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的寫法

張維　朱洪濤

一

寫小說不能缺乏想象力和生活感。想象力要用故事和情節去體現。金庸想告訴大家何為俠客：放得下是俠客，抱得緊是齊人，有心魔是常人，無機心為俠客。這些道理都融在了石室練武的情節中，讀小說的人都能明白。金庸寫過一本《俠客行》，我用兩天時間全神貫注把它看完了。這是一個意猶未盡的好故事。

金庸頗喜歡寫一個少年的奇幻漂流，往往在少年的成長過程中讓他遇到種種奇跡，最后大難不死幸福歸來初心不改?！秱b客行》中的少年名叫石破天，從小爹不疼娘不愛，與自然為伍，以天地為家，誠樸自然，大字不識。在情節的演進中，金庸讓他失母失父，遭遇惡人，為人利用，用生死去考驗他。所謂傻人多福，在江湖風波險象環生中，石破天在周遭利字當先、交互利用的氛圍里，依然保持嬰兒般的白心。其中最精彩的情節是，俠客島的賞善罰惡二使者每十年一次向天下各大門派掌門人分發賞善罰惡令，到遙遠的俠客島喝一碗臘八粥。群雄所以害怕乃在于，從前去過俠客島的英雄豪杰都有去無回，死無葬身之地，因此人人畏懼，生怕接到賞善罰惡令。

話說這石破天和爺爺白自在（雪山派掌門人）接到了令牌，便前往俠客島。到了以后才發現早先去的英雄好漢（包括武當少林的掌門人方丈）都好生活著。原來俠客島島主并無惡意，只是發現了絕世武功琢磨不透，于是邀請英雄豪杰一起參詳。刻在二十四個石室中的蓋世武功就是由李白的一百二十字《俠客行》變幻而來。英雄們之所以不愿離開俠客島，乃在于人人都想勘破絕世武功的奧妙所在，一旦上癮，永無回頭之日。石破天多次催促爺爺趕緊離開，爺爺卻充耳不聞。不愿獨回的石破天在百無聊賴之下，正好躲開了文字的魅惑，直接練習墻上所刻圖案，這一來歪打正著，讓他無意之中練成了絕頂神功。金庸的這個情節構造相當有意思——無數武林豪杰為“心魔”所限，窮盡畢生精力，無時無刻不想參破墻上的文字，哪知文字本虛妄，鉆研越深走火入魔的概率越大。他們眼里只有絕世武功，既然已經到了眼前，似乎唾手可得，還不加緊鉆研，更待何時？反是天真毫無心機純純樸樸的石破天得到了。不得不說是絕大的諷刺。石破天是金庸心中的真正俠客，真正的“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這不得不讓人想到《列子》一書中最后一則“齊人攫金”的故事。

昔齊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適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問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對曰：“取金之時，不見人，徒見金?！?/p>

江湖上那些成名已久的掌門人、大劍客跟這齊人一樣，只有“金”，只為“金”，親情道義品德全不在乎。武俠小說是造夢機器，如果可以這樣說的話，那還得加一個限定：武俠小說是啟人深思的造夢機器。

忽然想到寫金庸，是因為最近有個學生寫了一篇小說給我看，我既想鼓勵她，又想指出她的問題。于是想了一個好方法，談金庸的情節構造能力。

五四時期的女作家馮沅君說，寫小說心思要活，做學問功夫要勤。后半句姑且不論，我以為，心思要活最起碼體現在，構思一個結構勻稱既有人又有事的好故事。既不能用力過猛又不能尾大不掉，既要有言外之意又不能過于直白。“既……又……”往往最難辦到。金庸說寫武俠小說不容易。他當年寫的時候，每天讀書四五個小時，看來想象力和才氣仍然得建立在讀書之上，不然劍走偏鋒，成了瞎想。我們最缺乏讀書。

二

最后，還想借這部《俠客行》，談談“局部突出法”的寫作技巧。

《俠客行》開篇引用了李白的《俠客行》，整部小說是以這首詩來結撰故事。詩頗長，茲引前八句：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如果不死摳字眼，這前四句的意思是：燕趙之地的俠客系著粗糙的纓子，腰懸明晃晃的寶刀，疾行如飛。李白的寫法十分高明，他沒有從頭到尾一一描摹俠客（如五官、身高、盔甲），而是抓住了俠客身上重要的四點予以放大：胡纓、寶刀、銀鞍、白馬。前兩句是靜態刻畫，后兩句組合成動態的關照。一靜一動，這位俠客的精神氣質完全出來了：勇武、冷峻、瀟灑、豪邁。我們在傳統文化中浸潤過的人看了這首詩，都會把對“俠客”的美好想象全部投射到這位“趙客”身上。果然后四句李白從外在形象寫到內在精神氣質：武藝高強、行俠仗義、功成身退、不計榮利。讀到這里大家很容易聯想到司馬遷《史記·游俠列傳》中那些游俠們。結合小說《俠客行》來講，小說描寫的天性淳樸、性格溫良，不懂江湖險惡的石破天誤打誤撞學得了驚人武藝，行走江湖，扶危濟困，心靈深處終是不染纖塵，內心保持純良，沒有被“心魔”（名與利）左右。應該說，金庸用一部長篇小說的規模詮釋了“深藏身與名”的內涵。李白的詩好，金庸的武俠寫得也好。

有的朋友跟我說他寫人寫不像，我發現原因是他在沒想清楚的基礎上，拉拉雜雜什么都寫，什么都想突出，穿什么衣服寫，吃什么東西也寫，眉毛胡子鼻子眼睛也寫。結果人物顯得呆若木雞、眼神暗淡、毫無神采。其實是沒弄明白寫與不寫的標準，以及為何而寫這個問題。經濟的筆墨比臃腫的文辭要好，抓住核心細節凸顯人物，把空白留給讀者，人物未嘗不可以立起來。古往今來寫俠客的不知凡幾，有用散文寫的，有用韻文寫的。李白的這首《俠客行》能居于經典位置，我們扒開來仔細琢磨琢磨，就是這局部突出法用得太好，由淺到深，由外到內，逐漸深入。這就像武俠小說中的使劍高手，長虹貫日，一劍封喉，勁道越來越強，不服不行。

人物如何寫才能出彩，我以為要特別突出人物的性格與意趣。千人千面，每個作家有每個作家的寫法。

作者簡介：

張維，1987年生，現為江蘇理工學院教育學院教師，華中師范大學學科教學（語文）專業碩士，曾在《語文建設》《語文教學與研究》《襄陽晚報》等報刊發表文章數篇。本文為江蘇理工學院校級教改項目“高校美育實踐路徑研究——以中國現當代文學與小學語文課程為例”（項目批準號：11611012127）階段性成果）

朱洪濤，1987年生，現為江蘇理工學院文旅學院教師，南京大學文學博士，曾在《讀書》《新文學史料》等報刊發表文章百余篇。本文為江蘇理工學院校級教改項目“作為表達的寫作——大學寫作課程教學改革與建設研究”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