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城與佳荔

袁荷初

1

遲城是在周佳荔的作文里知道學校附近有一家粢飯團小店的。

周佳荔在文章里寫道：小店從前是一輛小推車，后來慢慢變成能容納老板夫婦的狹窄鋪面。她喜歡讓老板多加白糖和油條，復炸的酥脆感在口腔里炸開，從早餐吃到宵夜都不會膩……

這篇作文成了高二月考的優秀范文。每個班的同學人手一份，在課上拿著試卷復印稿聽語文老師朗讀、賞析。

老師教過，如果不小心寫了錯別字，只需要在字上劃兩三筆即可。但周佳荔比較特別，她喜歡把寫錯的字方方正正地框起來，然后再涂成全黑。

遲城覺得好玩，盯著這篇作文出神，試圖破解“油”字后面那個黑框原本寫的是不是“餅”字。不過，哪有粢飯團里放油餅的？

同桌張風見他在神游太空，悄悄用手肘碰了碰他：“你是不是看餓了？”

遲城回過神來，搖搖頭：“我在認真閱讀，作者寫得挺好的。”

“當然，她可是年級第一！”張風感嘆道，“不愧是周佳荔。”

后桌用筆頭戳了戳張風的背，示意他閉嘴，悄悄話戛然而止。遲城低下頭，粢飯團的香氣像是從那張卷子里跳了出來。

張風說得沒錯，他的確餓了。

走讀生在飯點可以出校門，遲城中午一放學就直奔那家小店。正值午高峰，小店前早已排了一條長龍，他一邊聽著肚子咕咕叫，一邊默背周佳荔在作文里推薦的口味。

前面還剩一位顧客，聲音清脆：“老板，照舊！”

身后有幾個人在玩鬧，沒留神，把遲城往前推了一下。他勉強穩住腳步，臉頰被扎起的馬尾輕輕掃過，荔枝香的洗發水味縈繞鼻尖。

“好了，”老板開口，“下一位，同學你要什么？”

遲城一下子忘得干凈，但嘴比腦子反應快，他指了指退到一旁的上一位顧客，說：“和她一樣就好。”

他瞥到了女生衣領下方別著的校牌，早上才見過的名字映入眼簾。再往上看，周佳荔往嘴里塞了滿滿一大口飯團，眉眼間盡是歡快。

她邊吃邊走遠，漸漸和他拉開了距離。

2

遲城靠在窗臺邊，百無聊賴地看著走廊上正在打鬧的同學。

張風湊上來問：“你在看什么？”

話音未落，他視線內多了兩道身影。

周佳荔從走廊另一端走來，抱著書，不知道和身旁的短發女生說著什么，笑容燦爛。

張風驚訝道：“咦，這個不是咱們的大學霸嗎？”

“你認識周佳荔旁邊那個女生嗎？”

“哦，齊琦啊，小學霸。她和周佳荔同班，她們玩得挺好，去年校慶晚會還一起同臺表演節目呢，你忘了？”張風回憶了一下，“等等，你還真不知道，我記得你那時生病請假了。”

遲城也想起來了，當時他連發幾天高燒，回來上課之后還是蔫蔫的，自然也無心參與大家討論得火熱的校慶回顧。

“一個拉小提琴，一個唱歌，她們還拿了全場最佳，”張風換上了一副遺憾的表情，“按照慣例，往年的最佳節目都會在新一年校慶返場表演，可惜今年看不到了。”

“為什么？”

“你還沒看下周的晚會名單嗎？”張風不滿地嘖了一聲，“雙人節目剩單人了，只有周佳荔拉琴。”

遲城又呆呆地問了句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老師覺得大學霸的表演效果更好？哎呀，到時候晚會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但遲城沒能等到。

他握著一支飆升至40℃的體溫計燒得迷糊，懷疑自己是不是和校慶八字不合。

遲城想讓張風給他拍點現場盛況，最好每個節目都不落下。然而，還沒來得及編輯微信，媽媽就一把奪過他的手機：“還看還看，你這病就是看手機看出來的！”

無奈，他只好乖乖養病。好不容易痊愈回校，他第一時間就跑去問張風：“有沒有校慶回顧視頻？”

“節目有什么好看的，”張風說了一個大新聞，“周佳荔開天窗（該做的事情沒做，事到臨頭出事故）了！”

在張風口中，遲城拼湊出那晚發生的事情。

周佳荔被安排在倒數第三個出場。上一個小品節目落幕后，她卻遲遲沒有現身，臺下議論聲越來越大。最后，校領導臉上掛不住，上臺接過主持人的話筒，組織全場來了個校歌大合唱。

