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羽璽
老梁家中的博古架上放著一只小巧的玉壺。這只玉壺圓潤飽滿、晶瑩剔透,壺身雕刻著竹枝竹葉,壺口有如意紋,壺蓋、壺流、壺把兒各處皆仿竹節之形,刻工細致,很是精美。這是老梁愛人劉萍娘家的傳家寶,岳父岳母當年作為嫁妝給了女兒。
老梁是一名退役軍人,從部隊轉業到地方后擔任過很多職務,即便現在當上了縣市場監督管理局局長,大家還是愛叫他“老梁”。軍人出身的老梁做起事來有板有眼,盡職盡責,加之性格硬、作風正,實打實為群眾辦了不少好事。劉萍是個全職太太,溫婉賢惠,將一家人的飲食起居照顧得妥帖得當。
老梁有一個掌上明珠——櫟櫟。櫟櫟乖巧懂事,成績優異,很有音樂天賦。櫟櫟4歲半開始接觸小提琴,未滿11歲就拿到音樂學院小提琴十級證書,參加過多次大型比賽,曾獲過市里舉辦的國際小提琴比賽少年組冠軍。隨便聽首曲子,櫟櫟就能拉出主旋律;練習大型曲子,她基本上幾天就能把握音準。有評委老師曾評價:“這姑娘技藝嫻熟,音樂感悟力強,演奏出來的曲子音色優美、旋律動聽,且她臨場鎮定,發揮自如,具備邁向國際舞臺的潛質。”果不其然,高考前,櫟櫟就被提前保送到一所名校的小提琴專業。
保送名校本是一件開心的事,可老梁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大學藝術專業高昂的學費讓老梁犯了愁。老梁為人清正廉潔,當上干部后從未在錢財上動過歪心思,加之愛人沒有收入,老父親體弱多病,僅靠他每月的工資既要維持家用又要給老父親看病,沒有多少積蓄。老梁萌生過勸女兒放棄保送參加普通高考的念頭,但想想女兒對音樂的熱愛和對未來的憧憬,幾番欲言又止。猶豫再三,老梁和妻子商量讓她向娘家借些錢給女兒湊學費。劉萍聽后氣不打一處來,大罵老梁窩囊,說自從嫁給他以來,沒有幫到娘家一點,現在還讓自己向娘家借錢給閨女交學費。劉萍一邊抱怨一邊坐在沙發上抹眼淚。老梁想起妻子平日里的辛勞,想起女兒多年來日夜練琴的刻苦,愧疚和心疼涌上心頭。他轉身來到院子,蹲在墻角悶聲抽起煙。
過了些天,劉萍的老鄉林月英打來電話,想讓劉萍說服老梁把縣市場監督管理局開發區分局辦公樓維修改造工程承包給她老公。劉萍說:“我們家老梁你又不是不了解,心眼實誠得很,就不會以權謀私。人家一個普通職工都買房買車,他這局長現在混得連櫟櫟的學費都交不起了。”林月英一聽又各種軟磨硬泡,慫恿劉萍一定要想辦法說服老梁幫忙拿下這個工程,并表示櫟櫟的學費全包在她這個干媽身上。打完電話后,林月英立馬給劉萍轉了20萬元。
老梁回家后聽妻子這么一說,暴怒道:“你呀,糊涂啊!你這是受賄,要判刑的。你知道林月英老公的建筑公司根本沒有能力完成這個工程嗎?他們公司沒有這個資質,無資質的單位承接工程是有很大的安全隱患啊!你怎么能收下這種來路不明的錢,還想要我去做這種違紀違法的事情?”劉萍哽咽道:“我不是不知道你的脾氣,我知道你不會收錢。可是孩子的學費咋辦?前途咋辦?”老梁聽罷氣得直拍桌子,讓妻子立馬將錢退了回去。
眼看開學的日子一天天臨近,老梁還沒湊齊櫟櫟的學費。劉萍常常望著博古架上的玉壺出神。半夜,看著輾轉反側、夜不能寐的老伴,劉萍走到客廳從博古架上小心翼翼拿下祖傳的玉壺。“讓孩子上大學,把這玉壺賣了!”劉萍這句話,像是憋足了勁才說出來的。老梁皺著眉頭好久沒說話。劉萍又說:“賣吧,能換學費就行,咱再苦也不能苦了娃啊!”
三天后,老梁將玉壺以20萬元的價格賣給了他的老戰友楊成武。楊成武手里有些閑錢,喜歡收藏一些小玩意兒。又四年后,櫟櫟以優異的成績從大學畢業,還考上了國外大學的研究生,可是劉萍患上了胰腺癌,與病魔抗爭了一年多,最后撒手人寰。
不久,老梁家的宅子拆遷,得到一筆拆遷款。老梁尋思著再多加點錢從戰友手中贖回妻子的傳家寶,便帶著櫟櫟一起拜訪老戰友。楊成武只收了原本的20萬元和老梁帶去的兩瓶老酒,他說自己是看著櫟櫟長大的,知道這孩子以后一定會有出息,也知道老梁當時家里的困難,就當這只玉壺在他這兒存了幾年,兩瓶老酒就算是櫟櫟孝敬他的。末了,他還囑咐老梁無論如何再不能賣玉壺了,讓櫟櫟好好保存這只玉壺。傳家寶,什么時候都不能丟。
時隔多年,這只玉壺又回到了老梁家的博古架上,還是那樣通透潔凈,一塵不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