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表哥

張凱芬

進入臘月，臨近年關，一個念頭忽然就升騰到我的心頭：該去看看表嫂了！我與表嫂總共沒見過幾次面，不是很熟。去看望她，是因為我常常懷念我的侯表哥。

表哥不到三歲時，我的二姑就去世了，日常基本靠他的大姐照看。長姐如母，大姐幫二姑父忙農活兒之余，還要為一大家子的吃飯操勞，為幾個年幼的弟弟妹妹縫縫補補。一次，大姐縫棉被時，把她的小弟弟，也就是我的小表哥放在一邊照看著。她右手揚起扯針線時，表哥正好往前一靠，縫衣針不偏不倚扎進了他的一只眼睛。從此，大姐留下了終生的愧疚，表哥留下了終生的殘疾。

因為二姑已去世幾十年，我們兩家除了大的紅白公事，已很少聯系。我的父親去世后上墳時，表哥不知道從哪里得到的消息，也來了。他沖他的大舅，也就是我的大爺發火：“我二舅沒有了，為什么不到我們家報喪？我過得再不好，再窮，我二舅沒有了，我得來！”邊說邊涕淚交加。以后父親的大小忌日，表哥次次不落。父親去世后，我們不久就感受到了什么是人走茶涼。但出乎意料的是，原先聯系很少的表哥，年底特地看望了我的母親，以后年年如此。他每次登門，總是帶著豐厚的禮品，坐一會兒聊聊家常，然后說一聲“我走了”，便起身就走。我母親和妹妹試圖留他吃飯，給他回上禮品，他只是回一聲“不用啊！”調轉車頭，騎著電動車跑遠了。

看望老人如此，到我家也是這個風格。2008年，我搬到老家新建的樓房后，有一次過節前他到我家。只見他從電動車上解下一個老公雞，一桶花生油，還有一些別的禮品。我心疼他掙錢不容易，埋怨他帶這么多東西。他手上纏著車繩，嘴里笑著說了一句：“都是自己家的，不值多少錢。”接著又是一句，“我還很忙，得回去了！”看著他的背影，我想起親戚們私下對他的評價，真是有點兒又犟又擰呢！

血緣很是奇妙。我與表哥打過一次交道后，很快熟稔起來。因為他姓侯，所以我稱呼他為侯表哥。農活兒之余，他平時主要從事伐木這一行業。伐木是一項有著很大危險性的體力活兒，需要很多技巧和足夠的謹慎。我常常提醒他：“千萬要注意安全啊！不行換個職業吧？”他聽后，總是哈哈大笑：“沒事，表妹，不用擔心我，恁表哥很聰明，不會被樹砸到的，何況我干了二十多年了，有經驗。”

有一年中秋節，已是夜幕降臨，侯表哥忽然給我打電話：“你們在自己家過節嗎？我帶著恁侄子和侄媳婦到恁家去！”

表哥一表人才，又聰明能干，但因為一只眼睛殘疾的緣故，婚姻很不如他意。好在他有一雙聰明伶俐的兒女，工作都干得不錯。如今兒子剛定下滿意的未婚妻，表哥甚是欣慰，高興之余，帶到我家，與我們分享幸福。我們當然歡迎他們光臨。皎皎明月掛蒼穹，輕輕晚風弄清影。院子外，梧桐秋蟬合唱，草叢蟋蟀輕鳴，窗邊竹影婆娑搖曳，桂花甜香沁人心脾，隨風飄過。院子里，桌上珍饈美酒琳瑯滿目，我們一家、小妹及母親一家，還有表哥爺兒仨，齊聚一堂，觥籌交錯，有說有笑。“酒不醉人人自醉”，似乎月宮嫦娥的神仙日子也不如我們歡聚的那時那刻更美好。

兩年后的一天，聽說他得了腦血栓，我趕緊給他打電話。電話里，他爽朗一笑：“不用惦記，現在已經好了，我已經出來砍樹了。”勸也沒用，他的性格，只要不倒下，就繼續干。

過了半年多，聽說他又犯病了，我趕緊聯系表嫂打算去看望他。一問，他已出院一些時日了。趕到他家時，只有表嫂在家，表哥到村里鄰居家串門了。嫂子到街上找他，我站在門口等。不一會兒，表哥從大街的南頭出現了。看見我，立即笑容滿面，他努力想快走幾步，但右邊身體不那么聽使喚，總是力不從心，挪步很慢。本來想過段時間再去看望他，沒想到，那成了最后一面。一生剛強能干的他，終是沒能抵得過病魔摧殘，就那樣早早地離開了人世。再趕到那座宅院時，只有表嫂孤獨的身影。

想起一生命運多舛的他，就想起他骨子里不向命運低頭的倔強，臉上堆滿的笑容，爽朗的笑聲，亦想起他匆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