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AI技術“復活”逝者，界限在哪？

近段時間，有兩則新聞讓人憂心：一則是中國某大學教授在國外期刊公開發表的SCI論文，由于內容攜帶ChatGPT常用提示詞，被不少網友質疑使用了AI寫作忘記刪除和修改。還有一則是有博主發布了用AI復活李玟、喬任梁、高以翔的視頻，很多粉絲表達了懷念之情，但家屬表示“不能接受”。

前者，盡管很多學校宣布禁止在課堂、作業和評估中使用ChatGPT或其他AI工具，但是，有些學生或者老師對新技術帶來的便利性缺乏抵抗力。論文一路過關斬將，說明新技術帶來的造假和作弊防范起來并不那么容易。但無論如何，“封殺派”和“擁抱派”基本達成共識：需厘清ChatGPT的應用場景和邊界，劃定底線、明確規則。

如果說ChatGPT的“作惡”還在于誠信層面，那么用AI復活逝去的生命，就直接關系到人類終極命題——生與死，存在與消亡。

“重現”的情感慰藉

所謂AI“復活”逝者，即利用人工智能技術，將逝去親人的文字描述、圖片、視頻和聲音資料輸入AI算法模型，從而模擬生成一個數字形象，具備逝者的性格、記憶、圖像、視頻和聲音。

著名音樂人包小柏用AI“重現”逝去的女兒的報道引發廣泛關注。

2019年，包小柏20歲的女兒包容患上一種罕見的血液疾病，不幸于2021年12月去世。女兒去世后，包小柏難以走出失去女兒的陰影，甚至不敢面對親友的安慰。

2022年7月，包小柏來到北京，在與老友的談心過程中，他提出：有沒有可能把女兒的影像和聲音變成一個虛擬人物放進元宇宙里？當時，包小柏的設想還只是卡通2D動畫的虛擬，但令他感動的是，一個多月后，老友拿出一份計劃書擺在他面前。“大概是一個三張A3紙大小的計劃，上面的標題就是《包容碳基生命轉數字生命計劃》。當時預計第一年研究大語言模型訓練，2023年底進行所有的語音訓練，到2025年達成現在的互動效果。”包小柏說。

盡管“重現”的過程困難重重，但最終，包小柏還是如愿見到了“女兒”。

“重現”女兒之后，包小柏希望幫助更多有同樣需求的人。他和朋友在北京組建了一家AI科技公司，找到了事業的新方向。該公司為人們留存聲音，讓人們可以與逝去的親人溝通。包小柏在臺灣做專題演講，普及AI技術，讓人們理解，擁有這個工具能得到的慰藉。

在生成式AI技術的發展浪潮之下，與逝去的親人“再見一面”似乎日漸成為可能。

對于突然失去父親的柳芳（化名）來說，身在異鄉沒有見到父親最后一面是人生最大的遺憾。回到家鄉，辦完父親的后事，看到父親曾經坐過的沙發，或是無意中點開和父親聊天的微信，她的眼淚就會止不住地流下來。

“他在彌留之際想和我說什么？是不是還會叮囑我好好吃飯？不要和丈夫鬧脾氣？”難過時，柳芳總是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一遍遍地翻看自己和父親的聊天記錄。

直到在短視頻平臺上刷到有商家提供AI“復活”親人的服務，柳芳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很快下了單。她說：“我很想再看到父親，即便知道那是不真實的，但我還是很渴望聽到父親對我說話，聽一聽他的叮囑。”

支付200多元并提供了父親生前的錄音和照片，還有她希望聽到父親說的話，柳芳收到一段短視頻。視頻里，父親微笑著對她說著話，短短幾十秒，柳芳看了幾十遍。

用AI技術“復活”的邊界

目前，已有不同類型的技術可將去世親人重現在生者面前，比如實體的仿真機器人，或通過AI、VR等虛擬技術造出數字人。不過，科技進步也帶來了爭議。

李玟坐在鏡頭前和觀眾打招呼：我永遠都會陪伴著你們；喬任梁說：其實我并沒有真正離開；高以翔告訴粉絲：我的心永遠和你們在一起……AI技術讓已經去世的公眾人物“重回人間”，一些視頻在網上廣泛傳播，栩栩如生的“明星們”變成數字永生人，在屏幕上向粉絲親切打招呼，激起粉絲的熱情回應。

