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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面人

2024-04-21 05:08:28寧經榕
翠苑 2024年1期

每隔一陣,老呂都要開著試駕車搭我去兜風。他在4S店里做了七八年售后了,說得好聽是售后,其實就是修車的。按他的說法,他在里面混得還可以,經常能搞到試駕車開出去溜達。我跟他說,你這混得可以的標準也太低了吧?他說,這個你就不懂了,以前我媽一直想我進單位去,我問她進單位有什么好,她說,一到節日就送油米啊。我們通常去郊區,那里人少,道路寬闊,又接近山里,空氣比城區好很多。

去年在城北郊區,老呂開了一輛牧馬人試駕車帶我上山。據說山上有個新的景點,叫百里銀杏。我們到那一看,只有個一百米的長廊,兩邊是不知從哪弄來的銀杏樹,每棵高度都差不多,六七米左右,中間是一條柏油路。老呂罵了一句粗口,說,他們總愛搞這些離譜的名頭。估計是路不好走的緣故,我們去的那天,一個人也沒有,道路空蕩蕩。老呂罵罵咧咧。在回來路上,他帶我拐進一條小巷里。那里有家好吃米粉店,但不掛招牌。老呂說,他就愛這些低調的地方。粉味道還不錯,老呂吃得快,粉進嘴巴不嚼直接吞進肚子,他吃完我碗里還剩三分之二。他說,你慢慢吃,我出去抽根煙。我看見他靠在一堵貼滿小廣告的路牌上,東張西望吸著一根煙。吃完出來,他指著邊上不遠一個招牌說,現在這風氣真是不行,到處稀里古怪的。那招牌上寫著三個字:無面人。招牌下面沒有門,也沒有寫營業范圍,不知道這幾個字是什么意思。我說,你老多管閑事干嘛。老呂一邊往后退,一邊看著那招牌,背著身子打開車門,說了一聲莫名其妙,便鉆進車里。

我在鐵路局做了快十年巡道員,主要負責鐵路巡邏,檢查鐵路的安全狀況。偶爾也寫短篇小說,寫得多發得少。一個人巡路,腦子里會構想小說的情節,經常走神,被巡路領導碰過幾回,讓我當心點,別弄出事故。有時老呂會過來找我一起抽煙,坐在鐵路邊上,看著一列列火車從眼前經過。老呂對我寫小說這件事不能理解,按他的想法,本來生活已經夠累了,還要寫一遍出來,真是沒事找事干。但領了稿費出來請他喝酒,他又說:“其實偶爾寫寫也蠻好的,我文化不行,不然我也要寫。”他不修邊幅,頭發干卷,到哪都穿著那件泛白的藍色工服,看著像在服刑。在我跟他這么說的時候,他反駁道:“你小子沒眼光,這是西部牛仔造型,你都沒看出來。”并做了一個快速拔槍的姿勢,拇指扣動,嘴里崩一聲。他跟妻子分居幾年了,沒離婚,說是等女兒長大再說。

那天一早,我在巡路。昨夜下了一場大雨,靠山邊的鐵路有一小塊滑坡,有一小部分滑進軌道里。我趕緊呼叫工友,幾個人匆忙清理好泥塊。抽了根煙,他們便回去了,剩我一個人,站在滑坡的地點。這地方已經加固好幾回了,但還是經常會滑坡,也說不上什么原因。火車從我面前經過,這是一列拉集裝箱的貨車,從海邊拉往西南。這車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生產的,年紀比我還大些。火車駛過后,就看見老呂站在對面的鐵道口向我揮手,我小跑過去,他給我遞了一根煙,隔著鐵絲網給我點上。我說:“休假兩天就沒事做了嗎?”老呂吸了一口煙說:“你猜我昨天去了哪里?”我看他瞇著兩眼,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說:“你還能去哪?”老呂說:“你這個人真沒勁。”我說:“那你去哪了?”老呂說:“我去了無面人。”我于是想起那塊招牌來,我說:“你不是還數落人家嗎,怎么自己去了?”老呂說:“開始也覺得沒什么,回去后這幾個字像有毒一樣,睜眼閉眼都想著它,后來我實在好奇,要去看看怎么回事。”一列火車鳴著汽笛駛過,我回頭看了一眼火車,是去海邊裝貨的。我也有點好奇,問:“那是怎么回事?”老呂嘿嘿笑:“下次帶你去就知道了。”他約我傍晚去試駕,在他們公司的試駕場。那地方沒什么好玩的,但我沒事做就跟他去了。和想象一樣,這場試駕索然無味。試駕的是一輛國產電車,穿過涉水路段車身快飄起來了,我一度懷疑是坐在一艘漁船上。

