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裝宰相”，女官天花板

黃豐富

電視劇《陸貞傳奇》劇照，陸貞原型即陸令萱。

在中國古代歷史上，女性若想參與國家政治，幾乎只能從加入皇室開始：她們或是皇帝妃嬪，一步步成為掌權者；或是如太平、安樂等公主，天生便處在權力斗爭中心，與政治密不可分。

然而歷史依然出現了特例。一些有野心、有能力的非皇族女性，或因機緣巧合，或因時代機遇，以女官身份進入宮廷，最終執掌大權，一筆一畫都能影響政治，堪稱“紅裝宰相”。

今天，我們且來講講三位中國古代的女官天花板。

被電視劇“洗白”的陸令萱

2013年，電視劇《陸貞傳奇》中，主角陸貞聰明機智、勤奮勇敢、堅毅不屈的形象給觀眾留下深刻的印象，而陸貞的原型人物便是北齊時期權傾朝野的陸令萱。但與影視作品相比，歷史中陸令萱的形象更為多面——在許多人看來，這部劇甚至大大“洗白”了她的經歷。

陸令萱的出身與家庭在史料中并沒有確切的記載，但丈夫駱超則是西魏時期的權勢人物。北魏末年，駱超投靠權臣宇文泰，宇文泰扶持元寶炬建立西魏后，駱超也得到重用，官至大都督。后來在與東魏的戰爭中，駱超兵敗歸順東魏，但未受重用，在此期間迎娶陸令萱，并生下一子，名駱提婆。547年，東魏權臣高歡去世，駱超趁機謀反，因事泄被誅，陸令萱則被發配入宮成為奴婢。

556年，已在后宮摸爬滾打近10年的陸令萱迎來轉機。長廣王高湛喜得貴子高緯，陸令萱機緣巧合成為高緯養母。高緯在童年時期與陸令萱結下了深厚感情，稱其為“干阿你”（意為“干奶婆”），陸令萱也因此深得其母胡氏喜愛。561年，高湛即位，胡氏成為皇后，高緯被立為太子，陸令萱則被封為“郡君”。由于與皇室關系密切，且精明能干，陸令萱后來又被任命為總管內廷的女侍中，一時之間權傾后宮。

565年，高緯即位，陸令萱不再滿足于總管內廷，開始逐步干預朝政。在陸令萱的引薦下，其子駱提婆成為高緯親信，平步青云，官至尚書左右仆射、領軍大將軍、錄尚書，封城陽郡王。陸令萱與其子賣官鬻爵、專擅朝政、鏟除異己，大力培植個人勢力。為鞏固自己的權力根基，陸令萱又主動拉攏高緯的妃子穆昭儀，并將其收作養女，其子也改姓穆。

陸令萱的崛起與胡太后形成對立，二人都想把小皇帝控制在自己手中，于是就開始了兩大女性的對壘，其戰場便是“立后”大事。572年，左丞相斛律光被殺，其女斛律皇后被廢。胡太后想把其侄女胡昭儀立為皇后，但感覺自己力不從心，便放下身段去請陸令萱幫忙。陸令萱表面同意，心底里卻盤算著如何讓其養女穆昭儀成為皇后。在陸令萱的設計下，高緯立穆昭儀為右皇后，胡昭儀為左皇后，不久又廢黜胡皇后，以穆皇后為正嫡。陸令萱作為穆皇后的養母，也被封為“太姬”，被尊為第一品，位在長公主之上。

至此，陸令萱權傾朝野。她聚集了許多朝廷同黨，專擅朝政，穢亂宮闈，貪污納賄，使北齊王朝政治日益腐敗。576年，北周大舉進攻北齊，北齊大敗，穆提婆率部叛逃北周，陸令萱得知其子叛逃后，被迫自殺。

577年，北齊滅亡。

兩朝“董秘”上官婉兒

2022年4月底，陜西考古博物館開館。作為全國首座考古學科專題博物館，陜西考古博物館展出了一批重磅文物，但開館當天沖上熱搜的還是“上官婉兒墓志銘”。

上官婉兒的故事大部分人都不陌生，宰相孫女一夜成罪臣之女，又因才華出眾得到武則天賞識，成為仇人的貼身秘書，一路成為后宮最有話語權的女官。自武則天稱帝后，作為貼身女官的上官婉兒逐步承擔起草詔書等任務，從此進入唐朝權力的核心圈。但伴君如伴虎，據《舊唐書》記載，“則天時，婉兒忤旨當誅，則天惜其才不殺，但黥其面而已”。此事件在正史中語焉不詳，但在野史中的記載則頗為豐富：有說上官婉兒在朝堂上與武則天的男寵張昌宗眉目傳情惹怒了武則天， 也有說武則天破獲了一次未遂的政變，上官婉兒名列其中，遂決定對其處以黥刑。上官婉兒則以在敵對方做臥底為由，為自己辯護，獲得武則天的諒解。但皇帝金口玉言，黥刑仍要執行，武則天將行刑用的墨水改為朱砂，在其額頭刺上一朵紅梅。