對此，明星親屬表示不接受。高以翔的家人和喬任梁的父親相繼喊話相關博主，要求下架有關視頻。3月16日，喬任梁的父親接受采訪時表示：“他們未征求我們同意，是我侄女刷到視頻發給我的，這是在揭傷疤。”3月17日，江歌媽媽發文：“不接受用AI‘復活’親人！如果能‘復活’，也僅限于我親自來做這件事！你們不懂我們，又憑什么為我們（我與女兒）做決定！”

用AI技術“復活”明星的視頻出現之初，就有兩種聲音。有網友表示，聽到自己喜歡的明星說話的那一刻，眼淚都出來了，很希望TA還活在世間；還有人希望博主能“復活”更多想念的人，寄托美好心愿。但是，有的網友卻不贊同這種做法，認為用這種方式“重回人間”并不是明星本人的意愿，甚至是對其家人的二次傷害。

有評論指出，AI技術為陰陽相隔的人提供了可以穿梭的通道，盡管只是人造的幻象，已足以讓死亡被重新定義。但個體之間差異何其之大，這種技術注定要面對道德倫理與法律法規的雙重審視。在道德倫理層面，生與死還有邊界嗎？云端永生的生命形態，還能被定義為“人”嗎？被復活的人要如何說“不”？在法律法規層面，數字生命的權益該如何界定和保障？他與活著的家屬是什么關系？活著的家屬的權利呢？如何化解可能面臨的法律風險？又該如何監管，以防止技術濫用？即便“數字生命”真的成為無法抵擋的現實，這一系列待解的風險和困境，仍然需要引起足夠重視。

南京信息工程大學人工智能學院院長潘志庚表示，用AI技術“復活”逝者，技術上沒有問題，但是倫理問題要慎重，人們的情感接受度還需要一個過程。

“復活”尚需法律規范

值得一提的是，用AI“復活”李玟的博主自稱是因受到粉絲請求義務做的。然而，在視頻評論區，有人卻打著溫情的名義趁機做起AI推廣、收費服務，不少網友咨詢該博主制作逝者“復活”視頻怎么收費。有媒體與其中一位相關博主取得聯系后，對方迅速發來了一則收費清單，表示制作去世藝人的視頻不收費，“復活”其他逝者則要收取一定手工費。

爭議之下，熱度卻是肉眼可見，“復活”似乎成了新的流量密碼。

在社交平臺，一些“AI復活師”賬號很活躍。這些賬號通過發布已逝名人的AI視頻“吸睛”，并在簡介中聲稱可以通過AI技術定制數字人、克隆聲音、修復照片，還能“復活”已逝親人，定制他們的音頻和視頻。目前，部分“AI復活師”的視頻已被平臺標注“內容疑似AI生成，請謹慎甄別”。

除了“AI復活”賬號，“AI復活套餐”在購物平臺也可隨意檢索到，且價格更加低廉。同時，網絡上還流傳著一些“復活”教程。

受訪業內人士透露，作為生成式AI技術落地應用的一個細分領域，正在嘗試提供用AI技術“復活”逝者服務的，有初創團隊，也有頭部企業。由于各種原因，這門特殊的生意整體上還處于低調謹慎的探索階段。

北京嘉維律師事務所律師趙占領表示，目前，雖然人工智能技術在我國興起的時間不長，2023年7月頒布的《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務管理暫行辦法》等規定的出臺相對及時，但對于數字“復活”等技術，目前尚未有專門的法律法規，可能需要在未來出現問題時逐步進行規范。

在中國傳媒大學文化產業管理學院法律系主任鄭寧看來，為保障逝者的人格權益，制作方只有經過逝者繼承人的同意才能進行相關“復活”操作。同時，制作方在利用AI技術數字“復活”逝者后，還需要承擔一些法律責任。

人類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探索，是科技創新的恒久動力。對于一項新技術，在總體方向上，公眾理應對其創新、突破、滿足人們日益多元的新需求樂見其成。但法律法規、社會公序良俗和道德倫理的邊界和底線，絕對不容突破。科技本身也許沒有善惡，但人們今天立好的路標，關系到它未來的走向。保持對生命的敬畏，堅守人之所以為人的倫理底線，以更高階的“算法”把牢“科技向善”的方向盤，或許能讓飛馳而來的AI列車穩穩運行在文明的軌道上。

（資料來源：法治日報、上觀新聞、揚子晚報網、光明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