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爾基給現實主義下的定義是:對于人和人的生活環境作真實的、不加粉飾的描寫的,謂之現實主義。這就要求現實主義文學在把握生活時,尤為強調作家要對生活現象作細致入微的觀察,強調作家不要把自己的意愿強加于生活,而是按照現實生活本身固有的邏輯去表現生活、還原生活。胡塞爾曾提出的面向事物本身的現象學口號,認為通過現象學還原可以回到認識過程的始源,而只有在認識的始源處才能獲得真實的實在性,也就是所謂“本質的直覺”。這就是說,現實主義文學的創作,只有還原生活,才有可能接近事物的本質。
現實主義創作還原生活,就要具備寫實性和客觀性。就如別林斯基所說,“我們要求的不是生活的理想,而是生活本身,像它原來的那樣。不管好還是壞,我們不想裝飾它。我們要通過毫無假借的直率,把全部可怕的丑惡和全部莊嚴的美一起揭發出來,好像用解剖刀切開一樣”。但是,很多時候現實主義文學創作卻不敢正視生活中的矛盾和問題,導致現實主義創作所描寫的不是真實的現實。
現實主義創作還原生活,就要正視生活中的矛盾和問題,甚至包括丑的東西。越是尖銳的矛盾,越能凸示生活的張力,突顯人性深處的善惡。文學具有審美性,但并不是說它只能表現美的對象,不能寫丑的東西。實際上,人的價值和人生的意義往往是在矛盾與斗爭中才能獲得鮮明而豐富的顯現,因而真與假、善與惡、美與丑的對抗、斗爭和比照,往往具有更高的審美價值。從這個意義上說,丑的東西能夠也應該成為文學的對象。丑本身不可能成為美,然而美與丑的斗爭,卻能夠使丑成為審美的對象。即使像悲劇表現了丑暫時地壓倒了美,它也能因為喚起人們對美的追求與向往而取得審美的意義。
20世紀出現的新寫實主義,注重現實生活原生形態的還原,真誠直面現實、直面人生。例如方方的《風景》,無論是在整體上對一戶人口眾多的平民家庭的日常生活的描寫,還是對這個家庭每個成員的具體行為方式和心理活動的呈現,都達到一種近乎“裸呈”的程度,有很濃的左拉味道。新寫實小說有其不足之處,但它強調描寫現實與表現自我的真實性,以對抗和扭轉種種偽現實主義和非現實主義的文學,可謂是功不可沒。時至今日,現實主義創作如何還原生活,應該說仍是一個重要的理論課題。
(莊桂成,著名學者,江漢大學教授、研究生院院長、武漢語言文化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