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居“中興四大詩人”之首的陸游,是宋代大力創作樂府詩的詩人,樂府詩創作貫穿了他的一生。恢復中原、河山一統是陸游一生創作的核心思想,其樂府詩作體現出強烈的憂患意識、高度的社會責任感、對社會人生的獨特體驗及高尚的思想品格。同時,陸游深入民眾,深諳民生之苦,痛恨權奸當道,這在其詩作中也有表現。此外,陸游一生多次遷徙,途中詩作也多有對故土河山和其所見民情風俗的贊美。陸游的樂府詩創作貫穿他的一生,記錄著他一生悲歡的生命體驗,體現著他的思想變化。本文研究陸游樂府詩,采用文獻研究法、文本分析法,探討陸游樂府詩的情感內涵,以達到深入了解陸游的思想心態和詩歌創作成就的目的。陸游樂府詩內容豐富、寓意深刻,對南宋樂府詩壇的興盛做出了巨大貢獻,陸游的愛國之心也對后世產生了積極的影響。
一、表達了堅持抗金與統一河山的愛國志向
陸游出生之時,正值女真南侵之際,他在顛沛流離中度過童年。“兒時萬死避胡兵”(《戲遣老懹》),這使他從小就產生了對入侵者的憤恨之心。再有家庭的熏陶,其曾祖父和祖父都是有文學涵養的人,而且父親陸宰是個有愛國思想的官員,常與朋友在家談論國事,斥責朝廷無道,陸游也耳濡目染,其愛國思想早早萌芽,產生“少小遇傷亂,妄意憂元元”(《感興二首·其一》)的愛國情懷。陸游的一生是在內憂外患中度過的,到死也沒等到宋朝統一,他的仕途也極為坎坷,目睹政治黑暗,人民疾苦,這也讓其恢復中原的愛國思想更為堅定。
邱鳴皋在《陸游評傳》中說:“在中國古代詩歌史上,詩人之眾,作品之多,指不勝屈,卓然名家者,亦數以千計。而一生愛國,為國家統一奔走呼號,在朝在野,念念不忘,矢死靡它,死而不已者,大約第一個就是陸游。”可見愛國思想是陸游人生的核心思想,同時愛國也是其詩作中反復出現的一個主題。陸游在少年時期就有“少年志欲掃胡塵”(《書嘆》)的壯志豪情,并在之后逐漸發展成為貫穿其一生的愛國思想,哪怕已至垂暮之年,仍能寫下“一聞戰鼓意氣生,猶能為國平燕趙”(《老馬行》)的豪言壯志,可見其為國赴敵之愿從未停息。盡管仕途坎坷,“報國欲死無戰場”(《隴頭水》),但他仍堅守“一寸丹心空許國”(《獨坐閑詠二首》)的初心不改。
陸游愛國思想的凝定大致在其從戎南鄭時期,在南鄭地區的軍旅生活以及后期為國效力的追求破滅,促使其思想迅速升華,深化了陸游的愛國思想。他在參與軍旅生活后所寫的第一首詩《山南行》中寫道:“國家四紀失中原,師出江淮未易吞;會看金鼓從天下,卻用關中作本根。”字里行間洋溢著詩人投身軍旅生活的熱情,充滿了復興國家的信心。
后來盤桓蜀中,不再是金戈鐵馬,詩人意識到他建功立業的理想可能破滅,其詩風也發生了變化,由雄奇豪壯轉為沉郁悲憤,但其抗金收復的意志與決心不可動搖,其所作《金錯刀行》《關山月》《胡無人》《長歌行》《出塞曲》等都體現了其愛國思想磨而不磷、淬而彌堅。
如《金錯刀行》云:“黃金錯刀白玉裝,夜穿窗扉出光芒。丈夫五十功未立,提刀獨立顧八荒。京華結交盡奇士,意氣相期共生死。千年史冊恥無名,一片丹心報天子。爾來從軍天漢濱,南山曉雪玉嶙峋。嗚呼!楚雖三戶能亡秦,豈有堂堂中國空無人!”這首詩是陸游樂府詩的名篇之一,作于詩人在嘉州知州任上,此時他已離開南鄭一年之久,身在戰場之外,但其復國之心從未泯滅。詩中運用托物言志的表現手法,通過對金錯刀華貴的外表、鋒利的本質的描繪以及丈夫“提刀獨立”形象的刻畫,由刀引出提刀,將人與刀聯系起來,使兩者精神達成一致,但無奈時局多變,只能“提刀獨立顧八荒”,總體來說,此詩借刀表達其渴望上陣殺敵的激情,尤其是最后兩句,充分抒發了詩人抗金意志不可動搖的思想感情。
二、體現了隱逸江湖與追求理想的矛盾之情
