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得流油的海灣國家為何也熱衷慈善？

10月7日，迪拜王室委托迪拜社區發展局（CDA）召開了一個關于慈善的專門會議。會上，推出電子平臺“祝德”（Jood），便利社會進行捐贈。這是阿拉伯國家首次推出類似的平臺，在全球也屬領先水平。迪拜政府還將投入數千萬美元資金來推動更多民間資本參與教育、健康和社會關懷等領域的慈善建設。

長期以來，迪拜及其所處的海灣產油國給外界的刻板印象是，他們都是靠著油氣收入變成了“暴發戶”。但實際上，他們還是全球最主要的機構投資者，并依靠伊斯蘭的特有方式在進行慈善基金和公益事業的投資與建設，取得了斐然成就。

豐富的慈善傳統

誕生于公元610年的伊斯蘭教擁有豐富的慈善傳統，其中薩達卡（Sadaqah）和天課（Zakat）是信仰中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這些慈善行為深深根植于伊斯蘭教的道德和精神教義中，強調同情心、社會責任和正義。在這個體系中，天課被視為伊斯蘭教的第三支柱，所有符合條件的穆斯林都必須每年繳納天課，通常是其儲蓄或財富的2.5％。天課的目的是通過財富的重新分配，幫助有需要的人渡過難關，從而縮小貧富差距，確保社會的經濟公平。

早在穆罕默德先知時期，天課已被系統地收集和分配，以幫助貧困者、孤兒和負債者等社會中的弱勢群體。薩達卡則是一種自愿性質的慈善行為，超越了天課的義務限制。薩達卡的形式多種多樣，可以是金錢、食物，甚至是一個微笑或一項簡單的幫助行為。薩達卡的歷史可以追溯到伊斯蘭教興起之前的阿拉伯社會。在伊斯蘭教的框架下，這一慈善傳統得到了精神和倫理上的深化。穆罕默德先知在世時經常慷慨施舍，并將薩達卡視為凈化靈魂、加強社區團結的方式。

此外，瓦克夫（Waqf）也是伊斯蘭教的一項重要慈善制度。個人可以將其財產或收入用于慈善目的，如興建學校、醫院或清真寺，以造福社會。這一制度起源于穆罕默德先知的時代，瓦克夫不僅在公共基礎設施建設中發揮了重要作用，還在中世紀伊斯蘭文明的教育和醫療領域作出了巨大貢獻。許多著名教育機構，像埃及的艾資哈爾大學等都是通過瓦克夫的資金支持得以成立和運營的。

二戰后，許多伊斯蘭國家逐步擺脫了殖民統治，將重點放在國家建設上，傳統的社會經濟結構，包括瓦克夫等慈善制度也因此遭到了一定的破壞，但伊斯蘭慈善傳統仍在通過多種渠道蓬勃發展。全球各類天課基金會和慈善組織不斷涌現，致力于收集和分發天課和薩達卡，提供人道主義援助、教育支持、醫療服務以及災害救助。同時，技術的進步使得慈善行為變得更加便捷，全球的穆斯林可以通過數字平臺參與到天課和薩達卡的捐贈中，確保這些慈善行為能夠在更廣泛的范圍內發揮作用，尤其是在齋月期間，捐贈行為達到高峰。

伊斯蘭教的慈善傳統如此悠久，卻鮮有人將這一良善宗教與慈善聯系起來，這與伊斯蘭教的現代化問題以及慈善的現代社會觀念等多重因素有直接關系。伊斯蘭慈善實踐雖然深植于宗教義務，卻未必符合現代慈善的敘事，這種觀念的差異使得伊斯蘭慈善在全球慈善行為中顯得不那么突出，而西方主導的世俗慈善模式和發展援助則更具影響力。與跨國界運作并擁有高調宣傳的全球主要慈善機構不同，伊斯蘭慈善組織往往更側重于本地或穆斯林社區內部的活動，從而讓類似于“伊斯蘭救援”這樣的知名伊斯蘭慈善機構不為外界所熟知。而伊斯蘭慈善行為往往嵌入特定的文化和宗教背景中，像天課、薩達卡和瓦克夫等概念與伊斯蘭教法（沙里亞）密切相關，伊斯蘭教以外的人很難理解。更具破壞力的是，伊斯蘭正常的慈善活動受到了伊斯蘭恐怖主義和極端主義行為的嚴重干擾，大大限制了穆斯林社會慈善事業的發展和國際認可。

重塑瓦克夫制度

盡管海灣國家獲得了巨大的油氣收益，但隨著全球能源市場逐步轉向可再生能源，如何減少對石油收入的依賴，實現經濟的多元化，成為一些海灣國家面臨的難題。主權財富基金應運而生，通過在國內外非石油領域的投資，尋找新的經濟增長點。1953年，為了平抑油氣收入的波動，并管理過剩油氣收入來穩定國家財政，從而為未來幾代人提供長期的財務保障，科威特率先成立科威特投資局（KIA），成為世界上最早設立主權財富基金的國家，如今KIA資產已超過7500億美元。

