，歸于統一而避免零碎造成的緊張感①。主次有別，不喧賓奪主。圖案也以簡約吉祥的萬字不到頭紋樣為典型。除此之外，華板上精致動植物的浮雕鏤雕和變幻豐富的幾何紋樣也值得注意。園林欄桿幾乎所有的紋樣與圖案，都展現著對文雅、天然的崇尚。其本身也可與環境形成恰如其分的配合，形成脫離市井氣，不同于宮廷感的清幽氣象。“境貴乎深，不曲不深也。”②欄桿和漏窗類似，同樣具有空間的相互滲透作用③，服務于神清氣靜的立意。其靈活剔透的線條塊面打破單調感，豐富了立體空間的層次，可以增添景觀變化，緩沖欠佳的格局，同時因為能隱于環境中而更顯幽深。光影交錯變化間，明暗錯綜，投影的暗色與欄外多彩的景致形成一重對比④，姿態細膩鮮活，氣息周流⑤，達到隔、透、虧、蔽的統一。視覺效果幽邃神秘，兼具隱約、重疊、朦朧、寫意之美，欄桿的穿插將觀者置于審美情境之中，如同對觀者開啟更深層空間感受的邀約。從形態上，美人靠（鵝項椅）可謂是欄桿中曲線美的代表。美人靠衍生自欄桿，上有靠背，下連坐凳，自有韻律。靠背弧度彎曲曼妙，與美人身姿類似，錯空處理有利于泄風透氣，減少風阻，為以直線為主的建筑主體增添生氣，也進一步創造了一處可供仰觀俯察、寄托情致的空間。材質上，園林欄桿并無定規，以木、石為主，也可以琉璃、磚瓦甚至植物制作。細部精心修飾，裝飾性較強。臺北故宮博物院所藏李嵩《月夜看潮圖》中即展現了木石并用欄桿，構架嚴謹，線條利落，整體協調。色彩上，寡淡、繁縟、花哨與山林意趣相契合。園林欄桿多雅素，多采用材料本色或新鮮顏色，配合室內外色彩，營造出忘卻機心、從容隨和的自在狀態。色彩的設置還可以平衡視覺效果，調節欄桿零件的隱與顯，《閑情偶寄》中就有通過色彩對比隱藏為實用性而設的薄板及以顏色區別部分達到移步換景效果的內容。

三、《閑情偶寄·窗欄第二》中傳統造欄經驗的現代應用

（一）分解制作

李漁在《屈曲體》部分中，提倡了分解制作而后組裝的造欄技巧：“曲木另造，花另造，俟曲木入柱投筍后，始以花塞空處，上下著釘，借此聯絡，雖有大力者撓之，不能動矣。……是以一物幻為二物，又未嘗于本等材料之外，另費一錢。”⑥這種方法的核心在于將整體分解成不同部分，等到曲木嵌入柱中后再組裝，通過巧妙的聯絡方式確保牢固性。這一手法不僅節省了材料，而且提高了制作效率。在現代園林欄桿設計中，這種方法也頗為常見。例如，在石料欄桿的制作中，柱頭的柱身和柱帽往往分別進行加工。柱身可能會經過雕刻或噴砂處理，而柱帽的造型則相對一致，便于集中制作。動物等特殊造型則需要特殊雕刻。

現代工藝中的分解制作方法，盡管在理念上有別于李漁的設計，但同樣體現了對于精細、高效制作的追求。這種分解制作的思路與精心設計，追求以少達多、以少勝多的境界同近年流行的“極簡”風格不謀而合。此外，這一制作方法也為建材制作行業提供了一種落實可持續發展及環保理念的指導，滿足了對環保理念的迫切需求。