下個周末,老呂載我去了一趟郊區,專門去了無面人。店門在側面,是一扇小木門,前臺有個年輕女孩跟我們打招呼。她說她叫春子,聽起來像日本的名字。她指著背面的玻璃柜,問我們選哪個。玻璃柜里裝著幾十個面具,各種風格。有西游記的、京劇的、莫西干人的,還有些只有線條和顏色的抽象派面具。老呂指著那個關羽的面具說:“和上次一樣。”春子拿給她,問我要哪個。我說:“要這個有什么用?”她說:“你不戴就不能進去。”我隨便選了個面具。老呂往里間走,我跟在他后面。春子攔住我說:“每次只能一個人進去。”我退回來坐到前臺邊上的一張凳子上。我問春子:“里面有什么?”春子說:“你進去就知道了。”閑著沒事,我觀察了一下這間工作室。前臺邊上有一排盆栽,種著綠植,一只貓躺在花盤里睡覺,墻壁上掛著一幅畫,只有黑色,除此之外什么也沒有。屋頂上綠色的吊扇在呼呼轉動。老呂一個小時后從里面走出來,春子跟我說進去吧。我看了看那條通往里間的通道,突然有一些很不好的想法。我說我不去了,把面具還給了春子。春子也不說話,把面具放回原處。和老呂走出門來,我有點氣,跟他說你帶我來就是干這個。老呂一愣,說:“什么叫干這個,干這個怎么了。”我說:“你進去到底干了什么?”老呂說:“聊天。”我說:“只聊天?”他說:“不然你以為是干了什么?”他終于跟我說了里面的事情。事實上這是一家免費的心理咨詢室,在微信上做有公眾號,有需要的人在上面預約,不需要透露真實姓名,也不需要露臉。在前臺選一個面具后,到里間會有一個窗口,窗口對面也是一個戴著面具的人,那人就是無面人的心理調節師。我說:“你心理有什么問題?”老呂說:“你覺得我有問題嗎?”我說:“不像有。”他說:“我也是這樣覺得,只是我進去跟她一聊,就不一樣了。”我說:“怎么不一樣?”他說:“經她那么一說,我好像真有很多問題。”我問:“她說了什么?”老呂想了一下,說:“忘記了,但是說話讓人很舒服。”