晚會結束后，謎底很快揭開了。后勤組的學生志愿者說，周佳荔開天窗是因為她的小提琴琴弦被全部剪斷了，由于時間緊急，來不及準備新的小提琴，就錯過了表演。

一時間，同情和憐愛像雪花一樣紛紛向她砸來。同一時間，無數惡語指向了另一個女生——齊琦

“為什么是齊琦？”遲城不理解。

張風有板有眼地解釋起來：“她成績一向都不如周佳荔，嫉妒人家比她優秀，再加上好端端一個雙人節目成了好朋友的專場，哪能受得了這個落差？”

“她承認了？”

“這事兒哪能承認？”張風聳了聳肩，“大家都這么說啊。”

遲城還是不理解，既然沒有證據，那跟誣陷有什么區別？

3

周佳荔也不理解。

晚會第二天一早，她就去外市參加數學聯賽集訓，全封閉式的營地禁止攜帶手機，所以她完全不知道彼時校內眾人早已將她和齊琦的“恩怨情仇”編造了十幾個版本。

返校那天，她剛踏進班門口，就被幾個同學拉到走廊。

遲城提著豆漿，趕在早讀鈴響起之前，玩命爬上樓梯時，看到的是這么一幕：同學甲乙丙丁將周佳荔圍作一團，周佳荔擺出一副神色凝重的表情。

遲城下意識拐了個彎，往她們的方向走去。

周佳荔比了一個“打住”的手勢，問：“有證據嗎？”

七嘴八舌的聲音響起。

“齊琦從校慶開始就請假，直到現在都沒回來，要我說，就是心虛不敢見人。”

“她故意制造不在場證據，八成是偷偷潛伏在后臺使壞！”

“你沒聽過‘防火防盜防閨蜜嗎？你處處壓齊琦一頭，所以她嫉妒你！”

周佳荔憤怒地打斷她們，說：“齊琦請假是因為家里有急事，你們趁她現在無法解釋的時候就隨意造謠，這跟誣陷有什么區別？”

她懶得再費口舌，拋下一句“我不會讓你們亂冤枉人的”，便直接回教室坐下。

躲在柱子后偷聽的遲城咬著吸管，若有所思。

4

正值酷暑，上完半天課的遲城沒胃口吃飯，索性跑到涼亭午休。結果剛一坐下，他就看到了周佳荔的背影。

她正在打電話：“謝天謝地，你下午終于回來了。現在學校傳什么的都有……當然要抓出元兇，不能讓你受冤屈！我們到時候一起……”

遲城聽得入神，一時沒留意周佳荔掛了線，竟和她四目相對。

周佳荔往口袋里塞手機的動作一頓：“你要向教導主任告狀，說我帶了手機嗎？”

遲城連連擺手，說：“我什么都沒看見。”

“那就是什么都聽到了？”

遲城憋紅了臉，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來。

“聽到也沒什么，”周佳荔并不介意，話鋒一轉，“我叫周佳荔，校慶晚會的事，你聽說過吧？你有什么看法？”

遲城怕猜錯，說：“你是指大家都認為是你好朋友陷害你這件事？”

周佳荔繞過柱子，坐到他身邊，似乎很想和他作個探討：“對。”

遲城對上了她的眼神，心跳得有點快。

他按捺住內心的躁動，說出了自己的真實想法：“我認為無憑無據，不能擅自下定論，空口造謠會讓無辜者受害。”

片刻后，周佳荔緩緩朝他一笑：“我很奇怪的是，為什么在很多人眼里，女生就一定是善妒的，為什么就不能是友好互助的呢？明明這種關系更常見，不是嗎？”

遲城被她的語氣所打動，不由得點了點頭。

他剛想開口說點什么，口袋里的手機便震動起來。周佳荔挑了挑眉，說：“放心，我什么都沒聽到、沒看到。”

他掏出一看，閃爍的來電顯示讓他心下一沉。但不接只會引來更大的麻煩，遲城猶豫地接起問好：“爸，你吃飯了……”

“嗎”字還沒出口，爸爸的斥責聲便劈頭蓋臉而來：“吃吃吃，你就會吃。學習不見得有這么積極，你們班主任打電話找我聊你的成績了，說你就是做題量少。我給你買了幾套卷子，這周必須給我做完，聽見沒有？”

遲城嘆了口氣，低聲說了句“聽見了”。

“蒼蠅叫嗎？哪里像個男生！”爸爸在另一頭吼道。

遲城只好加大音量，又大聲地重復了一遍。

掛了電話之后，他垂著頭，周佳荔小心翼翼地問他：“你怎么了？”

遲城動了動嘴唇，在這一刻，他傾訴的欲望達到了最高峰：“我爸他老說我不像個男生。”

