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樓拜的情感教育課

蔣汶諭

1869年5月16日，福樓拜完成了《情感教育》。1912年12月，卡夫卡在致菲莉絲的情書中寫道：“我曾夢想著在座無虛席的大廳里，當然以有甚于我現在的精氣神整日整夜無休無止地朗讀整部《情感教育》。”

讀完全書后，我的腦海中不斷閃現這些問題：《情感教育》的男主人福賴代芮克，他是怎么樣的？是什么造就了他？這樣一個形象帶給我們了什么？福樓拜究竟想要通過主人公這些瑣碎零散的情感經歷告訴我們什么？這不是一部情節跌宕的傳奇小說，缺少富有沖擊力的故事情節，寫了一個普通人，一個在繁復緊張糾纏的時代里的無名小卒，他僅僅想表達在一個缺乏情感教育的社會中，人是怎樣淺嘗輒止般活著。這本被卡夫卡當做枕邊書，是其青年時代的啟蒙讀物的佳作，帶著福樓拜式的幽默諷刺。

福賴代芮克同三個女人有著情感糾纏。無論是白月光阿克魯夫人，還是紅玫瑰女元帥羅莎乃特，甚至是之后黑天鵝黨布羅斯夫人，她們都是有家室或是有諸多情人的女子。比起年輕的女子，二十出頭的福賴代芮克顯然更喜歡三十多歲的少婦。在小說的最后，福賴代芮克同戴樓芮耶圍著火爐談話。他們發掘各自的青春時，回憶起在1837年，在他們還是愣頭小子的時候，在縣中一條什么街，一座橋的橋頭下，一家滿是土耳其妓女的妓院中，福賴代芮克偷偷溜進那些女人的房子，獻上那一大束花棒。回憶到此處，福賴代芮克道：“那時我們定好的時辰！”

納博科夫的《洛麗塔》解釋情感來源于年幼時無法得以釋放的沖動，福賴代芮克對已婚婦女畸形的愛似乎有了解釋，通過研究作者便更為明顯。1836年，十五歲的福樓拜隨著父母在海濱的土鎮消暑。在哪里他遇見施萊辛格夫人，昧于一切，但陷入初戀的痛苦，他發狂般愛上這位諱莫如深的少婦，盡管兩人年紀相差甚遠。在這段感情里，施萊辛格夫人的形象注定是純潔的、神圣的，不似經歷生活消磨的婚姻，她更為純粹。

畸形的多角愛情消磨著福賴代芮克，于是他轉向事業、政治，然而那又是一團糟。他始終在隨波逐流，更要命的是他是什么樣的全權取決于旁人。他寫詩，因為他多少讀了一些浪漫詩歌；他學畫畫，因為阿爾魯是畫商；他想做新聞記者，因為戴樓芮耶向他借錢辦報；他想做議員，因為黨布羅斯夫慫恿。這樣的雄心壯志又樣樣淺嘗輒止，碌碌無為過完一生。

在福賴代芮克看來，政治不過是附庸在愛情上額外的消遣。他看似對政治無比熱心，甚至是盲目的自信，抱著試一試的態度妄想成功，結果總是竹籃打水。1847年初法國政府開始遇到各種棘手的問題：公眾的不滿情緒、貧困的問題、人們要求由一個更能代表民眾，或者也更明智的政府來掌權，并且達官要員中似乎盛行著陰謀與欺詐。緊接著，就是1848年二月革命的爆發。福樓拜并不鐘情于政治，即便《情感教育》涉及廣闊的社會背景、歷史事件，但就像作者自己說的“感到棘手”。作為一位有產者，他不必為了衣食奔走，因此也少了很多接觸社會的機會。相較于細膩的情感描寫，政治歷史背景的抒寫似乎與故事本身并沒有很大的關系，因為我們只看到了主角屢屢碰壁，一無是處。但這恰恰才是福樓拜想說的：法國資產階級引以為傲的英雄年代過去后，隨之而來的是一個相對穩定的平庸時代，高高掛起的知識分子們迷失在眾多成為領袖的可能性中。

全書最精彩的部分莫過于復雜的愛情故事。我們暫且將這種勾搭情婦視為一種浪漫故事，而不是糾結于它道德上的種種。將《情感教育》同《包法利夫人》放在一起看，愛瑪包法利聰慧機敏受過教育但是她的心靈卻是淺陋的，她的魅力、美貌和教養都無法抵消她那致命的庸俗趣味。福賴代芮克，一個天性不純，稟賦不高，缺乏毅力的青年。共同點在于他們崇尚愛情，追求理想，渴望進入上流社會，一心向往富貴。身份和理想的巨大落差轉為充滿了銅臭味的渴望、對爵位的野心，福樓拜以一種微妙的手法向作者展現。福賴代芮克從破產再到繼承叔父的遺產，在得知破產的瞬間他轉而對愛情幻想破滅。他的心變得憂郁，傷到靈魂深處，他甚至想死。至于包法利，沉醉于不切實際的幻想的結果就是對現實的強烈不滿，她要求丈夫不斷上進滿足于她的虛榮心，她欠下巨額外債也是為了滿足高消費的欲望。兩人身上，理性和獸性共存揭示了人性的本質。

福賴代芮克究竟愛誰？我更傾向于初戀般的人物瑪麗——阿爾魯夫人。阿爾魯夫人識字讀書，她身上有著一種天生淳厚的安天樂命、任勞任怨、恪守本分，一切肉體的欲念在阿爾魯夫人這里都會成為一種純潔的本能。這里大可以和女元帥羅莎乃特、黨布羅斯夫人相對比。在阿爾魯破產后，福賴代芮克得知他們要離開巴黎。在羅莎乃特對待拍賣的家具而展現輕蔑時，福賴代芮克被深深刺傷，因為愛情至上的他無法忍受旁人作賤屬于他的那份純潔的愛情。遺憾的是，這份愛情也因世俗的目光和命運的捉弄而破碎。在小說的結尾也交代了愛情的結局，阿爾魯夫人在丈夫病死后找到了福賴代芮克，但是舊情沒有復燃。瑪麗給了兩人最后一次機會，她留心觀察著福賴代芮克每一個動作神態。在指針轉向十一點一刻的時候，兩人在沉默中道了別。福賴代芮克“他感受到一種表白不出的心情，一種厭惡，仿佛一種通奸的恐怖。另外還有一種畏懼阻攔他，為空事后厭膩。而且，要多為難！一方面由于謹慎，一方面不想減損她的理想，他移開腳跟，去揉卷一根紙煙”。

福賴代芮克究竟為什么沒有把握住擁有愛情的這個機會呢？因為愛情的純潔，不愿負責，恐懼承擔，害怕厭倦……這種愛，不是對人，而是一種高度理想化抽象的自私。為了確保愛情的純潔性，他拒絕了瑣碎復雜的“后來”。來自原生家庭的冷漠，他始終缺乏情感的教育。當他習慣了接受這個揮霍愛情不必負責的社會，他喪失了愛人的能力，最終兩人的愛情在瑪麗割下一縷長長的白發宣告結束。福樓拜通過這失敗的情感教育向我們警示：我們一直缺乏一種教育，并非來源于書本，而是人與人的交往，是直面內心真實袒露自我，而非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