自從去了無面人,老呂便一發不可收拾,有事沒事就讓我陪他去。我說:“你自己去就好,非要人陪著嗎?”他說:“兩個人去,總比一個人好嗎。”他也偶爾跟我講一些聊天的感受,譬如戴了面具之后,整個人變得輕松,感覺能飛起來。我說:“你是不是中毒了?”老呂說:“不然你也去試試吧。”我說:“我沒那種閑情。”他若有所思,像是在回憶聊天時的情形。不久他說:“她也是每次換一個面具,我以為有很多個人,因為她每次聊天的方式都不一樣。但她們的聲音卻是相同的,后來我從這里分辨出來。”我們在銀杏林里散步,這里還是空無一人,據說那個項目做到一半破產了,沒了人打理。柏油路上落了一層葉子,有一只松鼠在樹上躥來躥去。“挺有意思的,你不覺得嗎?”老呂一邊抽煙一邊說。見我沒答話,看著那些還不是很茂盛的銀杏說:“你說,這些銀杏都能活下來嗎?在這之前,我還從來沒在這里見過銀杏。”我說:“我也不太清楚。”老呂說:“年輕的時候,我去過一趟昆明,那里的銀杏一大片一大片的,秋天一到,浩浩蕩蕩,全是金黃的。挺有意思的,你不覺得嗎?”他像是跟我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有一次老呂剛到無面人,接到4S店電話,說有個部件沒人會弄,讓他回去。他叫我在工作室等他,他去去就回。去了一個小時,人影也沒見到。我坐在里面犯困。巷子里很安靜,偶爾有一兩個走過的行人,晃晃悠悠,也不著急去干什么。春子給我倒了幾次茶,其余時間,她坐在前臺上,眉頭緊皺,在看一本書。我實在太困,想找人說說話。我說:“書看得怎么樣?”她說:“不太懂。”把臉從書里抽出來。我看了那封面,是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我說:“這書不容易懂。”她大眼睛瞪著我說:“你看過嗎?”我說:“以前看過一些。”她說:“年華真的可以追憶嗎?”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這句話。我說:“有些書不一定要看得很明白。”她沒有馬上說話,見我茶杯空了,過來給我滿上。頭上的風扇像是缺潤滑油,咔咔咔轉動著,貓呼呼大睡。她過去摸了一下貓的額頭,回來在前臺坐下。“要不,你去里面找我師父聊聊吧?我學識少,恐怕陪不了你聊。”她說著把臉甩向后面,意思是讓我挑一個面具。我實在無聊,便讓她隨便拿了個面具,走進里間屋里。

一間屋子三四平方米左右,一個小窗子,跟面具大小差不多。那邊還沒有人,我聽著細微的腳步聲靠近,一個白色的面具出現在窗子里面,窗子正好可以看得到全部。我記得這應該是千與千尋里面的無臉人。“下午好”,那邊說。一個并不溫柔的女聲,聽起來不年輕了。我也說:“下午好。”她說:“聊點什么呢?”我沉默了一下。我說:“隨便聊點吧。”她也沉默了一陣,說:“那就從面具說吧,說說你為什么選這個面具。”我突然發現,我并不知道臉上是什么面具,春子拿給我的時候,我直接往臉上罩了。我說:“我剛才隨便選的。”她說:“隨便也是緣由,你怎么看你臉上的面具。”我說:“我沒注意看,不知道是一個什么樣面具。”她說:“不知道便是你的面具。”我們聊了半個小時左右,我聽到老呂的聲音,便想結束聊天。我說:“我朋友回來了。”她笑一下,很輕微,但我還是聽到了。她說:“看你樣子,像在偷人。”出來后那個笑一直在我腦子里躥,它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人,很多年前她便失蹤了。她牙齒很白,喜歡笑,笑聲特別清脆,像某種金屬敲擊的聲音。但她們的聲音卻不一樣,她的聲音很干凈,春子師父聲音很雜,并不好聽。老呂進去時滿臉怒氣,大概是公司那邊耗了他的時間。還是聊了一個小時,出來時像脫胎換骨一樣,一臉滿足拍著我肩膀問:“聽說你也聊了,是不是挺有意思?”我說:“還行。”事實上,我還在想那個笑。

