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犬”一詞在現代漢語中多作貶義使用,喻供驅使奔走的人,多指權貴豪門的爪牙、走狗。“鷹犬”在《現代漢語詞典》中的義項如下:一是打獵所用的鷹和狗;二是比喻受驅使,做爪牙的人。而在古代漢語中,“鷹犬”為褒義色彩強烈的詞,如《后漢書·陳龜傳》中提到的:“馳騁邊垂,雖展鷹犬之用,頓斃胡虜之庭,魂骸不反,薦享狐貍。”即為此意。本文立足于“鷹犬”從表褒義色彩演變為表貶義色彩的過程,從“鷹”“犬”的字形演變、詞義感情色彩演變及其演變動因等方面進行闡釋,以期豐富詞匯研究的外延。
一、“鷹”“犬”的字形演變
(一)“鷹”的字形演變
“鷹”字最早見于西周金文,形聲字。本義為鳥名,屬猛禽一類,上喙鉤形,足趾有利爪。“鷹”在西周金文中即有,隸定作“?”。金文右下部是“隹”字,是禽鳥的象形。當前有兩種說法。一是其作為“膺”的初文,其字形是在人的胸前加一短豎,表人胸前的部位,為指事字。“膺”在這里起表音的作用。二是認為因古人有訓練鷹來狩獵的習慣,故整個字形描繪的是訓練獵鷹的情形。到了戰國時期,左上的人形演變為“疒”,右下一點拉長變為一豎。發展至小篆階段,右下一豎變為“人”字。《說文》中的籀文又于小篆基礎上加“鳥”,以此來凸顯該字與鳥類的關系。漢代隸書在籀文的基礎上省去“疒”左邊的兩個短畫,再將筆畫平直化,就是繁體字“鷹”字。由于偏旁“鳥”一律簡化為“鳥”,因此“鷹”也據此簡化為“鷹”。
《說文解字·卷四·隹部》:“,鳥也。從隹,瘖省聲。或從人,人亦聲。,籀文從鳥。”徐鍇《系傳》:“鷹隨人所指蹤,故從人。”
《說文解字注》:“‘()鳥也。’注:《左傳》:‘如鷹鹯之逐鳥雀。’《釋鳥》:‘鷹來鳩。’郭云:‘來當為爽。’按,《左傳》:‘爽鳩氏司宼也。’杜曰:‘爽鳩,鷹也。’‘從隹,從人。’注:鍇曰:‘鷹隨人所指蹤,故從人。’按,雁、鴈亦從人。‘瘖省聲’注:此七字依《韻會》訂。瘖在七部而在六部者,合韻最近也。于陵切。‘,籀文,從鳥’注:按,蓋古文也。小篆從之,從隹、從瘖省聲,籀文則從鳥而應省聲,非兼用隹鳥也。”
《康熙字典》載:“《廣韻》《集韻》《韻會》并于陵切,音膺。《玉篇》:鷙鳥。李時珍曰:鷹以膺擊,故謂之鷹。《左傳·昭十七年》爽鳩氏注:鷹也,一作鶆鳩。《禮記·月令》:季夏,鷹乃學習。注:雛學飛。又:季秋,鷹乃祭鳥。注:欲食鳥,先殺鳥,不食。毛氏曰:本作?,后人加鳥字,不知?已從隹矣。徐鍇曰:鷹隨人指縱,故從人。”
(二)“犬”的字形演變
“犬”字最早見于商代甲骨文及商代金文,其產生的時代可能更早。“犬”的古字形體像狗,象形字。其本義指狗這種動物,是人類最早馴化的家禽之一。
“犬”字的甲骨文像頭朝上、前后腿朝左或朝右、尾朝下的狗形,豎立是為了書寫的方便。金文中有的字形則更像站立或蹲踞的狗形,尾巴向上卷起,蹲踞的狗頭上還有耳形。到小篆中,其同金文的寫法差不多,腿、耳、尾依稀可辨。古文字之后,“犬”的字形逐漸線條化,到楷書時,將代表犬耳的部分變成點,與犬身脫離,整個字形就不很像狗的樣子了。在古文字中,“犬”與“豕”字形相近,其主要區別在于尾巴:上卷的是“犬”,下垂的是“豕”。從甲骨文字形來看,“犬”最初之義就是指狗這種動物。孔穎達《禮記正義》:“然通而言之,狗犬通名;若分而言之,則大者為犬,小者為狗。”從孔穎達的解釋來看,犬與狗是同一種動物的不同的稱呼,兩者之間的差異只在于大小之分。從古籍的記載來看,“犬”“狗”并用,但是遠古的甲骨文、金文中卻有“犬”無“狗”。從“犬”與“狗”這兩個字產生時間來看,是先有“犬”而后才有“狗”。
