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的審美反思與吟誦

湖北作家陳勇在小小說創作和評論方面都頗有建樹，在文壇形成了“湖北監利陳勇現象”，轟動全國小說界。陳勇從20世紀80年代開始創作微型小說，已發表1000余篇微型小說。自1998年以來，出版了《帶刺玫瑰》《在水一方》《胭脂河畔》《送你一束康乃馨》《愛比陽光更溫暖》《情人河》《吹薩克斯的男孩》《最美的花兒獻給您》等多部微型小說集。其微型小說的創作立足于現實生活，以日常的生活為切入點，在平常瑣碎的生活故事中蘊含自己對生活、社會的看法以及思考，同時在其作品中也積極反映了家鄉湖北的社會風貌。

一、對現實丑惡的諷刺

在陳勇前期的微型小說創作中，對社會現象與現實問題的思考居多，對美好的人與事物的歌頌、對社會腐敗和丑惡的揭露引起了讀者對社會的思考與注意。陳勇用一篇篇微型小說揭露了社會的腐敗，廣泛描寫了社會萬象與世間百態。而在進行具體的創作時，陳勇也進行了多方面的藝術塑造，其律師的身份使其語言風格樸實凝練又不失莊重，少加修飾的小說語句給讀者帶來的是一種純凈的美。

在微型小說人物的塑造上，陳勇則比較擅長刻畫人物性格隨著情節的發展以及變化，通過情節的推進一層層挖掘人物的真實內心，在篇幅不長的小小說中盡力刻畫出人物的本質，而在情節結構上則借刻畫人物的訴求自覺地將作者的思想傾向暗含于小說人物的發展變化以及前后情節的反轉中。在陳勇前期創作出版的微型小說集中，都大致有此類的諷刺與思考，《老人與狗》則是其代表作。陳勇有效地運用自己的創作技巧來融合內容，深刻地揭露出了主人公武子的可笑與麻木。他在幾百字的篇幅中埋下了兩條線，一是主人公武子前后言行的對比，武子在丟了自己心愛的洋狗之后像丟了魂一樣上媒體登尋狗啟事，鄭重其事地說尋回狗者獎勵一萬元獎金，但是當老人將他的愛狗尋回時，武子卻馬上食言，將自己的承諾丟到一邊；二是武子對狗與對人情感的對比，武子可以為了一只狗像“丟了魂”似的，但是對自己的親生父親卻不聞不問。

作者語言簡潔，通過短小的短句來表達自己的諷刺。同時我們也不難發現，陳勇大多數微型小說都通過“狗”這一意象來進行諷刺，如《狗保姆》《名狗》等作品。在這些小小說中，陳勇撕破人們冠冕堂皇的外衣，露出了部分人虛偽丑惡的靈魂，批判力度由此突顯。

當被問及自己前期創作的風格是如何形成時，陳勇說這與自己當時的工作環境及人生經歷有關。1989年，年近56歲的父親因腦出血突然去世，痛失父親的悲哀撞擊著他的心靈；1991年他所在的化肥廠倒閉，上有老下有小的生活給他帶來了巨大的壓力，可他并沒有一蹶不振，他通過自己的不懈努力在1992年10月考入監利縣司法局當上了一名律師。律師這一身份讓他有機會與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更深入、更廣泛地接觸生活，同時也能更加清楚地洞悉世間百態、了解民風，更準確地把握生活的草蛇灰線、人物的一言一行。陳勇自己也說：“社會問題、人心的虛偽以及工作環境不理想，體現在作品中就是諷刺居多。”

二、對日常審美的追求

陳勇后期的微小說創作則多是對生活的贊美以及對美的渴望。造成這一轉變的原因主要是在2006年5月45歲胞兄的去世，以及不久之后的6月，他因患甲狀腺疾病第一次上了手術臺。在經歷了這兩次生與死的考驗之后，陳勇的心態逐漸變得平和，創作也趨于理性。在其后期比較有代表性的微型小說集《在水一方》等作品中可以看出作者將創作方向轉到對自己家鄉的風土人情與人文景觀的描寫，體現出作者對日常生活中美的追求。

陳勇的微型小說創作體現出了其對生活細致入微的觀察，并且借由這種觀察來創作出眾多貼近生活的作品，并且通過自己凝練的文字引導讀者去感受生活，思考生活。文學藝術是社會生活的反映，文學要反映社會生活的真實性，文學最重要的創作原則就是客觀、真實地描摹生活。

陳勇能創作出諸多有思想的小小說，與現實生活是分不開的，社會生活是文學創作的唯一源泉，這是一條顛撲不破的真理，創作者只有親自觀察、體驗生活、把握生活中的細節，才能在作品中展現其獨特的觀察角度與描寫。當被問及創作微型小說的靈感來源時，陳勇認為自己微型小說創作的靈感大多來源于現實生活。創作的靈感與素材是作家在現實生活中逐步積累起來的，不是一蹴而就的，生活中有很多寫作的素材，就看創作者能否獨具慧眼，發掘出這些尚未經過集中、提煉和虛構的原始生活寫作素材。

