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媒介時代的城市與記憶

朱凌崢

南京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 江蘇 南京 210093

正文：

隨著當代數字技術的發展，各種媒介設備不斷地侵入人類的日常生活，它們參與了我們關于城市空間的記憶。我們對建筑、城市和社會空間的認知被裹挾在這些記憶所描述的映像之中，而這種認知模式將反過來塑造我們自身的主體性。這篇短文希望借助《攻殼機動隊》這樣一部賽博朋克風格的電影以及使用了虛擬現實技術的《重寫本》城市更新實踐項目，討論屬于數字媒介技術時代的塑造城市空間記憶的范式。

一、閱讀《攻殼機動隊》1中的未來城市

在影片《攻殼機動隊——傀儡師》中，導演押井守試圖以香港為原型，創造一個肉體與機械、記憶與數據、高科技建筑物與骯臟、混亂的平民窟相交織的城市景觀。這使得影片成為了一部關于未來城市人類生存狀態的預言，其中許多場景提供了對于人類與城市關系的反思。例如，在影片初始女主草薙素子追蹤罪犯的場景中，導演向我們展示了城市電子地圖與素子電子大腦的無縫對接，并用畫面和聲音暗示觀眾她在這種連接發生的時刻自動地由人眼視角切換為地圖視角。盡管攝制于智能手機尚未普及的二十世紀末，這一場景卻準確預言了當下普遍存在的城市視角轉換經驗——基于人眼視覺的、漫游式的城市場景感知模式被一種索引式，片段化和散點式的拼貼記憶所取代。我們基于權威的二維圖示生成關于城市的映像，在這一模式中，個人的城市認知被整合并納入集體的場所意義的構建，它不再具有獨立的敘事，與之相關的記憶也被以一種結構化的方式組織起來（例如大眾點評）。

影片最著名的以銅鑼灣為原型的場景則展示數字存儲記憶的另一特征。配合川井憲次創作的極具儀式感的音樂，以及不斷重復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場景，女主在繁華的城市中與自己的記憶展開對話，并對自己的生命價值展開思考。在某種程度上，這一幕可以被視為一個關于數字媒介的隱喻——它一方面使我們方便地讀取過去的回憶，另一方面壓制了我們本能的記憶模式。數字記憶可以被復制和傳播，使得承載它的主體不再具有獨立性。由此，我們便不難理解女主在影片中對于自我的懷疑，因為它與我們正在經歷的一切何其相似。

二、虛擬現實演繹的城市記憶——《重寫本》

《重寫本》是由掃描實驗室（ScanLab）主導的、利用虛擬現實技術輔助城市規劃以及更新政策制訂的實踐項目。項目選取了圍繞倫敦市圣詹姆斯花園的一片城市區域，首先使用三維掃描技術生成這片即將拆遷區域的全景式記錄，然后采訪當地居民對城市更新的看法，并將這一過程制作成三維影像。最后，通過與導航技術結合，并利用谷歌提供的Tango虛擬現實技術平臺，參與決策的居民能夠在與現實場景融合的1：1模型中自由探訪被制作成影像的采訪2（圖1）。

《重寫本》項目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在數字媒介時代處理城市記憶的范本。它使得虛擬現實技術被用于真實場地，讓一種時間的并置效果被人為地制造出來。在此基礎上，虛擬現實系統的參與者實際上已經將場所的記憶與場地本身的特征聯系起來，在真實與記憶混合的場所中穿梭。有趣的是，所有被采訪者的影像并非以一種清晰而一成不變的方式被呈現出來，而是隨著觀眾的走近不斷地由模糊變得清晰。這種設置營造了一種反饋式的主體體驗，并由此生成了相應的敘事方法，提供了一種在利用數字媒介處理空間記憶的再現方式。我們可以由此展開對于虛擬現實技術與當代人類相結合的各種可能性的思考。一系列關鍵的問題仍然有待解答：技術能否為我們精確地重現對于城市空間的記憶？這么做的意義何在？在技術營造的混合現實中，我們能夠以怎樣的方式感知空間、組織記憶？以及這些方式是否符合人文主義的價值觀？無論這些問題的答案如何，一個無法改變的事實是，技術將不可避免地、甚至以我們意想不到的方式進入我們的生活，因此，與其抵觸它所帶來的負面效應，不如更加積極的思考技術與我們生活的方式、生存的城市空間相結合的可能性。

三、討論

數字技術延伸了我們的身體感知并改變了它的邊界，這使得我們的身體不再局限于物質性的身體。3同時，數字文化帶來的更快的信息處理速度壓縮了人類記憶的典型時間體驗。我們難以預測和復雜的記憶被簡潔的數字存儲系統所取代。4這種對身體的物質性、時間的不確定性和空間的唯一性的偏離揭示了一種新的場所條件——身體在這種數字技術與真實世界的混合現實中不再局限于它所在的地方。這一方面削弱了我們與存在于我們記憶之中真實場所之間的身體聯系——我們更多時候不再通過身體的語言以及它模糊與碎片化的記憶，而是借助了清晰與完整的數字現實（電影、虛擬和增強現實）生成關于場所的想像；另一方面，它又使得一些曾經難以接觸到的情境進入到我們的記憶。在城市空間中探索和利用這種混合的、介于真實與記憶中間地帶的場所現實將是當代建筑學的一個具有豐富潛在可能性的發展方向。

圖示

圖1

注釋：

1、本文參考的電影版本《攻殼機動隊——傀儡師》2008年重置版。

2、Beaumont, J. Making The Palimpsest. http：//www.interactivearchitecture. org/.

3、Stelarc. Constructing Realities Lecture Series Spring 2018.Lecture from Bartlett School of Architecture, UCL, London, 22 March 2018. (Recorded by Soohyeon Kang)

4、Kang, S. Atemporal Memory： Time perception and Media Temporality. http：//www. interactivearchitecture. 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