回去那幾天,晚上一直睡不好。天氣很悶,像進了一個鍋爐里面。天氣預報說今年第5號臺風準備從沿海登陸,然后往我們這邊吹來。我拿了一張席子去大廳打地鋪睡,翻來覆去,恍惚中看見馬小跳在池塘邊把幾個男生推進池塘里,然后哈哈大笑。那幾個在水里的男人大喊,馬小跳,我們愛死你了。其他人都被推進去了,還剩下我。她看了看我,似乎在猶豫,因為她不確定我是不是像他們那么玩得開。有人從后面推我,說:“你也進去啊。”我掉進水里,池塘并不深,但我好久都沒能浮出水面。我發現腳被水草纏住了,我一呼救,水便從嘴巴灌進來。我看到好多腿在水里劃動,沒有一條腿靠近我。后來馬小跳把我從池塘里拉起來,說:“原來你不會游水啊。”他們把我倒掛在樹上,我吐了好多水出來。吐完后癱在地上,全身濕透。醒來后全身都是汗。小區停電了,很多人跑出陽臺,用手電筒到處亂晃。

馬小跳家和我家隔著七間屋子。那條街叫水浸街,很老了,兩側都是瓦房。1997年這里很繁華,門口擺滿了攤,有賣中藥的,賣鞋的,賣涼粉雪條的和各種日用品的。馬小跳她爸是在水泥廠里上班,負責立窯。她媽在家里踩著縫紉機給別人縫衣服。1997年春,馬小跳父親從立窯摔下來,腹股溝砸到一塊磚頭上,去醫院住了一個多月,出來后性情大變,變得易怒,有暴力傾向。水浸街流傳著一些閑言碎語,說她爸男人那東西給摔壞了。馬小跳那會還讀小學,經常因為她爸的事跟別人干架。她那時很瘦,個子小,打不過別人。后街有個老頭叫歸龍,七八十歲了,年輕時在北伐戰爭一名將軍那里做過武師。每天天沒亮,他便到門口打拳,打完一套坐在板凳上,一邊喝茶一邊用葵扇扇風。有一天有人罵馬小跳她爸是太監,她用一塊石頭砸破人家的額頭,被幾個小孩追著打。歸龍把馬小跳拉到身邊,對那幫孩子說:“幾個打一個,要不要臉?回去叫你們老子來,我一個全打了。”那幫孩子一溜煙散去了,也沒見叫老子來。歸龍說:“我經常看見你跟他們打,架不是這樣打的,得有招式。”他教了馬小跳兩個月的功夫。那兩個月,馬小跳每天凌晨先到歸龍那學功夫,再到學校上學。兩個月后,歸龍對馬小跳說,行了,夠用了,學太多用不著。

馬小跳她爸酗酒,喝醉就摔東西,家里的東西幾乎都被摔了個遍。她媽開始還想阻止,一阻止便被打,后來就隨他去了。那幾年,家里亂七八糟的,馬小跳不常回家,在外面跟一群男孩到處晃蕩。她學了功夫后,那些男孩沒有人打得過她,時間長了,都圍著她轉。馬小跳初中和我同班。我發育晚,初一個頭還沒女生高,他們叫我侏儒。初一秋季學期,上數學課我用刀子在桌子上刻字,太入迷了,數學老師點我名我沒聽到。有人起哄喊,侏儒,叫你回答問題呢。我站了起來,全班哈哈大笑。數學老師憋著笑,走過來對我說,把手拿開。我咬著牙,手還是捂著桌面。他又說了一遍,把手拿開。我的手一邊抖一邊緩慢挪動。他看了看,說:“好家伙,刻維納斯的,你以為你是阿海山納啊。”我那時不懂維納斯,也不懂阿海山納,我在刻馬小跳,我覺得她很好看。那陣哄笑,在往后的日子里,總是揮之不去。這件事后,我在班里再也不說話,進出教室總是低著頭。1997年冬天很冷。那天早上,聽說那些高一點的山上都結了冰。我穿著我爸的大外套——那是水泥廠發的,我爸也在水泥廠里做工。去學校的路經過馬小跳家門口,我往她家門口晾衣服的竹竿看,看哪件衣服是馬小跳的。這種感覺像更小的時候站在地面上看天空飛過那些鳥的羽毛。在我后面有幾個男生發現了我這個舉動,他們把我推進一個角落里,質問我為什么盯著馬小跳晾曬的衣服看。我沒說話,他們用棍子抵住我的頸部,把我下巴抬起來,下面用膝蓋頂著我肚子。我不敢正面看他們。有人扯我頭發,給了我肚子一拳,我忍著痛,想哭又不敢哭。他們又往我腿上踢了一頓,我雙手抱著自己的臉,全身發抖,滑落到墻根。他們什么時候離開的我都不知道。拿開手看見馬小跳站在我面前,她伸手把我拉進來。我爸的外套破了一個大口子,我捂著那個口子低著頭跟在她后面。她不說話,我也不說話。穿過菜市場,往河堤走,學校就在河堤對面。馬小跳說,下次沒人敢動你了。她讓我把外套脫下來,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我還是脫了,她把她的外套脫下來給我,讓我穿上。她比我高不了多少,外套穿在我身上只大了一點點。接著,她穿上我的外套,轉頭飛快跑了。她跑起來很好看,兩腿跨得均勻,寬大的灰色外套隨風飛舞,像踩著輕功飛一樣。第二天早上,馬小跳在路上等我,她把我爸的外套給我,說:“縫好了,拿著。”我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在家里穿了一天,竟然沒有被發現。拿過外套,那破洞的地方有一塊方形補丁,像個口袋,旁邊是細密整齊的針腳。