陳勇有每天閱讀報紙的習慣。有一次看到報紙上刊登了一則尋狗啟事，看完這則啟事的他突發靈感，于是就有了其微型小說的代表作《老人與狗》。

陳勇的《少女與小偷》的創作靈感也來源于生活，這篇小小說講述了白衣少女坤包被偷后發生的故事。據陳勇本人所說，這篇微型小說的創作靈感來自自己看到的一則真實報道：在一個超市中，有一個小偷偷了一個少女的錢包，少女在發現后緊追不舍，而路人對眼前發生的這一切沒有出手制止，而是選擇袖手旁觀。最后，女子給小偷下跪，小偷才丟下錢包揚長而去。陳勇根據這一篇新聞報道，對生活中的素材進行了藝術加工。曾作為律師的陳勇以近乎夸張的手法對生活中面對違法犯罪選擇袖手旁觀的人們進行諷刺，抒發了自己心中的正義之聲。

我們在閱讀陳勇創作的微型小說時也不難發現，除了貼近生活，從生活中獲得創作靈感與素材之外，陳勇在其微型小說創作中還融入了自己日常生活中的感情積累。陳勇在訪談中談到，對于一個創作者來說，想要寫出好的作品除了生活積累外，還應當有感情的積累，而感情的積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達到的。除此以外，陳勇還在自己的創作中充分發揮了想象力。想象力是文學與生俱來的根本性特質，沒有想象力，文學作品將會失去生命，死氣沉沉；沒有想象力，文學就將淪為社會生活一般性的文字記錄和寫照。同時，陳勇也認為間接經驗的積累對于微型小說創作有很大的影響，人的壽命終歸是有限的，事事親身經歷也只是一個理想中的狀態，這時候間接經驗對創作來說就顯得格外重要，陳勇也提到自己創作時依靠的見解經驗主要來源于書本上的知識以及日常生活中的各種故事。

三、對家鄉生活的吟誦

正如作家阿來所說：“小說的深度取決于感情的深度。”雖然阿來是一個長篇小說作家，但是這句話也同樣適用于微型小說的創作領域。

《在水一方》是陳勇比較出名的一部微型小說集。在這部微型小說集中，陳勇所塑造的“老江河”這一意象就是其微型小說創作中生活與感情相結合的較好代表，同時也體現了作者對藝術與美的追求。

《在水一方》這部微型小說集中的水指的是陳勇家鄉湖北監利的一條河流——老江河，河流地處湖北省監利市東南部，長20公里寬1公里。為了更好刻畫出老江河流域漁民們的日常生活，陳勇多次深入老江河沿途流域進行采風，與漁民同吃同住一同勞動。就這樣，陳勇通過調動自己在生活、感情與知識上的積累，寫出了一個如山水畫般的老江河，如“雨中的老江河，一片灰蒙蒙的，這是老江河最寂寞的顏色”“傍晚時分，老江河神奇莫測，氣象萬千。晚霞的光芒，依然將江面上細小的波紋映得熠熠生輝”等描摹老江河美景的句子都十分動人，無論陰晴旦暮，老江河在作者的眼中都是一片世外桃源。

除了江河美景之外，陳勇也對河邊隨水而生的人進行了描寫與刻畫。他們住在河邊，捕魚為生，有的善良，有的丑惡，有的不計一切跳入水中救人，有的恃強凌弱……據陳勇回憶，這些人物都是以現實生活中的人物為原型，作者給予他們鮮明的性格特征，寄托著自己想要表達的深刻思想。無論是善良淳樸的漁民百姓，還是丑惡虛偽的小人，都是構成老江河流域豐富多彩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更有趣的是，除去美景與人物之外，作者還充分發揮想象，讓老江河的魚、水鳥、烏龜等動物都有著人的感情，在作者的描寫中，甚至有些動物比人還更有“人情味”。魚鷹為了捉到魚耗盡了自己蒼老的性命、美人魚重情重義、水鳥不被世俗的利益所迷惑……作者通過想象將自己對現實的思考寄托于本不會有思想的動物身上，將老江河流域構建成了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國。

可以說無論是對老江河美麗風景的精心描摹，還是對河邊百姓動物的生動刻畫，這些形象都是作者將生活、感情與知識的積累融入微型小說創作的寫照。作者對家鄉老江河發自內心的熱愛，讓他用一篇篇不長的作品記錄下了老江河的風光景色與人間百態，同時也把自己對美的追求與對現實問題的思考融入其中。

陳勇對當下的微型小說創作也有著自己獨特的看法。在他眼中，一部優秀的微型小說是思想性與可讀性的統一，刻畫感人至深的人物，同時也要留有一定的藝術空白，對于微型小說來說，作者的創作不必像長篇小說那樣飽滿充實，就像汪曾祺所說的“空白，是小小說的特點。可以說，空白是小小說的藝術”。陳勇是這樣說的，也是這樣做的，在他的微型小說中會給予讀者豐富的想象空間。

總的來說，陳勇的微型小說結構精巧，語言凝練，可讀性強。他的作品不是好高騖遠的想象，而是貼近生活的描寫，通過自己樸實而又簡潔的語言對平凡的生活進行描摹。無論是對現實社會中的虛偽、腐敗與惡的批判，還是對大眾百姓善良、勇敢的刻畫，都是陳勇對自己親身經歷的再創作，并且將自己對社會問題的思考，對藝術與美的追求融入自己的創作中，將平凡的生活塑造成了一篇篇有思想有情感的文字。

龍圣澤 江漢大學人文學院和武漢語言文化研究中心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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