陸游雖是愛國志士,但在仕途上的一波三折有時也讓他心灰意冷,產生隱逸江湖的想法,但這種想法是不堅定的,因為其收復中原、統一河山的人生理想從未消失。這種選擇隱逸江湖還是繼續為官、追求人生理想的矛盾心理,在其樂府詩中也有所體現。
陸游雖志在經世,但在其仕途落寞、目睹朝中黑暗之時,也有隱逸江湖的想法。陸游的“隱”是在其抗金收復之志不得施展,被閑置虛度時光、心情苦悶時的想法。邱鳴皋在《陸游評傳》中說:“陸游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在閑置無聊的時候,他可以喝得大醉,可以想著隱退,也可以發發牢騷,但只要置身于考驗著人們思想靈魂的關鍵時刻,如在抗金斗爭的前線上,在拯救災民的水火中,他立刻變得像風雪中的青松,激流中的砥柱,義無反顧,甚至置生死于度外。這就是陸游思想品質之所在。”因此陸游不可能真的完全隱退,他一直心系國家,隱逸之思只是排解憂悶罷了,只是失意之時有退隱之意,但其“大志”未泯,怎能安于“放逸”?其《書嘆》云:“浮沉不是忘經世,后有仁人識此心。”可見陸游是在隱逸中撫平內心的痛苦,其仍不忘初心,志在報國。還有《寓嘆》曰:“小隱終非隱,休官尚是官。”可見其抗金收復之志從未泯滅,也從未停止對人生理想的追求。
此外,陸游追求理想還體現在其對生死的看待,和其隱逸江湖之思相同,是有矛盾的,矛盾的根本還是其對實現人生理想的執著。陸游并不懼怕死亡,但其理想還未實現所以不甘死去,這具體表現在詩人晚年想要珍惜時光珍惜生命,其實是為了在有生之年實現人生理想、報效國家,就如同其想要歸隱,卻始終放不下國家大事而無法完全隱退一般。總的來說,無論是隱逸江湖,還是對生死的態度,究其根本,都是想要實現人生理想的執念在牽動著他的心。陸游對生命的思考在晚年驟然增多,其對生死看法的基調是樂觀的,如《長歌行》曰:“死生元是開闔眼,禍福正如翻覆手。”可見他已看淡生死,豁達開朗,把生死看得如同睡覺一般。但陸游也是一個珍惜生命和光陰的人。他有時也會幻想留住時光、制止衰老,其《將進酒》云:“我欲挽住北斗杓,常指蒼龍無動搖,春風日夜吹草木,只有榮盛無時凋。我欲劃斷日行道,陽烏當空月杲杲,非惟四海常不夜,亦使人生失衰老。如山積麴高崔嵬,大江釀作蒲萄醅,頹然一醉三千杯,借問白發何從來!”這首詩中,“我欲挽住北斗杓”“我欲劃斷日行道”是詩人的吶喊,恨不能擁有讓時間停止的能力。“只有榮盛無時凋”,可見詩人想要留住時光,最后還是無奈時光流逝,已然白發,只能借酒消愁。而陸游有這樣的想法,并不是貪生怕死,他想要挽留時間,希望有所作為,這與其始終追求的收復中原、統一山河的人生理想不無聯系。為此,哪怕已至垂暮之年,仍能豪言道:“一聞戰鼓意氣生,猶能為國平燕趙!”(《老馬行》)總而言之,陸游雖偶有退卻的想法,但其始終堅持追求人生理想的態度對后人仍有積極意義。
三、抒發了對大好河山與民情風俗的贊頌之情
陸游對大好河山和民情風俗也多有贊賞,其描寫秀麗景色,大氣磅礴,用詞豪放,傾情歌頌山河的雄奇秀美;描繪民情風俗筆觸細膩,感情真摯。該類詩歌大多為歌行類樂府,如《瞿唐行》《風雨中望峽口諸山奇甚戲作短歌》《賽神曲》《稽山行》《采蓮曲》《豐年行》《三峽歌》《荊州歌》等,皆為名篇。