年底,水泥廠過年的氣氛越來越濃,到處請客喝酒。我爸晚上回來總是一身酒味,蹲到衛生間吐,吐得滿屋子臭味,然后倒在木沙發上睡去了。我媽一邊打掃一邊數落:“除了會喝幾杯馬尿還會干嗎?”在家里經常能聽到馬小跳她爸罵人的聲音。有一天晚上,冷空氣剛來,下著細雨,氣溫只有幾度,大伙都關著門在家里烤火聽收音機。馬小跳她爸又打她媽,用一根扁擔打她腿。馬小跳在二樓看書,二樓是一間小閣樓,木地板,隔音不好。馬小跳心煩氣躁,下樓去一聲不響搶過扁擔,用勢一掃,中了她爸的背部,她爸癱坐下來,幾次想爬起來,但腳發不上力,只好用手拖著雙腿往前爬,像被獅子咬斷脊椎無力逃跑的鬣狗。馬小跳回到閣樓上關上門。附近發現了異動,鄰居開摩托車把馬小跳她爸送去衛生院,拍片說傷到脊椎了,下半身有可能要癱瘓。馬小跳以為幫她媽出了口氣,一副理直氣壯的感覺。她沒想到,她媽大罵她一頓,她媽以前從來沒罵過她。她父親從衛生院回來,坐在一張輪椅上,兩眼呆滯,一天說不上兩句話。1998年春,馬小跳她媽離開了家里,據說是娘家人叫回去改嫁了,具體去了哪誰也不知道。不久之后,馬小跳為一個低年級的學生出頭,約了敵對十幾個人在高架橋那打架。約的時間是星期天傍晚,那天雙方拿了鋼管、棍子,有的褲頭里還藏了一把西瓜刀。人都齊了,馬小跳遲遲沒出現。后來他們有人去馬小跳家找,發現馬小跳也不在家。那場架因為馬小跳沒來,雙方都沒心情打。馬小跳的朋友分頭去找馬小跳,找了所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沒找著:馬小跳像人間蒸發一樣。

