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犁民
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入選21世紀文學之星、中國少數民族文學之星。曾獲第十一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著有散文集《露水碩大》,詩集《花朵轟鳴》《大雨如瀑》。
【壹】
您的作家之路。
答:我是誰?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這是永恒的哲學問題,同時也是永恒的文學問題和人生問題。對我而言,最初可能只是一種簡單淺層的文學熱愛。后來漸漸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當然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我小學畢業后,考入了當地最有名的學府——酉陽一中。更名之前,它叫四川省立第五中學。由此上溯,可以一直追溯到趙世炎在此讀書的桂花園小學堂,酉陽一中桂花園文學社因此命名,社刊《桂花園》至今辦得風生水起。
我進入一中后,就如同魚入大海。幾乎全中國的文學報刊,閱覽室都有訂閱,“一網打盡”。在此之前,我見過的課外書籍僅僅就是父親留下的幾箱厚如磚頭、搬又搬不動、讀又讀不懂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人世滄桑,星移斗轉。多年后,聽說我獲得了駿馬獎,圖書管理員陳躍華老師欣慰地說他還記得當年那個經常光臨圖書館的小孩子。
彼時文學熱潮鋪天蓋地,文學社團風起云涌,如雨后春筍。席慕蓉、汪國真、瓊瑤的詩席卷大江南北,“一個大展”(即“86詩展”)和“三個崛起”深刻影響著當時的詩壇。那幾乎是一個全民文學的年代。
在眾多的雜志中,有一本雜志十分特別,也引起了我的格外關注。那便是《星星》。我至今記不清楚身份證上自己家的準確地址,但是“紅星路二段85號”卻記得清清楚楚。
讀高中以后,我用作文紙寫了幾首詩寄到上述“紅星路二段85號”,居然刊登了兩首,一首叫《太陽在頭上》,一首叫《雪后初晴》。作者旁邊加了括注:中學生。學校把它擺放在櫥窗里,小小的虛榮心許是從那時開始得到了激發,文學的種子就這樣在我心里埋下了。
到了2015年的時候,和我同一個辦公室的姐姐告訴我,21世紀文學之星項目開始申報了,你趕快把你的作品整理一下。在她的耳提面命之下,我把自己的散文作品整理出來,取名《露水碩大》報了上去。沒多久便接到通知,入選了!聯系我的老師說,15位評委,《露水碩大》獲得了14票的高票。
次年,第十一屆全國少數民族文學創作駿馬獎開始評獎。經過多輪淘汰,《露水碩大》再次出人意料地獲獎了。一本處女作品集!一位名不見經傳的作者!
【貳】現在是自媒體時代,似乎也是人人寫作時代。您如何看待當前的寫作環境?傳統紙媒是否仍有必要存在,如何生存發展?
答:每一個作家,每一部作品,都必然接受其所處的時代所賦予的命運。人人寫作并沒有什么不好,它會擴大寫作的社會基礎,推動作品整體向更高層次邁進。我認為,寫作環境可以分為現實環境和心靈環境。任何時候,現實環境都不會盡如人意,必然有其復雜喧囂的干擾存在。我們能做的,僅僅是盡可能地用心靈環境去超越現實環境,以文學心為文學事,相信寫下即永恒,不為功名所累,不為現實所惑。
我一直喜歡把文學分為嚴肅文學和通俗文學。嚴肅文學和通俗文學區別又在哪里呢?這個問題跟什么是文學一樣,糾纏,糾結,難以說清,剪不斷,理還亂。其區別不僅在我們每個人的心里,也有可能處于變動不居之中。
我對嚴肅文學和通俗文學的定義是這樣的:通俗文學告訴你是什么;嚴肅文學提示你為什么。
回到問題上來,我以為閱讀也可分為嚴肅閱讀或者說深度閱讀,通俗閱讀或者說快餐閱讀。造紙術和印刷術都是偉大古老的發明,使書成為人類文明的重要載體。電子產品的出現,使人們有了另外一種更加方便的選擇。移動互聯網時代成長起來的人,可能更習慣于電子閱讀。今天人們獲取資訊的渠道,90%以上來自移動客戶端。但是就嚴肅文學而言,我以為,如果要深度閱讀,還是要閱讀紙媒。在這一點上,就不僅僅是一個習慣的問題了。即使是移動互聯網時代成長起來的人,紙媒閱讀和電子閱讀帶給他的感受絕對是不一樣的,除非他只滿足于快餐消費。紙媒會在時間深處帶給人看不見的文化浸潤和滋養。因此,嚴肅文學還是要堅持以文本為王。從這個意義上講,紙媒永遠不會消失。
當然即便是嚴肅文學,也不能老是板著一副嚴肅面孔,故步自封。嚴肅文學應該和通俗文學一樣,用互聯網思維,豐富文學的演繹,充實文學的形象,與市場和受眾對接。另一方面,嚴肅文學始終都是領先的、小眾的,它和大眾、社會、市場有種天然的距離。我們能做的是盡量使這種距離縮短。
【叁】創刊于1981年的《今古傳奇》是中國通俗文學的高地。如今40多年過去,它已由一本雜志發展成為擁有9刊1報、幾乎覆蓋文學全門類的全國文聯系統唯一傳媒集團。您與今古傳奇的緣分,以及對它的認識與希望。
