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橪
1
在L中讀書時,我們每周一節音樂課,初一學完基本樂理,初二就學吹豎笛。
起初,我也勤勤懇懇地練習。鄰居們來捶門投訴,我便跑到學校的后山練習,奈何吹得一塌糊涂,總挨罵。來回幾次,再多的熱情也被消耗殆盡,我這才認命地放下了豎笛。
臨近音樂課期中考核時,同學們都見縫插針地找時間練習,忙得不亦樂乎。而我摩挲著奶白色的豎笛,怎么也提不起精神來。
結果可想而知,在課堂上,我吹得磕磕絆絆的,如同卡帶的錄音機,甚至手指一抖,豎笛里冒出了尷尬的噗噗聲,引得全班哄堂大笑。我當時羞得滿臉發燙,脖頸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頭來。
劉老頭勒令我們這幾個不爭氣的,必須在兩周內學會指法。他喝了一口茶水,頓了頓,說:“你們幾個啊,要是有阿澤一半水平就好了。阿澤都能出去表演了。”
我不得不承認,阿澤豎笛吹得好,曾將一曲《歡樂頌》吹成“悲傷頌”,笛聲如泣如訴,輕輕飄進大伙耳朵,撓得大伙心癢癢的。曲子吹得如此悲傷,背后應該有故事吧。一股強烈的好奇心涌現,漸漸地,我就經常在不經意間瞥向他了。
他個子高,五官線條柔和,長得白白凈凈的,一副黑色半框眼鏡襯得他文質彬彬。察覺到我的目光,他朝我微微一笑。
我的心怦怦直跳,仿若觸電般急忙收回視線。
課后,他自告奮勇要為我們幾個音樂困難生補習。在一片歡呼聲中,剛吹出放屁聲的我,別扭地想躲開他,可最終還是被同桌押到了他身邊。
學校依山而建,食堂下方是修剪得當的草地,倚墻是一片夾竹桃。四月的夾竹桃長勢喜人,枝繁葉茂,花瓣淺粉或深紅,絢爛地開了一叢又一叢。我們坐在中間的草坪上,聽著他講解。他搭好手指,先逐個音地吹,再連起來,吹成完整的一段。
我認為,他真是個好老師,講得深入淺出,簡簡單單幾句話,就讓同學們掌握了技巧,能完整地吹奏一小段。
可惜我這根朽木,始終不得要領,緊張得滿手是汗。輪到我時,我低垂著頭,嘴唇湊近笛口,用實力演繹“濫竽充數”。
眼看他要說話,我立馬繳械投降:“放過我吧,我真吹不了。”
“多練習就行,你指法挺熟悉的,可能是太緊張了,我一開始也這樣。”
“真的假的?”對他的話,我半信半疑,“你別唬我,劉老頭從第一節課就開始吹捧你了。”
他輕咳一聲,說:“我跟你們不一樣。我小學時,我媽就教我吹豎笛了。”
我點點頭,難怪他能將《歡樂頌》吹得如此悲傷,原來是有底子。
說著,他想上手教學,卻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指,又猛地縮回,面容微紅,頓了下,說:“對,放松,不是用指甲摁住,是用指腹來封堵音孔。”
我這才發現,他很容易臉紅,可我又不敢挑逗,只好乖乖地按照他教的技巧,嘗試著吹。
練習了幾天,我總算能夠吹出幾聲清脆的鳥鳴。對此,他頗為欣慰,說我是他的得意弟子。
可沒過多久,我們小組就被驅趕了。因為我們在草地上練習,有學生投訴我們在制造噪音,影響他們就餐。
我氣急敗壞,心想:哪有這么好聽的噪音。但也無可奈何。
畢業歌會將近,課后他得去排練,抽不出時間陪我們練習。主心骨的缺席,讓我們的豎笛小組猶如多米諾骨牌般,嘩啦啦地倒了一片。
他不去,我也不肯再去練習。
同桌戳著我的腦袋,恨鐵不成鋼,用期末考核嚇唬我。我卻不以為然,大咧咧地說:“不是還有小澤老師嗎?他肯定會幫我補習的,我可是他的得意弟子。”
同桌浮夸地嘖了一聲。
2
期中考后,學校組織大家去研學。本來是一個班一輛車,可我在女生這邊的學號比較靠后,他呢,是班長,要組織同學們上車,結果輪到我和他時,就被迫換到下一輛車了。
在車上,我抱著裝滿零食的背包,將臉轉到一邊去。那幾天,我吃了很多辣條和薯片,火氣上涌,接二連三地爆了幾顆痘。他還恰好坐在我左邊,為了不讓那幾顆紅腫的青春痘暴露,我急忙用頭發遮住半邊臉。
一路上,他興致勃勃地想跟我聊天,奈何我有點暈車,迷迷糊糊地看見他遞來一只耳機。我想都沒想就接了過去,塞進左耳。
“愛戀沒經驗,今天初發現,遙遙共他見一面,那份快樂太新鮮,我一夜失眠,影子心里現……”
這是莫文蔚翻唱的《初戀》。
熟悉的旋律在我耳邊炸開,我清醒片刻,按捺著狂跳的心,偷瞥了他一眼,線條柔和的側臉,帶著溫柔的少年氣。在他察覺時,我又像個小偷,疾速撤退。
想了又想,我鼓起勇氣問他:“你很喜歡這首歌嗎?”