為了確認春子的師父是不是馬小跳,和老呂再次去無面人的時候,我又跟春子師父聊了會。我試探問她:“我曾經有位很好的朋友,姓馬,在讀初中的時候突然不見了,這些年經常會想起她。”她說:“江湖廣闊,也許你以后還能見到她。”我想再聽聽她的笑,然而,她卻不笑了。出來后我問老呂:“春子的師父今天有笑嗎?”他說:“也沒有。”我想著大約是因為她今天心情不好,等過段時間來再看看。回去當天晚上,5號臺風登陸。單位通知所有人要執勤。我們躲在車站里,和同事們吹牛,外面狂風暴雨,盡是風掀起鐵棚的聲音。臺風過后,好幾處大樹倒在鐵路上,花了好幾天才清理完。老呂那邊倒是閑得慌,他一直催我去銀杏林,我知道他想去無面人。我跟他說:“有空不多陪陪你女兒?”他說:“有什么好陪的。”以前我以為,這種父母分居的家庭,父親跟女兒的關系應該不錯。但老呂的不是這樣,他跟他女兒沒話講。他陪女兒的時候,女兒在寫作業,他在陽臺抽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清理完鐵路,又要做全線安全檢查,又弄了一個多星期。我們再去無面人,已經是半個月之后了。

一早我們就出發了,路上老呂抱怨著我忙了這么多天。他有些亢奮,一邊吹口哨,一邊開著車。他說:“你知道嗎?上次聊完回來,我又發現了很多問題。”我問他發現了什么問題,他也不說。到無面人那發現門還沒開,敲了也沒人應答。也許還早,老呂啟動車子說:“我們去銀杏林看看,那些樹被臺風吹倒了沒有?”十來分鐘,車子就上山了,銀杏林就在眼前,地上堆滿了樹葉,但樹卻一棵也沒倒下。老呂說:“想不到啊,這些東西還挺耐風的。”臺風雨在低洼處積了灘水,看起來像個小池塘。我們在旁邊待了一個多小時,便返回無面人那里。門半掩著,春子一個人坐在前臺上,貓躺在她懷里睡覺。老呂上去指著面具,春子沒有給他拿。他說:“網上怎么預約不了啊?”他以為春子沒看到,又說:“那個面具,這次我要換一個。”春子眼睛紅紅的,一句話也沒說。老呂問春子:“你怎么了?”她說:“師父不見了。”說完她便抽泣起來。老呂轉身快速走進里間,又快速出來,說:“她去哪了啊?”春子搖搖頭。我說:“到底怎么回事,你給我們說說。”春子說:“上次你們走了之后不久,師父就不見了。”老呂說:“她沒跟你講去哪里嗎?”她又搖搖頭。我說:“你師父以前出去過嗎?”她說:“出去過,以前出去都只是一兩天,這次都那么久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說:“你去找過她沒?”她說:“沒有,師父以前說過,讓我不用找她,她會自己回來,我想也是,師父不想讓人找到,那我肯定找不到。”老呂插了一句話:“你傻啊,萬一出什么事呢?”給他這么一嚇,春子懷里的貓醒過來,警覺地看著我們。

老呂要帶頭去找春子師父,他問了春子一堆問題,春子沒一個答得上來,她連她師父住哪都不知道。她說她記得她師父偶爾帶她去過一個地方,那有一根廢棄的鐵軌,上面長滿了鐵銹。老呂問那個地方在哪。她說不知道,以前不喜歡記路,上了車師父帶去哪就去哪。老呂看著我,意思是我應該知道廢棄的鐵軌在哪。我說:“廢棄的鐵軌城里那么多,我怎么知道是哪段。”老呂說:“都哪幾段,我們去看看。”老呂開車,我坐前面,春子坐后面,我們逛了一圈,找到了三段廢棄的鐵路,問春子有沒有記憶。她說每一段都很像,每一段又不像。那天我們一直找到傍晚,才各自回去。第二天,老呂陪春子到派出所那報警。春子問老呂:“警察能找到她么。”老呂說:“但愿吧。”

