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說19世紀是時間和歷史話語的天下的話,那么20世紀則是空間和共時結構的時代。進入20世紀,我們所生活的世界愈來愈突顯出“空間化”特征,在這樣一個空間的時代、圖像化的時代,理論范疇也傾向于空間性。“現代語言學之父”索緒爾對共時結構的強調顯示了語言研究的“空間轉向”,而現代文學研究的“空間轉向”可追溯至“二戰”后美國學者弗蘭克提出的空間形式理論,20世紀90年代興盛于法國的“空間批評”則是現代文學研究“空間轉向”的深化。
一、空間形式理論
1945年,美國普林斯頓大學比較文學教授、著名文學批評家約瑟夫·弗蘭克首次系統地提出了小說空間形式理論。這無疑是文學研究領域的新理論范型,也顯示出學者們對文學關注的新焦點——空間。
18世紀的萊辛在其名著《拉奧孔》中比較了詩與繪畫兩門藝術,指出詩是時間藝術,繪畫是空間藝術,以此駁斥“詩畫合一”“詩即畫,畫即詩”的流行觀點。把文學尤其是敘事文學視為時間藝術,在闡釋20世紀之前的文學作品如19世紀的批判現實主義、18世紀的古典主義戲劇、古希臘古羅馬敘事詩等方面,的確具有合理性與有效性。然而,當20世紀初高舉“反傳統”旗幟的現代主義文學異軍突起,當喬伊斯、普魯斯特這樣百年一遇的作家攜著他們“不世出”的杰作出現時,傳統小說理論頓時捉襟見肘、難以應對。
理論的價值在于它們預示現象和評判現象的能力,當理論無法應對和處理新現象時,理論就陷入了危機狀態。舊有的傳統小說理論不斷被新的小說實踐挑戰,危機在召喚新的理論范型。弗蘭克的小說空間形式理論正是對這一召喚的回應。
20世紀的現代主義小說常常打破傳統時間藝術的單一時間順序,運用時空交錯和時空倒置等方法,打破傳統詩與繪畫之間的時空壁壘,體現出追求空間化效果的趨勢。弗蘭克敏銳捕捉到了這種空間意識與空間形式。他在《現代小說中的空間形式》一文中指出,所謂“空間形式”,就是“與造型藝術里所出現的發展相對應的……文學補充物。二者都試圖克服包含在其結構中的時間因素”。傳統視野中,文學、音樂等時間藝術強調的是時間與變化,繪畫、雕塑等造型藝術展現的是空間與并置。然而,在20世紀小說中,作家在時間藝術中強調空間并置,追求之前造型藝術所追求的。
那么,空間形式在小說中具體體現在哪些層面呢?現代主義小說家是如何營造這種空間感的呢?從弗蘭克的文章中,我們可大致概括為以下幾方面。
(一)并置結構
“并置”是小說空間形式體現的重要概念,指在文本中并列地置放游離于敘述過程之外的各種意象、暗示、象征和聯系,使它們在文本中取得連續參照和前后參照,進而形成一個整體。空間并置和意象并置是其中的兩種并置類型。
1.空間并置
在文章開篇,弗蘭克以福樓拜小說《包法利夫人》中的一個著名場景——農產品展覽會為例,說明何為小說中的空間并置。“情節同時在三個層次上展開,每一層次的物理位置成了它的精神意義的標記。”最低層次上,街道上橫沖直撞的人群、家畜;略高層次上,站在講臺上正口若懸河發表演說的官員;最高層次上,羅道夫和愛瑪從窗戶里俯瞰著街道景觀,同時含情脈脈地交談著。
為了營造這種整體性空間景觀,為了讓讀者感受到真實生活場景中的共時性,福樓拜通過來回切斷來中止敘述的時間流,時間順序被打破,讀者的關注從情節的進程轉移到此時此景中,以達到作家追求的身臨其境的效果。
弗蘭克指出,喬伊斯接受了福樓拜的手法,并在《尤利西斯》中大規模運用。小說在斯蒂芬、布魯姆和莫莉之間來回切斷,敘述時間流一次次中止,在每個人物的聚焦敘述中并置所見所聞所想,呈現給讀者一幅都柏林的整體圖畫,包括都柏林一天中的景色、聲音、人物、地點等等全方位的圖景。
2.意象并置