陸游描繪自然風光之作,一般是描繪其在赴任途中或赴任之地所見之景,有所感觸而作,景色壯美,用詞豪放,可見詩人開闊的心境。例如描寫瞿塘峽風景的《風雨中望峽口諸山奇甚戲作短歌》:“白鹽赤甲天下雄,拔地突兀摩蒼穹,凜然猛士撫長劍,空有豪健無雍容,不令氣象少渟滀,常恨天地無全功。今朝忽悟始嘆息,妙處元在煙雨中,太陰殺氣橫慘淡,元化變態含空濛,正如奇材遇事見,平日乃與常人同。安得朱樓高百尺,看此疾雨吹橫風。”此詩作于詩人在夔州試院兼職監視官,正是選拔人才之際,詩人對峽口風貌的感嘆也是對人才的感慨。前六句是描繪一般的山,拔地而起,其高度接近天空,像個戰士一樣手拿長劍矗立在那,看起來平平無奇;接著六句是對風雨中山的變化的描繪,從“太陰殺氣橫慘淡,元化變態含空濛”可見在風雨中山的氣勢完全張開,給人磅礴之感;最后發出感慨,世上人才眾多,正是因為“疾雨吹橫風”,方能彰顯英雄本色。借景抒情,描繪景色的詩句用詞豪放,用“摩蒼穹”“凜然”“殺氣”等詞,烘托出山的高大、壯麗、令人生畏。還有《思故山》,此詩作于詩人在建安提舉福建平茶事任上,全詩歌頌故山之美。先是縱覽鏡湖,描繪了湖山的奇麗景象,還有柳姑廟和道士莊兩大景點;再是對別業的秋景描繪,有畫橋、紅蓼、菰蒲、別業左右的山坡,以及紅了的楓葉;接著是詩人出游的景象,乘著小船,釣肥美的鱖魚,摘白凈的蓮藕,吃飽喝足,好不愜意;最后是夕陽西落緩緩歸矣,稚子迎歸,情趣盎然。
此外,還有將秀麗風光與民情風俗融為一體的詩作,如《稽山行》,此詩是陸游描寫山川風物和家鄉社會風情的詩篇中規模最大、內容最廣的詩作。此詩作于詩人在會稽石帆別業時,此時詩人已至晚年,在家鄉四處游玩,描寫了大量贊美家鄉風光和風俗的作品,詩人如數家珍般歌頌家鄉的底蘊豐厚,山川秀麗,民風和諧。此詩先寫家鄉的山水和歷史,描寫家鄉的會稽山山勢高大,浙江水水勢盛大,并且歷史悠久,為越王勾踐所開拓;接著寫家鄉的物產豐饒,有充足的糧食,家家都有抓蟹捕魚的工具,池塘里都是鴨子,田園中的土地被劃分為千行,搗米的聲音如雷,私家的儲藏都超過了官家的倉庫,可見人民生活富足;再寫每至佳節鄉間鄰里共同慶祝,有禹廟供奉,蘭亭流觴。還有端午時空巷看競渡,聚集在一起看戲曲等,可見民風淳樸。到了季節時,家鄉的特產美食如楊梅、莼菜、鱸魚等紛紛上市,連那些珍饈美味都不及這些令人喜愛;此外還有家鄉的鏡湖風光,湖光瀲滟,小巷里還有樂器聲悠悠傳來。字里行間體現出詩人對家鄉的熱愛以及對民情風俗的歌頌。
再如《賽神曲》,此詩作于詩人在山陰三山別業時,有聲有色地描繪了豐收年景農村的一場賽神活動,體現農村的民情風俗,“廟前女巫遞歌舞,嗚嗚歌謳坎坎鼓”“晚來人醉相扶歸,蟬聲滿廟鎖斜暉”兩句使秀麗風光與淳樸民風躍然詩間,讓人如見眼前之景,感到十分愜意。
四、結語
綜上,陸游樂府詩題材廣泛、內容豐富、寓意深刻。其對南宋樂府詩壇的興盛做出了巨大貢獻。陸游在其詩風成熟時期即宦蜀時期,其詩作在南宋詩壇上有一定的流傳性,如其當時所作《春愁曲》,詩歌一經面世就受到大眾歡迎,并廣為傳頌,以致后來陸游又賦《后春愁曲》描述當時的盛況,詩曰:“六年成都擅豪華,黃金買斷城中花。醉狂戲作《春愁曲》,素屏紈扇傳千家。”,其序曰:“予在成都作《春愁曲》,頗為人所傳。”可見陸游在此期間的詩作深受大眾喜愛,具有一定的流傳度和接受度。
總體而言,陸游樂府詩多是表達其淬而彌堅、老而彌篤的愛國之情,他為國朝而憂慮,為受煎熬的人民而憤懣,還有對奸臣當道的痛斥,日夜盼望統一。他那永不衰竭的愛國精神對后世產生了積極的影響。因此,對其樂府詩作的探究,對后世仍意義深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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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李佳,女,碩士研究生在讀,蘭州交通大學,研究方向:漢語國際教育)
(責任編輯 王瑞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