春子師父的失蹤讓我有些不安。我把從遇見她開始,所有的事都捋了一遍,找不到她失蹤的理由。唯一一個能說得過去的理由,就是假如她是馬小跳,不想我們認出她,所以就消失了。這個理由未免有點牽強。她是不是馬小跳都沒有確定,這么多年過去,在這樣一個地方碰到一個以前的熟人,哪有這么巧的事情。這段時間,我上班毫無精神,總想著這件事。后面的時間,我們一有空就到處逛,找那些廢棄的鐵軌。我在鐵路檔案館那查了一些以前的鐵路圖,按著圖找到了不少,好些在城中村那里,好些在偏遠的地方,上面長滿了茂密的草木。這樣折騰了兩三個月,天氣變冷了。我們都穿起了外套。在翻柜子拿外套的時候,我無意發現我爸那件水泥廠的外套,藏在柜子一堆衣服底下。水泥廠早就倒閉了,我爸在供電所覓了份保安工作,經常和人講起水泥廠的往事,但對于馬小跳他爸的事,絕口不提。我拿來套在身上,剛合身。外套有一股霉味。馬小跳幫補的那個口子,有些線已經磨起毛了。我脫下來放到洗衣機里,披上鐵路公司發的外套,去老呂那里。

春子已經在車里面了,最近老呂經常跑去無面人那里找春子,他們倆混得很熟了。我們要去百里銀杏,因為春子突然想起來,有一次她師父問過她,知道新開的那個百里銀杏嗎,聽說不錯。春子當時說不知道,她師父沒往下再說。山風冰冷,往我們臉上刮,銀杏林葉子已經落光了,三個人抱著雙臂,一邊抖一邊在樹下走。老呂說:“這就是百里銀杏。”春子抬頭看那些光禿禿的樹枝,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走到一半,老呂找來樹葉和枯樹枝,生了一堆火。我們搬了幾塊石頭,坐上去烤火。火燒得旺盛,暖烘烘的,老呂哈著白氣說:“要是有幾根紅薯就好了。”我們在火堆邊上,聊了各自的一些事。春子說到她師父就抽泣起來,她說是她原本在按摩店里上班,是正規的那種,但是回到家里,鄰里有流言,說她專門干那種傷風敗俗的事。連她父母也不信她,覺得她在丟他們臉。春子干脆不回家了。她師父有一次過來按摩,跟她說:“你那么年輕,還有很多事可以做啊。”她說:“她只會按摩。”她師父就讓她別做這個了,以后跟著她。春子一邊擦眼淚一邊說,只有師父相信我沒干那種事,可她到底去哪了呢?風從山谷吹來,卷起火舌四處躥動,火燒到濕柴,噼啪響著。我們待了好久,春子困了,頭埋在膝蓋里睡覺。老呂看著她,防止火吹到她頭發里面。

老呂看春子的目光里,很暖和,這是我從沒見過的。即便是他跟他的女兒。他那些動作讓人想起一個特別疼女兒的父親。春子睡著的時候,他跟我說春子一個人真是太可憐了。我說:“春子在無面人,有工資領的嘛。”老呂說,她師父給過一筆錢她,夠她生活幾年。我說:“那還好。”他說:“好什么好,如果她師父就此不見了,她以后怎么辦。”老呂把頭抬起來,看著遠處那些山,一層一層往遠處延伸,很多黃色紅色的樹雜在一片暗綠中。