《說文解字·卷十·犬部》:“狗之有縣蹏者也。象形。孔子曰:‘視犬之字,如畫狗也。’凡犬之屬皆從犬。”
《說文解字注》:“狗之有縣蹏者也。有縣蹏謂之犬,叩氣吠謂之狗,皆于音得義,此與后蹄廢謂之彘,三毛聚居謂之豬,竭尾謂之豕,同明一物異名之所由也。《莊子》曰:‘狗非犬’,司馬彪曰:‘同實異名。夫異名必由實異,君子必貴游藝也。’象形。苦泫切,十四部。”
《廣韻》:“犬,狗有懸蹄者曰犬。《廣雅》云:‘殷虞、晉獒、楚獚、韓獹、宋?,并良犬。’苦泫切。一。”
《康熙字典》:“《唐韻》《韻會》《正韻》并苦切,圈上聲。《說文》:狗之有縣蹏者也。象形。孔子曰:視犬之字,如畫狗也。《禮記·曲禮》:效犬者,左牽之。《疏》:狗,犬通名。若分而言之,則大者為犬,小者為狗。《周禮·秋官司寇·犬人疏》:犬是金屬,故連類在此。犬有二義,以能吠止人則屬艮,以能言則屬兌。又《史記·司馬相如傳》:其親名之曰犬子。又《左傳·隱公八年》:遇于犬丘。注:犬丘,垂也。地有兩名。”
二、“鷹犬”詞義的感情色彩變化
“鷹犬”一詞最早出自《東觀漢記》,原義是指打獵時用以追捕禽獸的老鷹和獵犬,后被借指“田獵”之義項,又因鷹、犬勇猛,可幫助獵人捕食禽獸,后引申出“受驅使而奔走效勞的人”之義,常以此形容“勇士”“武臣”“輔佐之人”的忠誠,此時“鷹犬”的詞義感情色彩更偏向于褒義。隨著詞義的發展演變,“鷹犬”的褒義感情色彩逐漸減弱,大約到宋代,出現了“比喻受指使而縱威逞虐的人”之義項,且多指走狗、幫兇、黨羽等。由此可見,“鷹犬”的詞義感情色彩已逐漸轉向貶義。
(一)“鷹犬”一詞的初始義和用法
“鷹犬”在古代漢語中是雙音節復合詞,“鷹”“犬”在先秦時期都是單獨使用的,直到東漢時期才出現連用“鷹犬”二字。由于“鷹”非常勇猛,可捕食小獸和其他鳥類,獵人可馴養幫助其打獵。“犬”在古代漢語中,其本義是指狗這種動物,其嗅覺、聽覺非常靈敏,馴化后,可守衛門戶或幫助獵人打獵。“鷹犬”本義是指打獵時追捕禽獸的鷹和犬。例:①
(1)太后臨朝,上林鷹犬悉斥放之。
《東觀漢記·和熹鄧皇后傳》
(2)戊申,敕中外之臣毋得獻鷹犬奇玩之類。
《資治通鑒·后唐紀》
(3)網羅布參差,鷹犬走回互。
唐·元稹《捕捉歌》
由于鷹和犬兇猛,田獵時常被狩獵者用來追逐其他禽獸獵物,故常被借指為田獵。例:
(4)我承王公余烈,鷹犬聲樂是習,吾當以儒學易之。
《新唐書·元結傳》
(5)王敬弘為天門太守,山郡無事,恣其游戲,累日不回,王僧達性好鷹犬,與閭里少年相馳逐。
《宋書·冊府元龜》
古時田獵時常借助鷹、犬之勇猛輔助獵人捕捉禽獸,是以“鷹犬”具有勇猛、忠誠之義,故被用來“比喻受驅使而奔走效勞的人”。此時,“鷹犬”一詞表褒義的感情色彩更為凸顯。例:
(6)臣幸遭際會,得驅馳風塵之下,佐助末行,效鷹犬之用,臣之愿也。
《三國志·卷六十》
(7)以臣頗有一介之節,可責以鷹犬之功。
《后漢書·袁紹傳》
(8)收華州之城邑,稍申鷹犬之力,暫挫梟狼之聲。
《唐文拾遺·卷三十五》
由此可知,“鷹犬”是由于其相關特征相似而合并形成的復音詞,轉喻引申促使其詞義演變發展。用鷹與犬的共同特征之勇猛、忠誠,可輔助狩獵者捕捉獵物的相似特征來比喻“勇士”“忠臣”“輔佐君主之人”。兩者之間是緊密聯系的,其特點是由獸及人,且均具有輔助之才的含義。“鷹犬”由表中性語義色彩的“田獵”發展到表褒義色彩的“忠臣”義,其此時的貶義色彩并不明顯。