遲城的爸爸是個典型的嚴父，遲城最怕和他同桌吃飯，一旦他放下筷子，或是合上茶杯蓋，就意味著接下來遲城要挨一頓批。

周佳荔安靜聽完后，突然伸出雙手，在接近他雙耳處停住：“你捂住耳朵，別聽。”

遲城瞪大瞳孔，怔在原地：“什么？”

“你爸爸這么說，或者說大家都這么說，就一定對嗎？”周佳荔道，“你懂尊重，性格好，這些品質難道不比所謂的‘像個男生更加寶貴嗎？”

完了，遲城覺得自己又發燒了，臉燙得像剛煮開的水。

“你餓不餓？我剛剛在外面買的，請你吃。”周佳荔像變法寶一樣，“啪”地往他手里塞了個東西，接著站起來，揮了揮手：“我先走啦！”

“那你吃什么？”

周佳荔笑著回答道：“我同桌幫我搶到了飯堂的鹵雞腿，我現在要去找她。”

她離開之后，遲城解開包裝袋，咬了一口粢飯團。雖然有點涼了，但還是很好吃，他狼吞虎咽地解決了這頓簡單的午餐，“發燒”的癥狀也隨之消失了。

5

高考后，暑假某天，遲城打完籃球回家，正好看到表妹喬敏在寫作業。

舅舅舅媽在外省工作，很少回來，遲城媽媽擔心喬敏在學校吃不好，和丈夫一商量，決定負責她的走讀生活。

喬敏愁眉苦臉地和遲城打招呼：“哥，你回來了。”

“怎么這個表情？”他走近一看，桌上攤著一套高一物理卷，“不會做嗎？”

見喬敏點頭，遲城尷尬地撓撓頭，他理科不好，怕是愛莫能助。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爸爸插嘴道：“不會做很正常，女孩子上了高中，理科這塊容易跟不上。”

“爸！”隨后，遲城迅速捂住喬敏的耳朵，對她說：“你別聽你姑父胡說。”

“什么叫我胡說，大家都這么說。”

“大家都這么說，就一定對嗎？”

“臭小子，你到底從哪里學來的這些話，一天到晚說個沒完。”

遲城嘀咕：“說個沒完，也沒見你改正。”

爸爸生氣極了，扔下報紙，進了臥室。喬敏拉了拉遲城的衣角，擔憂地問：“姑父是不是生氣了？”

“別管他，”遲城安慰她，“你只要知道他剛才說的不對就行了，千萬別進腦子。”

喬敏說，知道了。遲城見她做題積極性不高，便問她想不想看看電視，休息一下。她想了想，從習題冊底下翻出一本書：“那我看一下小說吧。”

遲城好奇地問道：“講什么的？”

“講一些青春的校園故事。哥，你經歷過嗎？”

“經歷過。”半晌，遲城笑了笑，滿是釋懷。

6

遲城的思緒回到一年前。

在他和周佳荔涼亭相遇的第二天，校慶晚會事件真相大白。被造謠“躲起來不敢見人”的齊琦實際上是在忙家里移民的事情，她回校之后，立馬和周佳荔一同去保安室調了監控，經過一通排查，最后查出了那個使壞的人。

那是一個跟她們同級的男生，他在數學聯賽集訓校內選拔時輸給了周佳荔，沒能獲得參賽資格，因此懷恨在心，想讓她當眾出丑。

最終，那個男生被全校通報批評，受了處分。

遲城還見到周佳荔牽著齊琦，走到每個曾經說齊琦壞話的人跟前，讓他們一字一句當面道歉。

她說：“既然你們有造謠的本事，那就應該做好當面道歉的準備。”

“俠客周佳荔勇敢、大方、善良，她有一把斬向丑惡的劍……”臺燈下的遲城屏住呼吸，一筆一畫把這句話寫進信里，署好名，然后把這封信珍藏起來，在高考結束那天，親手遞給周佳荔。

遲城沒想過會收到回信。

畢業典禮那天，周佳荔繞過大半個操場，在蟬鳴不斷的午后，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接過信封，快步走到一棵大樹后，迫不及待地將信封拆開。金色的陽光躍到信紙上，他盯著那幾個熟悉的全黑方框，好奇周佳荔又寫錯了什么字。

“遲同學你好，很開心你將我比作俠客。希望我們都能緊握這把劍，在人生未來的旅途上披荊斬棘。”

像平行線的兩人短暫地發生過交集，隨后又畫上了句號，可遲城卻沒有失落。他并沒有想過得到什么特別的回應，只是想告訴周佳荔，自己從她身上得到過勇氣和鼓勵，那是他人生中重要的養分。

所以，擁有這封回信已經足夠了。無論日后哪天回憶起過去，他都不會忘記自己的青春曾經擁有過一個煙花絢爛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