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欣雨


張愛玲在中國現代文學史上是一位獨具魅力的女性作家,她的作品常常涉及女性的生活和命運,具有鮮明的女性主義特征。而《金鎖記》又是張愛玲的經典作品,小說描寫主人公曹七巧在財欲與情欲等諸多壓迫之下,性格被扭曲,成為一個迫害、摧殘身邊之人的壓迫者的故事,展現了女性在家庭、社會、愛情等各方面的困境、掙扎和反抗。本文即從女性主義視角出發,基于女性主義文學批評理論,結合文本,對小說中表現出的女性形象塑造和轉變進行研究與分析,探究《金鎖記》所隱含的女性主義立場。
女性主義文學批評是近年來頗受重視的一種文學批評理論和批評方法,其旨在通過對文學作品中的兩性關系進行探討和研究來引發讀者對于性別問題的關注和思考。女性主義文學批評強調從女性的立場出發審視文學作品,對男權中心的現象進行反思,展現了特有的文化價值和社會關懷。而《金鎖記》是一部控訴父權壓迫、展現女性生存實景的中篇小說,故事以曹七巧的人生經歷為主線,展現了當時魚龍混雜的上海社會里的女性命運和家庭倫理,具有較為明顯的女性主義色彩。
在母親去世后,青春美麗的曹七巧被哥哥“交易”到姜家給身患軟骨病的二少爺做太太。然而,丈夫無法滿足七巧對于愛情的追求和渴望,她對三少爺姜季澤的接近也無法得到回應,感情上受挫的她只能從物質中尋找滿足感。在物欲和情欲的雙重折磨之下,七巧的人格發生了異變,她開始折磨身邊的人,打丫頭、換廚子,就連七巧的兒女長白和長安也未能幸免。故事的最后是七巧在孤獨中結束了她悲劇的一生。“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曹七巧的經歷并不是個案,而是那個時代許多女性的共同命運。她們面臨著生存的壓力、家庭的矛盾、社會的輕視、封建綱常的禁錮等各種問題,不得不妥協甚至犧牲自己的尊嚴和幸福。本文將對《金鎖記》中的曹七巧這一女性形象進行深入分析,探究人物塑造背后所蘊含的對男權制的質疑和反抗,在女性主義視域下對《金鎖記》進行更深層次的解讀和研究。
一、主體性缺失—依附與服從
曹七巧的悲慘命運始于物資貧乏和女性身份禁錮而造成的主體性缺失,這使得她只能依附于男性而生存。七巧的哥哥曹大年談起七巧被“賣進”姜家這件事情的時候說:“當初我若貪圖彩禮,問姜家多要幾百兩銀子,把你賣給他們做姨太太,也就賣了。”他以親人的口吻、打著愛護妹妹的旗號來駁斥妹妹的控訴,但是話里話外還是將七巧當作用來交易的商品,認為家中的女性是他的所有財產。著名女性主義學者波伏瓦在著作《第二性》中指出:“主體只能在對立中確立……這意味著他們要無可置疑地接受其他男人為她們制定的真理和法律。女人的命運是體面的服從。”掌握了話語權的男人成了兩性中的主導一方,成了社會生活的“主體”,擁有著制定規則和樹立對錯標準的權利。處于父權制社會中的七巧作為女性,自然就只能被劃為“他者”,成為男性和父權家庭的附屬品,接受以男性為中心的規則和習俗,在家聽從長兄,出嫁聽從夫家。這樣的主體性缺失也可以從七巧在姜家的待遇中窺見?!捌咔勺约阂仓肋@屋子里的人都瞧不起她,因此和新來的人分外親熱些?!逼咔稍诮冶揪褪苋溯p視,再加上她低賤的出身,就連七巧的侍女小雙都打心里瞧不起七巧。“小雙抱著胳膊道:‘麻油店的活招牌,站慣了柜臺,見多識廣的,我們拿什么去比人家?鳳簫道:‘你是她陪嫁過來的嗎?小雙冷笑說:‘她也配!我原是老太太跟前的人。”