(二)“鷹犬”詞義感情色彩的演變過程
“鷹犬”詞義的感情色彩隨著時代的不斷發展而發生改變,其褒義色彩逐步減弱,而逐漸發展出“親信、黨羽”等義項。例:
(9)又新為左補闕與拾遺李續之,尤蒙宰相李逄吉卷待,指為鷹犬。
《冊府元龜·卷七百二十九》
(10)若戎車雷動,戈船電邁,臣雖駑怯,請效鷹犬。
《北史·卷五十一》
大約到宋代,“鷹犬”的詞義經歷了進一步的發展演變,從“喻供驅使奔走的人”演變為“多指權貴豪門的走狗、爪牙”之義,呈現出強烈的貶義色彩。例:
(11)若乃程珌之竊取富貴,梁成大、李知孝甘為史彌遠鷹犬,遺臭萬年者也。
《二十五史·宋史》
(12)效命私門,甘心鷹犬,原折流布,舉國嘩然。
清·方浚師《蕉軒隨錄》
從上述例句中可以發現,“鷹犬”逐漸成為“壞人黨羽”和“供人指使為非作惡的人”的代名詞。與此同時,“鷹犬”一詞在北宋時期已經開始向貶義化發展,到明清時期其貶義用法已占據優勢使用地位。
三、詞義感情色彩變遷動因
“鷹犬”一詞的感情色彩變遷屬于詞和指說對象之間關系的變化,即詞用以表示某一新的所指。“所指”的內容即為詞義,隨著客觀物質的豐富發展和人主觀思維的不斷精密化與抽象化,原來一對一的映像模式被打破。“鷹犬”一詞從本義指“捕獵時用的鷹和犬”借指為“田獵”再轉喻引申為“親信、輔佐君主之忠臣”再到貶義色彩濃厚的“壞人黨羽”“供人指使為非作惡之人”。
(一)轉喻與詞義演變
轉喻是建立在鄰近性原則基礎上,體現同一認知域中兩個概念或元素的相關性,用具有突顯特征的事物代替其他事物的現象。
“鷹犬”在古代漢語中是從并列短語轉向雙音節復合詞的,作為并列短語的意義與作為復合詞的意義之間的聯系是顯現的,都是從實指具體的猛獸變為表示這類動物所具有的獨特特征。因“鷹”“犬”勇猛、忠誠,且均有幫助、輔佐獵人捕捉獵物的功能,故其詞義轉喻引申為帶有褒義色彩的詞義,它所具有的色彩義變化屬于相關性的轉喻引申。
(二)主觀化與詞義演變
Traugott指出,主觀化在語義演變中的作用隨處可見,我們可以在表達時間及其參與者的詞項發展中發現主觀化的效應。“鷹犬”一詞原義是不帶有貶義色彩的,但由于在貞觀年間,朝廷初建六部,為徹底解決隋末殘余的其他勢力和各地綠林豪強,刑部建立“六扇門”秘密訓練新銳少年,名為“鷹犬”,后該詞在不斷的使用中,逐漸加入了自我主觀性心理色彩,“鷹犬”自然而然地演變為貶義詞,進一步演變為帶有濃厚貶義色彩的“喻供驅使奔走的人”“多指權貴豪門的走狗、爪牙”等含義。
注釋:
①本文中使用的所有例句均檢索自北京大學CCL語料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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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陳清莉,女,碩士研究生,江蘇海洋大學,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字學;張琦,女,碩士研究生,江蘇海洋大學,研究方向:漢語言文字學)
(責任編輯 肖亮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