《歷朝名媛詩詞》插圖中的上官婉兒。

上官婉兒墓志蓋拓本，現藏于陜西考古博物館。

這些野史多為后世杜撰，但上官婉兒額頭所刺之“紅梅”，卻實實在在地引領了唐朝的時尚之風，這種妝容被稱為“紅梅妝”，成為唐朝女性妝容的代表。

705年“神龍政變”后，82歲的武則天退位，唐中宗李顯復位。皇后韋氏、女兒安樂公主，及姻親武三思父子等人擅權。上官婉兒因與韋后關系融洽，且其父曾為周王（李顯）府屬，故受中宗及韋后信任，被封為昭容，承擔起草誥命等事務，相當于再次成為新朝“董秘”。在中宗時期，上官婉兒的權力達到巔峰，甚至能夠在宮外建造府邸，干涉朝廷人事等，朝中官員為攀附上官婉兒爭相拜訪。

707年“景龍政變”后，立儲問題再次成為焦點，安樂公主趁機誣陷太平公主、相王李旦兄妹與太子李重俊同謀，但并未成功。此事使韋氏集團與太平公主、李旦的矛盾迅速激化。上官婉兒再一次看清形勢，敏銳地預見了政局的走向，選擇與太平公主站在同一陣線。此后，上官婉兒與韋后的矛盾逐漸公開化，因此被降為婕妤，同時也被收回了草擬詔敕的權力。

710年7月3日，因中宗對韋后與安樂公主疑慮漸深，韋后與安樂公主遂合謀毒死中宗，并令上官婉兒草擬遺詔。7月8日，在上官婉兒的討價還價下，中宗幼子李重茂被立為帝，相王李旦輔佐朝政，韋后被尊為皇太后，臨朝稱制，總宰朝政。

7月21日，李旦第三子李隆基聯合其姑太平公主，策動禁軍將領葛福順、陳玄禮等發動“唐隆政變”，誅殺韋后、安樂公主及其黨羽，并派心腹劉幽求捉拿上官婉兒。上官婉兒自以為其草擬的遺詔可證明其忠于李唐，非韋后一黨，因此安然迎接劉幽求。劉幽求瀏覽遺詔后，亦向李隆基求情，但上官婉兒最終仍被李隆基處死，一代才女就此隕落。

唯一的女狀元傅善祥

在太平天國的歷史中，女性扮演了重要的角色，而其中尤以被譽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女狀元”的傅善祥最為著名。

傅善祥為江蘇江寧（今江蘇南京）人，出生于書香門第。因此，傅善祥自幼便“習詩史，善文墨，才色雙絕”。但不幸的是，傅善祥剛成年，父母便相繼去世，不得不依靠兄嫂生活。1851年，太平天國起義爆發，而隨著太平軍的北上，傅善祥的命運也隨之迎來轉折。1853年，太平軍攻克江寧，宣布定都于此，并改名天京。為廣泛吸納人才，太平軍在天京召開“女試”，規定凡是女館中識字的人，均需應試。傅善祥奉命應試，一舉獲得鼎甲第一名，成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女狀元，也是唯一的女狀元。

傅善祥獲得鼎甲第一名的消息很快傳到了負責兼管女館的東王楊秀清耳中，楊秀清將她選入東王府，任命為女侍史，掌簿書案牘。由于傅善祥聰明伶俐、做事認真，很快便得到了楊秀清的賞識與信任，一路升遷至“恩賞丞相”，凡東王府的文書，均由傅善祥批閱，楊秀清甚至將女館交由其管理。在傅善祥的打理下，東王府與女館的工作井井有條。

在傅善祥短暫的為官生涯中，最突出的成就是推動了天京男女分館制度的廢除。男女分館制度起源于金田起義之時的男女分營制度，在流動作戰中起到了一定的積極作用，定都天京后，這一制度已不再適用，且分隔男女、拆散家庭的措施也導致民怨沸騰。1855年，天王洪秀全下令廢除男女分館制。據《太平天國野史》記載，傅善祥曾就女館向楊秀清建言：“軍餉孔亟而日費萬金，錮人之妻女姊妹以干天和，而縱宵小之淫亂悖孰甚焉，不如散之。”在傅善祥推動下，楊秀清借天父附體迫使洪秀全解散女館，這一違反人倫的制度最終被廢除。

傅善祥作為楊秀清的謀士，多次勸說楊秀清正確處理與洪秀全的關系，不要過于跋扈。甚至在楊秀清的一次出巡中，指使親信向楊的轎中投入了一首匿名詩，“風倒東園柳，花飛片片紅。莫言橙李好，秋志滿林空”，以警告楊秀清必須有所收斂。但已被權力沖昏頭腦的楊秀清并沒有聽取傅善祥的勸告，最終落得身死族滅的下場。1856年，洪秀全發動天京事變，誅殺楊秀清及其眷屬，傅善祥作為楊秀清的親信，最終也成了政治斗爭的犧牲品，在這場事變中不知所終。

這三位紅裝宰相，都因人生故事的傳奇性，成為大熱劇的原型人物。這些劇集里，她們或被洗白，或被戲說，或完全成了新的故事，但不變的是她們難以逃脫的悲劇結局。她們曾像煙花一樣突破了時代局限精彩綻放，但也像煙花一樣轉瞬即逝只留下無限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