答:20世紀八九十年代,是一個文學風起云涌的年代,創造了無數文學神話和傳奇。嚴肅文學類的《人民文學》《詩刊》訂數是以十萬為單位的;紀實資訊類的《知音》《家庭》訂數是以百萬為單位的;通俗文學類的《今古傳奇》《故事會》訂數則真是神話和奇跡。當年《今古傳奇》的創刊可謂恰逢其時,40多年發展為綜合性傳媒集團可謂與時俱進,見證了中國文學和傳媒事業的發展歷程。不管時代如何變遷,這些刊物始終都起到了文學啟蒙和文化供給的重要作用,它們始終都是人們的精神家園、心靈故鄉。
【肆】您寫作的幸福和煩惱。
答:總體上來說,寫作或者說文學帶給我的幸福主要是內心的豐富性。它把我從人群中區別開來,使我成為真正意義上的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而不是集合。
博爾赫斯說,我寫作,不是為了名聲,也不是為了特定的讀者,我寫作是為了光陰流逝使我心安。文學,為我們探尋生命的意義提供了一個偉大通道。盡管我們到死也不會找到答案,而真正的答案就在我們找尋的過程之中。這個通道豐富了我們的人生,安慰了我們的心靈,絢麗了我們的精神世界。而一個一字不識的人,他也有他的人生哲學、人生歷史、心靈文學。我見過許多一字不識的農村老人,把自己活成了哲學家、文學家,隨隨便便一句話,就勝讀十年書。他的文學就在他的內心里。這是用生命、用生存、用生活換來的。他在他的內心里,留下了生命證據,這是他的心靈之詩。
而寫作或者說文學帶給我的煩惱總體上來說,主要是社會性的。這種煩惱可能因文學而生。但是,如果沒有這種煩惱,其他煩惱相信一點也不會少。
文學同時讓我結識許多內心相通的人。生活在不同城市,乃至世界各地,七大洲四大洋的作家詩人們,往往也會因為文學而互相往來。他們在大地上走來走去,懷揣著文學這個接頭暗語和心靈密碼,在各個地方找到了自己的組織和接頭人。有的此前早已認識,故友重逢,不亦樂乎。有的從未謀面,但久聞其名,心儀已久,一見如故,惺惺相惜。每一次初遇都是重逢,每一次重逢有如初遇。人世寒冷,他們懷有一顆滾燙的心。當然你也可以理解為彼此寂寞,不過是互相靠近,精神取暖。
人在人群中容易迷失,只有寂寞的時候才能找到自己。所以,更多的時候,他們守著寂寞,自己和自己接頭,自己和自己聚會。
【伍】 您如何看待生活、職業與寫作的關系?
答:一個喜愛文學的人,一個從事文學的人,一定要處理好文學、生活、事業的關系。我的老鄉李亞偉有一句話:像上帝一樣思考,像市民一樣生活。
把它翻譯過來就是,生活要回到生活本身;但是精神和靈魂可以天馬行空。用當下流行的話說,生活不只眼前的茍且,還有詩和遠方。身體和靈魂,總有一個在路上。
職業與寫作的關系,因人而異。職業作家,他的工作就是寫作,寫作就是工作。就我而言,我長期從事行政工作,許多人會說,行政與文學之間的距離還是很遠的,說白了就是二者具有很強的互斥性,事實上也是如此。但是沒有辦法,只有盡量保持二者之間微妙的平衡。我既不能如我所愿換一份相對自由的工作,更不能心血來潮就辭職不干了,專事寫作。我還得靠工作養家糊口。如果專事寫作,我的寫作能力和寫作方向都不足以讓我衣食無憂。但是我也不能完全沒有文學。一個人在擁有自己的物質生活的同時不能沒有自己的精神生活。文學就是我的精神生活。
所以,我一直把自己定位為一個文學喜歡者,而不是什么作家,當然更不是職業作家。我有時候可能五年六年甚至十年八年都寫不出一個字,也有時候一天可以寫下十幾首詩歌。對我來說,寫與不寫,我都是在寫;寫與不寫,我都沒有遠離過文學。文學就是我生命中的鹽,少,卻不可或缺。
文學永遠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我特別擔心和害怕有些人弄反了,把生活當成了文學的一部分。
文學反映生活,生活燭照文學。而且你也可以詩意地生活。這都是沒有問題的。但是把文學和生活混為一談,那就是糊涂蟲,甚至本末倒置。把生活當成文學的一部分甚至全部,那就是神經病。生活可以有文學,應該有文學,最好有文學,但生活不是為了文學,生活不是全是文學。恰恰相反,文學只是一種更高追求的生活。
因為活著不光是一種生命意義上、生存意義上、生理意義上、肉體意義上的活著,它更包含一種精神意義上、心靈意義上的活著。人不能光追求豐富的物質生活。
我所理解的美好生活包括三個方面:物質生活、精神生活和社會生活。物質生活大家都理解;社會生活主要是指自由、民主、公平、正義、法治等;精神生活主要是指文化生活和心靈生活。文化生活主要是指報紙、電視電影、音樂、美術、哲學、文學等等;心靈生活則是指個人內心的豐富性。文化生活和心靈生活可以相互轉化。世界上只有一種“貴族”,就是思想(精神)的“貴族”。只有思想的“貴族”,才是“貴族”中的 “貴族”。
佩索阿說,人的一輩子除開睡眠只有一萬多天。人與人的不同在于:你是真的活了一萬多天,還是僅僅生活了一天,卻重復了一萬多次。
(責任編輯 秦思緣 mbqlg@qq.c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