作為這個父權制家庭原本的一分子,小雙認為自己還要高于作為二奶奶的七巧一等,提到七巧時不僅急于和七巧撇清關系,還把七巧的丑事到處宣揚。見風使舵的下人尚且如此,更不用說姜家其他人對于七巧的態度了。在分家之前,七巧實際上一直處于“失聲”狀態。“去年她戴了丈夫的孝,今年婆婆又過世了。現在挽了叔公九老太爺出來為他們分家,今天是她嫁到姜家來之后一切幻想的集中點?!痹诮疑畹钠咔筛袷且粋€會生兒育女的傭人,她沒有作為一個獨立的人的自尊,于是在她終于從姜家解放出來之后,她就想盡辦法成為一個所謂有尊嚴、有地位的人,哪怕是通過打壓自己兒女的方式。
女性在家庭中處于“他者”地位的現象也多次出現在張愛玲的其他作品中,如在《傾城之戀》中,即便白流蘇已經與丈夫離婚七八年之久,兄長仍然要求白流蘇在前夫死后“堂堂正正地回去替他戴孝主喪”;在《茉莉香片》中,聶傳慶的母親馮碧落被家里安排嫁給了自己并不愛的聶介臣;等等。張愛玲善于通過描寫女性在家庭關系中的不平等來展現女性的艱難生活境況。
二、欲望的壓抑—失望與扭曲
父權制度的禁錮和傳統婚姻的束縛讓七巧在愛和性上都只能處于被動狀態。嫁到姜家之后,無愛的婚姻和殘疾的丈夫讓七巧空虛寂寞,“天哪,你沒挨著他的肉,你不知道沒病的身子是多好的……多好的……”于是,她將自己對愛情的向往寄托在三少爺季澤身上,但是這份感情無法得到季澤的回應?!凹緷煽粗?,心里也動了一動??墒悄遣恍校姹M管玩,他早就抱定了宗旨不惹自己家里人……他可是年紀輕輕的,憑什么要冒這個險?”雖然季澤對七巧產生過悸動,但是他不愿意為七巧冒這個險。在這段感情當中,作為男人的季澤始終處于主導地位,七巧愿意為了他突破倫理道德的底線,季澤卻不愿意為了她得罪家里人,這場感情的游戲最終以七巧的落敗而收場?!岸渖系膶嵭男〗饓嬜酉駜芍汇~釘把她釘在門上—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標本,鮮艷而凄愴?!逼咔杀唤d在姜家,外人只看見她光鮮亮麗的一面,她從一個麻油店的站臺一躍成為高門顯戶的太太,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的“凄愴”的處境—在家里沒有說話的權利,就連作為人最基本的生理需求也無法得到滿足?!皥猿中杂耸且磺腥祟惓删椭慈?,以及性欲觀念的擴展,自始便是精神分析學的重要的動機?!保ǜヂ逡恋隆稅矍樾睦韺W》)在弗洛伊德看來,性欲是人類活動的普遍動機。而在這種欲望受到抑制、扼殺的時候,人的生命、人的行為就會不可控地產生變形。愛情、性欲的持續壓抑讓七巧最終變成了一個舉止怪異、性格潑辣、言語粗魯的人。
另一個讓七巧發生性格異化的原因就是七巧對于物欲的壓抑和釋放。一方面,親情、愛情及性欲帶給她的失望,讓她只能尋找金錢作為感情宣泄的代替品;另一方面,金錢是她為數不多可以掌握的東西,是她擁有自尊、擁有權利的依傍??梢哉f,七巧畸形的物欲是這個冷漠拜金的父權制社會的產物。“我稀罕你?等我有了錢了,我不愁你不來,只愁打發你不開!”七巧意識到,是因為自己有了錢哥哥才會觍著臉上門找她,只要有了錢周圍的人自然會簇擁你、高看你。金錢帶給了七巧痛苦生活中難得的快感,讓她陷入了對物質瘋狂的欲望當中。而在分家之后,之前這些年七巧在姜家被迫壓抑著的、積攢著的物欲就一下子得到了釋放?!斑@些年了,她戴著黃金的枷鎖,可是連金子的邊都啃不到,這以后就不同了?!弊源?,七巧終于異變成了一個金錢的奴隸,她對金錢極端的控制欲甚至讓她拒絕了季澤的求愛。