隨后，海灣石油國家紛紛開展金融創新。例如，阿聯酋建立的阿布扎比投資局（ADIA）成立于1976年，是目前全球規模最大的主權財富基金之一，資產超過7900億美元；1971年成立的沙特阿拉伯公共投資基金（PIF），在2015年進行了大規模重組，以支持該國的“2030愿景”經濟轉型計劃，目前資產約為7000億美元，預計到2025年將達到1萬億美元；卡塔爾投資局（QIA）創立于2005年，資產約為4750億美元。

截至2023年底，海灣六國以主權財富基金為主的投資類基金的總資產規模已經接近4萬億美元，使海灣地區成為全球資本市場的重要參與者，在國際投資和本地經濟的多元化中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基于大量的油氣收入和全球投資帶來的分紅收益，以及投資團隊的建設和投資能力的積淀，海灣產油國開始重點發展瓦克夫，來推進該地區的社會發展。瓦克夫曾是伊斯蘭教國家發展中資助公共事業的關鍵機制，民間捐贈給瓦克夫的財產或資產被視為不可轉讓，這意味著有價資產不能被出售或轉移，收益將永遠用于慈善目的。認識到瓦克夫制度對經濟發展和慈善事業的潛力，海灣國家復興并現代化了該制度，這些國家投資基金（以主權財富投資基金為主）中每一年盈利金額中，約有5％會被自動劃撥給類似于國家瓦克夫管理委員會這樣的機構，進行慈善項目的甄選和資金的有效使用。政府和宗教機構通過對瓦克夫資產的制度化建設，使慈善活動從單純的支持宗教事務，變成推動整體社會的進步和國民素質的發展，瓦克夫自然具有了更積極和正面的意義，并形成了良性循環，讓更多資金愿意進入瓦克夫這一體系，從而使全社會都能從中受益。

海灣國家政府使用這些瓦克夫持有的資金支持經濟發展項目、建立可持續的慈善機構，并推動社會變革。在教育和基礎科研領域，瓦克夫資金被用于設立獎學金、建造學校和支持大學;在生命科學領域，瓦克夫資金則被用于建設醫院并資助醫學研究，為低收入人群提供涵蓋國內外的醫療服務項目；在社會福利領域，瓦克夫資金通常用于住房項目、糧食安全計劃和孤兒援助，確保社會中的弱勢群體得到最基本的社會保障支持。

沙特阿拉伯、阿聯酋、科威特和卡塔爾等4個主要產油國制度安排最全面，資助活動也最活躍，并建立了專門的組織和部門管理瓦克夫，確保資金的高效使用和透明度。作為伊斯蘭教的發源地，沙特的瓦克夫體系以其規模和范圍廣泛而著稱，尤其是在麥加和麥地那等城市擁有大量房地產。沙特的伊斯蘭事務、教義傳播與指導部（Ministry of Islamic Affairs， Dawah， and Guidance）負責對瓦克夫財產進行監督，近年來，政府采取措施提高瓦克夫的財務管理效率，融合了現代金融工具和機構治理，正在逐步提高瓦克夫制度對于非宗教領域的關注。隨著“2030愿景”的集中推進，沙特政府有意讓瓦克夫制度在教育和科學研究方面給予更多的資金支持，讓其發揮更大作用。阿聯酋同樣采取了先進的瓦克夫管理方法，將其融入現代社會和經濟體系。迪拜的瓦克夫與次等事務基金會（Awqaf and Minors Affairs Foundation）管理用于支持醫療保健、教育和人道主義項目的資產。阿聯酋政府還鼓勵私營部門參與瓦克夫，主動要求公司和個人捐款用于慈善事業。

卡塔爾的瓦克夫體系由宗教捐贈，由伊斯蘭事務部下屬的瓦克夫總局（General Directorate of Awqaf）管理。該國瓦克夫主要用于教育、醫療和幫助貧困人群，并建設學校、支持醫療機構以及維護清真寺。此外，卡塔爾還將瓦克夫作為國際援助的工具，尤其是在非洲和東南亞建立教育和醫療機構。科威特由次等事務和瓦克夫公共管理局（Public Authority for Minors Affairs and Waqf）管理全國的瓦克夫財產，運營國內外的慈善活動。該國的瓦克夫體系支持廣泛的慈善事業，從資助教育機構，到幫助孤兒和提供醫療服務。科威特還通過瓦克夫在資助伊斯蘭教育方面發揮了主導作用，許多宗教學校和大學都從瓦克夫捐贈中獲得財政支持。

以慈善重塑全球影響力

在具有較強政府意志并接受政府指導的瓦克夫慈善制度以外，皇室和私人的慈善活動、主權財富基金自發的慈善行為，以及專門的慈善基金也在海灣國家蓬勃發展，并將影響力擴大到了全球，極大提升了這一地區的慈善表現。