（二）順應物性

李漁在《制體宜堅》部分中將造窗造欄的大綱總結為：“宜簡不宜繁，宜自然不宜雕斫。……簡斯可繼，繁則難久，順其性者必堅，戕其體者易壞。”①李漁所謂“簡繁”實則是為強調順應材料的本性，避免過度的雕琢和繁復的設計，不能違背材料本身的特性而強作雕琢。在新興材料層出不窮的今天，簡約自然仍然是建筑存續的總則，這一思想仍然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在當代建筑設計中，簡約自然仍然與建筑存續具有極強的相關性。這一設計理念并不意味著放棄創新和藝術性，而是強調在創作過程中要充分理解和尊重材料的物性。順應材料的特性，設計出簡約而有力的結構，不僅能夠提高建筑的穩定性和耐久性，同時也能夠在美學上取得更加令人滿意的效果。

以玻璃欄桿為例，玻璃的通透性佳，在現代建筑中運用日益廣泛，但相對脆弱，容易在碰撞或溫度變化的情況下損壞。在這種情況下，李漁的“宜簡不宜繁，宜自然不宜雕斫”的原則變得尤為重要，減少修飾雕鏤而盡可能保持自然狀態，在實用、安全的前提下力求呈現效果可能是最優解。在設計玻璃欄桿時，應該盡量減少過度的修飾和雕琢，保持其自然的狀態。這不僅有助于提高實用性和安全性，而且能夠延長玻璃欄桿的使用壽命。因此，李漁的這一制作原則在當今建筑領域仍然具有深遠的影響。在新興材料層出不窮的時代，建筑師和設計師可以借鑒李漁的思想，注重材料的本性，追求簡約而實用的設計，以更好地滿足現代社會對建筑的功能性和美學性的需求。

四、古今欄桿設計反思

對于古今欄桿設計，筆者進行了以下三點簡略的反思。

第一，現代欄桿設計復合材料居多，樣式繁多，更新迅速。同時，傳統欄桿設計出現了流于粗糙復制的情況。回望李漁《閑情偶寄》中將簡約、堅固、自然的式樣列為值得出新的舊式的思考，何嘗不能“補今（時）人之偶缺”②。

第二，李漁強調將基于相同規律的工藝智慧擴展至造欄，變古法為今制，今人在此方面似乎有所欠缺，在古今欄桿設計中尚未得到充分應用。從業者應廣泛關注、學習、吸納相近技術，充分利用現有資源，將經驗擴大、移用，重視欄桿設計建造中的文化表達，探索優化路徑。摒棄現代工藝與傳統樣式簡單疊加的粗糙態度與僵化模式，推動中式風格在欄桿設計中煥發新生。

第三，“堅而后論工拙”。建筑構件的實用性應永遠置于首位，不能為式樣犧牲質量。從業者可以深入研究古代相關經典著作，將其作為現代建筑設計學知識之外必要的補充。學習過程中要著意剔除具有時代局限性的內容并以多視角審視、汲取、更新、擴充傳統造物思路。在實踐中，立意應與環境條件合宜，使工藝之美與環境外適內合，相得益彰；同時，要保持對材料特性、工藝特性和適用性的高度敏感，藏愚守拙，最終達到符合需求、高度自然的精神境界。這種全面的反思和深入的思考將為未來欄桿設計提供豐富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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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① 金學智：《中國園林美學》，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5，第408頁。

② 劉天華：《園林漫步》，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2，第211頁。

③ 劉天華：《園林漫步》，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2，第285頁。

④ 劉天華：《園林漫步》，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2，第219頁。

⑤ 劉天華：《園林漫步》，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2022，第234頁。

⑥ 金學智：《中國園林美學》，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5，第336頁。

注釋：① 葉廣度：《中國庭園記》，當代中國出版社，2015，第88頁。

② 沈子丞：《歷代繪畫名著匯編》，文物出版社，1982，第334頁。

③ 張家驥：《中國造園論》，山西人民出版社，2003，第241頁。

④ 金學智：《中國園林美學》，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5，第336頁。

⑤ 金學智：《中國園林美學》，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5，第331頁。

⑥ 李漁：《閑情偶寄》，中華書局，2014，第395-396頁。

注釋：① 李漁：《閑情偶寄》，中華書局，2014，第391-392頁。

② 李漁：《閑情偶寄》，中華書局，2014，第390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