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

馮蘇寧

在我的人生中，遇到過許多人，但那個背影卻令我難以忘懷，又或者說，不能忘卻。

在我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我的父親投資失敗，欠了銀行幾十萬，如果不按期還上，就得用房子抵押。最后，父親只好賣房還錢。還完后還剩一點錢，因為廣州消費水平高，所以我和父親搬回了老家肇慶。

在肇慶，我上了寄宿學校，每周末坐校車回鄉下。記得有一段時間，我非常討厭父親，因為他經常進我房間看我在做什么。只要我一玩手機，他就會說我，并叫我好好學習。再加上那段時間，他與母親已經很久沒有說話了，我感覺他對家庭極不負責。那段時間，我不喜歡他，甚至恨他。現在回想起來，只覺得當時自己太蠢了。

我對父親的態度是惡劣的，直到那天，那個背影深深觸動了我，讓我往日惡劣的態度消散得無影無蹤。

那是一個雨夜，我和父親正在客廳吃晚飯。父親每吃一口就看一下手機，我不耐煩地說：“你能不能先吃飯，每次都這樣。”父親愣了一下，隨后把手機關了。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滴發了瘋似的敲打著窗戶。

許久，父親用沙啞的嗓音對我說：“兒子，你要好好學習，可別像我一樣。”

他平時并不怎么說話，我不知道他的聲音為什么會沙啞，但我最在意的是，他最后說的那句：“不要像他一樣。”

我想：我就算再怎么不認真學習，也不會像你一樣，整天吸煙喝酒，還對家庭不負責。當時，我的心情很不好，聽他這么一說，我再也忍不住了，幾乎所有的負面情緒都在剎那間傾瀉而出。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對父親吼。說了什么，我也記不清了，反正不是什么好聽的話。父親只是沉默，而窗外的雨聲也滴答不停……

晚上，我從夢中驚醒。父親站在門口叫我：“兒子，我要出趟遠門，早餐已經煮好了，桌上放著錢。”

我急忙追問：“你去哪啊？”但得到的回音，只有那令人煩躁的雨聲。

樓下傳來汽車啟動的聲音，我起身來到窗邊，看見父親兩手提著柚子，緩緩朝汽車走去。父親是背向我的，我只能看到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車燈下，是那么長，那么大。我想，父親會不會回頭看我。父親似乎感應到了什么，在一段下坡路前，他回頭看了看我所在的窗戶。我沒有開燈，從樓下往上看，他應該是看不見我的。可明知看不見，為什么還要回頭呢？大概是因為放不下我。

我看著父親發愣，他的頭是斜的，頭和左肩之間夾著一部手機，右肩掛著一把雨傘，身上披著一件穿了很久的大衣，在空無一人的大街上，顯得有點孤獨。不知不覺，我已經流下了眼淚，那時的我多么希望父親能留在家里。但父親還是上車了，汽車逐漸遠去，周圍除了雨聲，已再無其他聲音。

直到現在，我回想起來，那晚的情景仍歷歷在目。每當我看見父親在工作、在做飯……只要是在父親身后，只要看到他的那個背影，我的眼眶都會噙滿淚水。這時，四周都變得模糊起來，唯獨父親的背影清晰地定格在中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