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容的詩

立冬

冬天越來越近了

一些熟悉的事物正在消失

田野平坦、干凈

幾只小麻雀飛起又落下

對我不理不睬

等到夜色降臨

我們將一起夢見遠方的糧食

青色的瓦片和山崗

秋天遠去了

一些陌生的事物正在慢慢生根

風里傳來一個嬰兒響亮的哭聲

是對這個世界有很多期待吧

才會哭得這么坦蕩、天真

直到把所有人都哭醒

和他一同悲傷

又一個冬天來了

冬天來了

芙蓉花搖落一地

銀杏和梧桐葉搖落一地

光禿禿的樹干在風中

像孤獨的老父親在等我

我早該去看它們

我的父親腿腳不便

顫巍巍如一棵披星戴月的老樹

母親在一個冬天將盡的夜晚

走出了時間

又一個冬天來了

我寫下這字句

因為晚風清澈

因你們曾帶我到茂密的山崗上

看遠方的月亮

后來我一遍遍走過起伏的大地

像河流一樣

像所有相愛又分離的人們一樣

我把落花和雨水

插在冬天開始的地方

把所有詩稿埋葬在母親安睡的大地

為了不再悲傷

為了永遠悲傷

荒野耕種者

我曾見證過一個老人

如何把一片荒地變成菜園

他用刀砍，用手拔

把茂盛的雜草一點點除掉

再翻土，將大大小小的石塊一一撿出來

又從遠處小河里挑水來澆土

最后種上整齊的青菜、豌豆和胡豆

他做這些事

花了很多天

也許他沒有別的事可做

和所有純粹的農民一樣

他經驗豐富

天然、沉默地眷戀著土地

耕種，是他們最初和最后的執著

某天有個過路人問老人

你不怕別人偷你的菜嗎

老人淡淡回答

偷不完的

我覺得他是這世上最有耐心

最慷慨的人

一次失約

小龍從重慶回來

帶著嘉陵江的風

帶著北碚的空寂與熱鬧

他問我還能喝酒不

我們可以交換秋天的禮物

交換

彼此的故鄉和命運

遺憾的是

太遠了

我離他約定的地方太遠了

我離人間太遠了

我走出城市，走過田野

穿著落滿松針的舊外套

在一棵樹下

夢見落花

我知道在隔山隔水的地方

有一個人，兩盞燈

和半個月亮

柿子樹

北方的柿子樹

長在寬廣的藍天之下

長在高原的心坎里

高原爽朗又滿懷柔情

樸素的柿子樹

長滿金黃的柿子

給遠方的孩子準備好祝福

我靠著樹下農家的院墻

墻上掛滿玉米

像靠著一個古老而堅實的世界

秋天的柿子

驕傲地撥開秦嶺的往事

安慰著北方的村莊

安慰著

即將到來的整個冬天

秋天，想起離去的人

葡萄釀酒

桂花釀酒

小小的蜜蜂釀蜜

養蜂人戴著舊草帽

田野里，莊稼收割過了

植物披著舊的外衣

雨水來過，露水來過

人間的種子散落在水里，在風中

去遠方

只有秋天留在原地

只有蘆葦花齊集河畔

這個秋天我們不喝酒了

葡萄和桂花安然無恙

陌生人

讓我們戴上小雛菊

再一次打聽遠方的消息

落葉的銀杏

七教門前那棵銀杏

突然掉光了葉子

風給它什么

它就承受什么

透明而沉重的風

也曾見證過那次綻放

人群從四方趕來

驕傲、流連。溫柔地互相祝福

陽光和銀杏葉仿佛少年人彼此初見

心動得不知檢點

如今那些人奇跡般消失

風和我一起路過

最后幾片謙卑的葉子，搖搖欲墜

我們離開大自然太久了

面對落葉我們啞口無言

今天的大地多么樸素

冬日舉起了她的酒杯

整個三月

整個三月

你們談論的春天，與我無關

月亮也與我無關

所有被三月的雨洗亮的事物

都與我無關

整個三月，我在黑夜沉睡

我想做一個 沒有夢的人

我想把桃花、白馬和山上的小屋

都還給遠方

我想把青春和疼痛

還給我的詩人

我們如何度過這個冬天

我們將如何度過這個冬天？

靠詩歌、冷酒

靠空虛、眼淚和沉默

還是靠你一次次描述的大雪

大雪紛飛里枯枝輕響

誰踩過記憶脆薄的脊梁

雪真厚實

像堆積起來的一些日子

單調" 深沉。遼遠，像你

你和遠方的默契

這個冬天

我們將穿過昏暗的隧道

背對城市，走向村莊和田野

月光下植物都停止了生長

我們的腳踩進土地

要等到春天才能拔出來

（責任編輯" 徐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