諸如曹七巧一般,張愛玲塑造出一個個臣服于情欲和物欲的女性形象來揭露父權制社會對女性的吞噬。例如,在《沉香屑·第一爐香》中,葛薇龍沉溺于梁公館的奢華生活,妥協于對喬琪喬的情欲,最終從一個單純美好的學生變成了為梁太太籠絡達官顯貴的工具,迷失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中。
三、向惡的轉變—反抗與復仇
復仇行為是女性悲劇抗爭的體現,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女性主體意識的覺醒。在以男性為尊的父權制社會當中,男性占據著絕對的話語權,女性只能服從于男權的規訓和制裁。不平等和壓迫讓女性奮起反抗,但是在時代條件的制約之下,這樣的反抗注定是扭曲的,帶有復仇性質的。而在張愛玲的作品當中,女性形象對于社會的反抗和報復往往表現為女性形象向“惡”的轉變。
對于《金鎖記》中的曹七巧來說,她對父權規則的挑釁首先就體現在她對“妻子”這個角色的顛覆上。傳統禮教要求妻子必須賢良淑德,即擁有善良、賢惠、貞節、孝順等品質,懂得和諧妯娌、維護家族。而七巧在姜家則一直是“不知羞臊”的形象,她粗魯的言談讓家里的每個人都避之不及,她拋開忠貞名節向自己的小叔子主動示愛,甚至在分財產的時候大喊“親兄弟,明算賬”,等等。她背離了完美妻子的形象,違背了父權制社會的規則,通過離經叛道的方式為自己爭取權利和尊嚴。
而在分家之后,七巧展現出的則是對“母親”角色的顛覆。她擔心自己管不住女兒,于是即便是在小腳已經不時興的情況下還是決定要給女兒長安裹腳,讓長安被他人恥笑;她的胡攪蠻纏讓長安在女中丟盡了顏面,讓長安不得不選擇輟學;她向童世舫撒謊長安從小就有抽大煙的習慣,徹底斷送了女兒的愛情。她毀了女兒的一生,而兒子長白更是沒有幸免。她縱容兒子逛妓院、抽鴉片,將兒子養成了羸弱的廢物。她羞辱芝壽和娟姑娘兩位兒媳,逼得她們結束自己的生命,也讓長白徹底斷了結婚的念頭,只敢在妓院走動……曹七巧親手葬送了兒女的幸福,讓自己與子女之間的親情和溫暖蕩然無存。她不僅和傳統觀念里教養子女、善待小輩、無私大愛的母親形象背道而馳,更是背離了女性天生的善良母性。她想要通過“作惡”來發泄自己的不滿,表達自己的不甘,通過對男性設定出來的神圣的母親形象的破壞來對社會進行復仇。七巧形象的塑造展現出了那個時代女性所受到的種種壓迫和釋放出的激烈反抗。
這樣“作惡”的女性形象在張愛玲的其他小說中也時常出現,如《紅玫瑰與白玫瑰》中被婆婆和丈夫不喜的煙鸝,為了排解苦悶同裁縫不清不楚。而《創世紀》中的紫薇在病態的家庭中性格發生了扭曲,從一個知書達理的媳婦變成一個尖酸刻薄、打壓小輩的老太太。在封建的家庭里,女性被要求處處克制守禮,甚至受盡冷眼和欺壓。為了最大限度地追求快樂和自由,她們只能不斷試探、挑戰男性劃定的規則,用自己的方式活著。
張愛玲對女性形象的描摹細致入微,字里行間透露著那個時代女性艱難的生活狀態。她們在男性文化中茍延殘喘,也嘗試反抗來彰顯自身的價值。曹七巧不僅是張愛玲筆下一個經典女性形象,更是無數父權制社會下的女性縮影。以曹七巧為對象進行女性主義視角的研究,對了解女性在父權制社會受到的壓迫、自我的覺醒和轉變具有重要意義。
即使是在女性主義發展如火如荼的當下社會,女性仍然受到來自男權話語的各方面制約,被殘留下來的社會規約所束縛。女性只有保持清醒理性,積極進行自我救贖,才能在不迷失自我的前提下爭取到應有的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