《追憶逝水年華》中,魯斯特“憑借回憶的方式追尋失去的時間”,“時間”是小說的主題。但弗蘭克卻在這位偉大的時間小說家的文字中看到了暗含的空間意識與手法——意象并置。在德·喬門特公主的歡迎會期間,在療養院度過幾年、幾乎完全與社交界隔絕的敘述者參加了這個歡迎會。敘述者驚訝地發現他已然無法面對自己社會地位的變化和社交朋友的變化,此時看到的世界與之前熟悉的世界已斷然有別。普魯斯特此時采用了兩個瞬間意象即現在看到的和過去看到的意象并置,以表達敘述者體驗到的時間流逝。用這種意象并置的方式,普魯斯特向讀者展現了資產階級對法國貴族社會的侵入和“一戰”所引起的社會道德標準的逐漸淪喪。
這種意象并置是普魯斯特所言“純粹時間”的瞬間呈現,正如“小瑪德萊娜”點心所喚醒的記憶瞬間,浸了茶水的點心的氣味和滋味瞬間聯結了現在與過去,流逝的時間在記憶中被喚回重現。可是,弗蘭克卻提醒說——“純粹時間”根本就不是時間,而是空間,因為瞬間的感覺是以空間形式被體驗到的。“純粹時間”幾乎是靜止的,此時文本的描寫就像是影視中特寫鏡頭的定格,一切意象在空間中并置。
(二)片段展示
喬伊斯在《尤利西斯》中放棄了傳統無所不知的上帝式視角,也放棄了行文敘述的流暢性,而選擇了片段展示——斯蒂芬與他家庭之間、布魯姆與妻子莫莉之間、斯蒂芬和布魯姆與迪德勒斯一家之間的關系,都柏林的生活、歷史、外部事件,等等。這些片段散布于書中各處,有時相隔數百頁。
這種片段展示也出現在普魯斯特的《追憶逝水年華》中。普魯斯特常常通過無意的記憶來回憶過去,引起無意的記憶的生活細節有很多,除了小瑪德萊娜點心,還有彌漫在香榭麗舍大街上公共廁所的霉味、巴爾貝克附近的山楂樹、蓋爾芒特府內庭院中凹凸不平的鵝卵石、湯匙碰撞盤子的聲音、水管中的流水聲,等等,這些由具體感官感覺偶發性引起的記憶往往是非邏輯的、無序的。《追憶逝水年華》以回憶作為結構方式,文中大量的片段展示與描寫使其風格與以巴爾扎克為代表的批判現實主義小說迥然相異。巴爾扎克的細節描寫追求的是全景式景觀,以真實再現那個時代和社會生活。而普魯斯特的細節描寫卻以片段方式讓回憶沉溺,給讀者的印象也呈現為片段特征,而完整性則需讀者發揮“第二作者”的主動性方能形成。
(三)重讀中建構整體性
對于喬伊斯小說的闡釋理解,弗蘭克有一句名言——“喬伊斯是不能被讀的——他只能被重讀”。此話有兩重含義:一是說喬伊斯小說的晦澀難懂,一是說喬伊斯小說只能在一遍遍重讀中建構作品的整體性。
喬伊斯《尤利西斯》的晦澀難懂是眾所周知的,以至于二戰期間一個警惕性很高的英國郵電檢查人員誤以為《尤利西斯》是一部密碼,英國作家曼斯菲爾德也說它“晦澀難懂到可怕的程度”。《尤利西斯》的難懂有諸多原因,篇幅占全書三分之一的注釋、典故,意識流技巧以及登峰造極的文體實驗都使得它與可讀性強的傳統小說截然不同。《尤利西斯》可以說是一部不靠注釋就無法讀懂的現代主義小說。正如古希臘哲人赫拉克利特寫了晦澀難懂的《物性論》后回答說是故意為之,《尤利西斯》的晦澀難懂恐怕也是喬伊斯的刻意追求。
喬伊斯小說只能在重讀中建構整體性,也只能在重讀中獲得理解。弗蘭克談到了小說中部分與整體的關系:部分的理解需靠整體,但整體卻要在部分的完成中建構;重讀中建構的整體又反過來支撐部分。不僅一個個典故注釋需要反復閱讀,書中片段的前后參照和全部參照都只能在重讀中被安置到適當的位置上,如此,作品統一的空間理解才有可能實現,而文本的內部整一性方能形成。
二、空間批評
弗蘭克開啟了對20世紀小說空間形式的關注,而人文領域的“空間批評”則自20世紀70年代崛起,諸如認知圖繪、想象地理學、社會空間批評、地理批評、文學地理學等。其中,法國的韋斯特法爾和柯羅堪稱文學空間批評的領軍人物。韋斯特法爾在其1999年的文章《走向一種文本的地理批評》中首次使用了“地理批評”一詞,而柯羅在2014年出版的著作《文學地理學》中對“文學地理學”概念做了詳盡闡釋。
(一)地理批評