卡塔爾王室是在慈善領域最具國際影響力的海灣王室，在王太后莫扎和國王塔米姆·本·哈馬德·阿勒薩尼的帶領下，王室通過多種渠道開展慈善和公益事業，其中最為突出的便是卡塔爾基金會（QF）。該基金會成立于1995年，由王太后莫扎創立，專注于教育、科學和社區發展。卡塔爾基金會通過與全球頂尖大學合作，在卡塔爾的教育城建立了多個校區，例如卡內基梅隆大學、喬治敦大學和威爾康奈爾醫學院。這些合作不僅推動了卡塔爾知識經濟的發展，也讓卡塔爾成為全球教育的中心。

與此同時，基金會還支持研究創新項目，著力解決全球范圍內的健康、能源和環境挑戰。

教育一直是卡塔爾王室慈善活動的核心，王太后莫扎尤其致力于為全球貧困和沖突地區的兒童提供教育機會。在她的倡導下，推出了“為孩子教育”（Educate A Child，EAC）項目，目標是讓因貧困、戰爭或自然災害而失學的數百萬兒童能夠重返校園。通過這種方式，卡塔爾不僅在全球范圍內推動了教育公平，也展示了其在國際慈善事業中的廣泛影響力。

在全球健康與發展的領域，卡塔爾王室通過卡塔爾發展基金（QFFD）等機構，為危機地區提供了大量的醫療和人道主義援助。QFFD與世界衛生組織等國際機構合作，幫助改善敘利亞、非洲和中東等受沖突影響地區的醫療系統，為其提供財務和后勤支持，幫助受災地區緩解醫療壓力，重建基礎設施。除了這些系統性的慈善項目，卡塔爾王室還高度重視社會發展與賦權，特別是女性和青年群體的賦權。謝赫·穆扎創立的Silatech計劃，致力于為阿拉伯世界的青年人提供創業機會和就業培訓，幫助他們在現代經濟中獲得成功。這些社會發展項目，不僅改善了卡塔爾國內的社會狀況，也對阿拉伯世界的未來發展產生了積極的影響。

另一個熱心慈善活動的海灣王室是阿聯酋王室，尤其是阿布扎比和迪拜的王室成員，一直在國內外的慈善和公益事業中扮演著關鍵角色。他們的慈善行動范圍廣泛，涵蓋了醫療、教育、人道主義援助和可持續發展等領域。

首任阿聯酋總統謝赫·扎耶德·本·蘇爾坦·阿勒納哈揚是阿聯酋慈善事業的奠基者，他的慈善理念深深影響了阿聯酋的慈善風格，阿聯酋王室領袖們不僅致力于改善阿聯酋國內的基礎設施和人民生活，也通過資助國際項目，幫助了全球許多國家的發展，尤其是在教育、醫療和基礎設施建設領域。

與卡塔爾有所不同，阿聯酋的部分主權財富基金兼具慈善活動的任務。比如，阿布扎比的穆巴達拉公司，雖然主要以主權財富基金的身份存在，但也在全球范圍內通過影響力投資開展慈善活動。穆巴達拉的投資不僅追求經濟回報，還著眼于全球醫療保健、教育和可持續發展的需求。通過這種模式，阿布扎比王室利用財富和資源，為全球的弱勢群體提供了更多的機會，確保了許多新興市場國家的醫療服務得以改善。

在結合政府、王室、大型企業乃至個人慈善意愿的基礎上，海灣地區還活躍著多個具有全球影響力的慈善基金。比如，成立于1961年的科威特阿拉伯經濟發展基金（Kuwait Fund for Arab Economic Development，KFAED），這是中東地區第一個專門為他國提供經濟和社會發展援助的機構，其項目涵蓋非洲、亞洲和阿拉伯世界的道路、學校和醫療設施建設；成立于1971年的阿布扎比發展基金（Abu Dhabi Fund for Development，ADFD），為發展中國家提供財政援助，重點支持基礎設施、教育、醫療和農業領域的發展。

該基金已在全球80多個國家資助了超過500個項目，主要集中在非洲、亞洲和中東地區；成立于1974年的沙特發展基金（Saudi Fund for Development，SFD），支持全球范圍內的發展項目，為發展中國家的基礎設施、能源和社會發展項目提供貸款和贈款。海灣國家的慈善和公益深深根植于阿拉伯世界的政治和社會結構中，既受到宗教義務的推動，也源于擴大國際影響力的愿望。

無論是通過像卡塔爾基金會和科威特基金這樣國家資助的基金，還是由皇室家族領導的私人慈善項目，海灣國家已經成為全球慈善事業中的重要力量。該地區的慈善事業越來越注重影響力投資、可持續發展和創新驅動發展，將目光放在具有長遠且正面影響力的項目上，比如教育、醫療、人道主義援助和可持續發展，而非提供短期的救濟，從而嘗試在全球修復恐怖主義對于該地區造成的不良沖擊，塑造伊斯蘭教和阿拉伯社會的全新形象，并最終助力本地區的可持續發展。對于現代化之路并不算順暢的阿拉伯世界而言，用好油氣收入并經營兼具本地化和全球性的慈善活動，為海灣各國乃至阿拉伯和伊斯蘭世界的現代化開辟通途，才是油氣收入的最大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