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昕孺
文學本身就是傳奇,無論古今。
而且,文學更多的是普通人的傳奇,而不是帝王將相的傳奇。帝王將相的傳奇都在史書里。各個時代、各個領域所有杰出、卓越、出類拔萃者,都有機會名垂青史,但占世界上絕大多數的普通人,他們的喜怒哀樂、生死歌哭只能由文學來表現和傳達。
文學不是史書,但為什么早在兩千多年前,亞里士多德就說“文學往往比歷史更真實”?因為文學是真正屬于大眾的?!对娊洝肥侵艹瘎趧尤嗣窈椭R分子創作的結晶,《古詩十九首》完全是漢代末期人民日常生活與情感的生動呈現,這些作品都沒有留下作者。其實,有沒有作者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那個時代留下來如此樸素而深沉的文學作品。有了這些作品,就留下了記憶與夢境,留下了聲響與畫面,留下了小確幸與大數據。“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這樣的詩句,讓我們不覺得漢代有多遠,這仿佛就是同時代人的歌詠,我們任何時候讀它,都會鼻酸眼熱,情動于衷。
《詩經》和《古詩十九首》不僅開啟了中國文學美好的源頭,而且它連接成沃野千里,擁有極為豐富的內存,從中綿延出陶潛的隱逸與建安的雄邁。在南方,有著巫風傳統的楚地民眾,用富有本土特色的樂調、方言、風物創造出楚辭。如此絢麗恣肆卻又滿懷憂傷的歌辭,不可能不誕生屈原這樣的巨擘。風騷并舉,中國文學的版圖完整了,漢語的長河從此兼收并蓄,長驅入海,一路締造各種鬼斧神工。
每當有人問我,為什么要寫作?我首先想起的是我的外婆,一個連自己名字都寫不出的舊式女人。在我童年時,特別是夏天,她每天晚上不厭其煩地給我唱童謠、講故事:薛仁貴東征、解縉對對聯、趙癩子坐乾坤……她手里給我扇風驅涼的蒲扇比村莊還大,高高揚起,每一把都撲落一地星星。她囁嚅的嘴唇與潮紅的眼角,就是我文學的入口,我最初就是從那里窺探到一個人最真實的內心悸動。
一個文盲也需要文學。
一個文盲也是文學的,是詩人,是小說家。
一晃到了新時代,我們究竟需要什么樣的文學呢?我想,新時代的文學就是應該告訴每一個人,渺小與卑微不要緊,好好生活,努力了,你也是傳奇,你也是文學。
每個人都是傳奇,每個人都配擁有文學,無論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