生活又回歸平靜。春子師父失蹤這件事,激起了大伙一陣尋找的激情。時間長后,這件事似乎也變成了生活里眾多事情中的一件,無非是再多了一件。老呂還是開試駕車找我兜風,往無面人那里鉆,偶爾載著我和春子出去找鐵軌。找的鐵軌越多,春子越不確定她師父帶她去的地方有鐵軌,她懷疑她很有可能記錯了。老呂愛在車里睡覺,特別是我們兩個人出去的時候,一到午睡時間,他便停車在一個樹蔭底下,躺在駕駛位上睡覺。我通常在下面閑晃,因為老呂的呼嚕聲實在太大。有一天去城南的水庫,老呂買了新釣竿,說要學釣魚。坐了半天,浮標動都沒動下,旁邊的人卻不停地上魚。中午他吃了塊面包回車上睡覺,囑咐我幫看釣。那時已經是春末,氣溫有些回暖,我坐在折疊椅上,吹著水庫上面來的風,打起瞌睡來。旁邊的人叫醒我,說我上魚了。我拉起釣竿,是一條羅非魚。我興奮大喊。旁邊的人說:“喊什么,一條羅非而已。”我握著釣竿,拿去給老呂看,走到車窗邊,發現老呂戴著一個面具睡覺。我打開門,把羅非魚揚到他面前。他把面具拿下來,揉揉眼睛說:“自己放上去的吧?”他起來又開始釣,一個下午什么也沒釣到。回程的路上,我問老呂:“怎么剛才見你戴著面具睡覺?”他說:“遮光啊,這里光線太亮。”又過了一段時間,我發現他經常在無人的地方,偷偷戴上面具。那個面具跟無面人墻上那幅畫一樣,只有黑色,其他什么也沒有。我逮到他幾次,他終于說了實話。他說:“你不覺得很有意思嗎?戴上去后,你就不是你了。”我說:“什么叫你就不是你,戴上去你就不姓呂了。”老呂說:“你要是先前不知道我戴的話,你認得出我嗎?”我說:“不認得。”老呂說:“那就對了。”我說:“你應該找人多的地方去戴嘛,沒人看見又何嘗有認不認得一說。”老呂說:“我自己看見就行。”

尋找春子師父的過程變得漫長,漫長容易使人失去期待。我想,對于她是否是馬小跳,也逐漸變得沒那么重要了。就這樣過了一段又一段的時間,老呂跟春子每次談得很開心,像是忘記了春子師父一樣。春子也恢復了以往的樣子,雖然有時偶爾還是會想念她師父。我也平靜過了一陣子,但這種平靜,使我不得安寧。那件水泥廠發的外套洗干凈后,我把它晾干,掛到衣柜里。在馬小跳出走的好多個夜里,我穿著這件大衣,一直在想,這件衣服到底是馬小跳縫的還是她媽縫的?馬小跳出走后,她爸經常一個人坐著輪椅到河堤邊上,在那待上一整天。我爸常過去陪他聊天喝酒。醫生本來不讓他喝酒的。他說,都成這樣了,還能有更差的嗎?幾年后他抑郁而終,走前跟我爸說,他不恨馬小跳。馬小跳回來過一次,是歸龍去世的時候。那會我正在外面念大學,歸龍和我家并不親,所以就沒有回去。我媽說,葬禮的時候,馬小跳一句話也沒說,她給歸龍磕了三個頭,插上三炷香便飄然離去。

夜里睡覺,我經常做夢,夢到和馬小跳在一起的日子。醒來后,一個人面對茫茫黑夜,像是這個世界只剩自己一個人一樣。我開始琢磨著馬小跳的出走,是不是因為她恨她爸。還是因為那一棍下去的結果,并沒有像她想象的那樣,她破壞了這個家庭原本的平衡方式。馬小跳那時還小,做事很決絕,不知道這其中微妙的東西。等到后來她長大一些,會不斷反思她那一棍到底是錯還是對的。倘若不打,她媽就這樣忍著一輩子嗎?我努力把馬小跳和春子師父聯系起來。假如馬小跳后天想通了,開了一個無面人心理調解工作室,要彌補自己年輕的過錯。然后怕被我認出她,就躲起來了。這樣的話,有一天她躲夠了,自然會出來見我。我越想越亂,腦子里都是馬小跳的影子。如果躲夠了出來見我,我要跟她說什么呢?我們要以什么身份和情緒來進行這場會面?這其中時間的巨大縫隙真的能接起來了嗎?我對此感到不安。

作者簡介:

寧經榕,1990年生,廣西欽州人。魯院第44屆高研班學員。小說散見于《青年文學》《上海文學》等刊。曾獲《廣西文學》新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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