他意味不明地嗯了一聲,說:“對,很喜歡。”
倏地,我覺得左耳的耳機莫名發燙,接著臉上一熱。我趕緊移開了視線。都怪那首歌,后勁太大,一直到下車,我腦袋都暈成一團糨糊。在研學過程中,我只顧看著他高瘦的身影。導游的講解,我倒是一句也沒聽進去。
中途,我們分開去吃飯。從洗手間回飯廳的路上,有一片竹林。到了飯點,鮮有人在外面閑逛。我沒胃口,就從長廊轉去竹林。還沒拐彎,就聽里頭傳來說話聲。走了幾步,才發現是他。他正在竹林的長椅旁,拿著電話,神情悲傷。
我還沒來得及離開,他已經抬頭看了過來,一雙眼睛紅紅的。
“小澤老師,你還好嗎?”
他看著我,搖頭。也許是心事沉重,他急需一個發泄口,便用寥寥幾句向我概括了自己的故事。六年級,父母離婚,他判給了父親,父親遠走,組建了新家庭,留他和爺爺奶奶相依為命。母親則回到隔壁省城,剛得知消息,母親病重。
他臉上浮現出一種茫然失措的神情,“我想去照顧她,雖然我跟了我爸,可我還是心疼她。她沒什么錯,就是嫁錯了一個男人,還沒來得及重新生活,又遇到這種事。”
“那你學習怎么辦?”我重重地嘆了口氣,不知如何安慰他,干巴巴地問:“如果你去照顧她,那豈不是要請長假?”
“可能要轉學過去了,”他苦笑,“我想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下學期初三了啊。”
他仰著頭,望向天空,喃喃道:“學業沒有媽媽重要。”
我鼻子突然一酸,似乎天空又陰沉了幾分。
沉默地坐了十來分鐘后,我們要去指定地點集合。他猛地想起,我沒去就餐,便拿了很多零食給我,“不好意思,讓你浪費時間聽我啰里啰嗦的。這些零食,你先拿著,我待會去找吃的。”
他實在是太溫柔了,明明已經那么難過了,還想著抽出精力照顧人。
我搖了搖頭,拽著他去玩漂流,還說得有理有據:“悲傷的時候,就要去看海。現在這風景區沒有海,我帶你去漂流,見識一下人工溪流。希望你可以在尖叫中,忘掉一切。”
他怔了下,跟了上來,對我說:“謝謝你。”
風把他的道謝輕輕吹落到我耳邊,我沒回頭。如果我們不能一起走完這段路,但愿我能讓他開心一點。
3
研學回來后,在班主任的幫助下,他開始辦理轉學手續。班上同學知道他要轉學,一片哀嚎。
他笑著安慰大家:“沒關系的,到時候你們誰來旅游就找我,我當導游。再說了,我的戶口所在地也是在那里,現在政策還不允許異地高考,我早點回去,早點適應。”
另一邊,他再忙也抽空教我吹豎笛。其實,我已經熟悉指法,看著譜也能吹得有模有樣。但私心作祟,他提議繼續練習時,我并沒有拒絕。只是這次,我指定讓他教莫文蔚的《初戀》。
他看著我,一臉無奈,耳朵卻悄悄紅了。
歡快的笛聲響起,我將少女的心事藏在每一次吹奏之中。有些悸動,無需宣之于口,就算捂住嘴巴,也會從眼里跑出來。我的那點心思,我想他知道,只是我們誰也不愿捅破那層窗戶紙。
遺憾的是,時間匆匆從指縫溜走,我到最后還是沒學會吹《初戀》。
考完試,他整理了一份豎笛吹奏技巧交給我,微微一笑,拍了下我的頭,說:“有機會,我會回來檢查你作業的。”
我捏緊紙張,故意大驚失色地叫嚷:“不會吧,還要吹啊,我都會吹《小星星》了。”
“才一首,不夠。希望下次見面,你能成為吹豎笛的高手。”
“你對我有濾鏡啊,我有那么厲害嗎?”
他笑了一聲,鄭重道:“你本來就很厲害啊,每次考試,你都能上優秀榜,羨慕死我了。英語也好,有一次還當眾朗誦詩歌;還有你的普通話,秒殺我們一堆人。”
“好啦好啦,別說了,再說我真的要飄了。可能等你回來,我豎笛吹得比你還好了。”
“那我拭目以待。”
……
他離開那天,我和班上的同學一起去車站送他。在他過機檢票時,我們默契地拿出藏得嚴嚴實實的豎笛,在擁擠的人海里,一起吹響了練習許久的《送別》。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他在檢票閘機旁站了一會兒,卻始終沒回頭。許久,才揮了揮手,留給我們一個倔強的背影。
笛聲停止,他徹底被人潮淹沒,一段青春的樂章也畫上了句號。
后來,我也沒再吹過豎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