韋斯特法爾2007年出版的《地理批評:真實、虛構與空間》被奉為地理批評的經典之作,該書共有五章,分別是“空間時間性”“越界性”“指涉性”“地理批評的要素”和“閱讀空間”。在導論中,作者闡述了當代“空間轉向”趨勢以及著作的內容安排與邏輯關聯:“首先,在第一章里,對‘空間時間性的一種反思,可以讓我們看到時間隱喻如何趨向于將時間空間化,特別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對空間的關注與日俱增,對時間的關注相形見絀。而在以往的文學批評和理論中,時間幾乎即是唯我獨尊。然后,在第二章里,我會聚焦于當代空間的一個典型要素,即它的移動或運動能力。今天是不是有一種永恒的穿越邊界的越界狀態——一種可讓空間從根本上流動起來的越界性?游歷空間性,成就一部偉大的奧德修紀。第三章獻給世界與文本(或意象)之間,或者說所指對象與其表征之間關系的力量思考。‘指涉性指的是真實與虛構之間,以及世界中的空間與文本中的空間之間的關系。”
韋斯特法爾考察了歐洲文化空間觀的歷史發展:中世紀的空間觀體現的是基督教的思想,世界空間一分為三,地獄、凈界、天堂,一如但丁在《神曲》中的描述與劃分——《地獄篇》《煉獄篇》《天堂篇》。這種空間觀涉及超自然的思考和世界創造的反思。如今后殖民時代,空間觀與中世紀有相似之處,比如分層的等級空間,但“神”的統一性唯一性神圣性概念卻消失了,我們迎來了一個多元共存的時代。
這樣一個多元化時代,也即后現代主義時代,二元辯證、線性結構、宏大敘事、目的論等思維均受到質疑和挑戰,而平面化、非理性、深度和中心消解等相對主義思維盛行。韋斯特法爾高度推崇愛德華·索亞的“三元辯證法”,認為這一方法可以替代傳統二元辯證法。索亞的“三元辯證法”運用到空間思維中即為“三種空間”——真實空間、想象空間和第三空間。這“第三空間”超越了物質空間和精神空間的二元劃分,也超越了真實空間和想象空間的分界,體現了高度的開放性與包容性,讓空間性、歷史性與社會性得以并置強調。
韋斯特法爾采用“地理中心主義”的跨學科方法,不局限于物理空間的傳統視角,探討不同作品對同一個地方或者同一個空間概念的表征,以此挖掘文本空間與真實空間之間互動和互文的關系。地理批評要探討文本如何呈現真實世界,更要探討文本中的虛構空間如何參與建構和重構讀者對于真實世界的認知。
(二)文學地理學
2014年巴黎大學的米歇爾·柯羅在《文學地理學》中提出了不同于韋斯特法爾的看法。柯羅領銜組建了文學空間研究團隊,起名為“轉向一種文學地理學”。他強調文學地理學當以兩項目標為己任——在文學中研究空間,在空間中探索文學。文學地理學是文學與地理學的結合,柯羅將具體研究方法概括為三——“地理測繪法”“地理批評”和“地理(空間)詩學”。
“地理測繪法”研究的是文學作品得以產生的空間背景(某種文學的地理),或者說為某些作品進行地理學定位(文學中的定位),對應于真實空間。
“地理批評”分析的是文本內部空間的呈現和意義指向,對應于想象空間。
“地理(空間)詩學”主要是關注文學創造與空間的關系以及形成這種詩性關系的方式,對應于文本空間。
柯羅不贊同韋斯特法爾的“地理中心主義”立場,認為這種所謂客觀的立場實際上是不可能的,“地理中心主義”的方法與“自我中心”的方法其實并非人們以為的那樣完全對立,因為“世界總是從一個主體的角度被看、被閱讀、被體驗和被寫作,而這個主體只能存在于世界的關聯性之中”。所以,“文學地理學”從某種角度說,仍然是一部“自我的地理學”,是不可能超脫于主體經驗之外來建構的。文學文本中的景觀不是純粹的想象空間,而是對真實世界地理方位的想象性重構。故此,“主體”和“想象”這類具有“主觀”色彩的概念在地理批評和文學地理學中仍占有主導地位。
三、結語
弗蘭克的空間形式理論為現代主義小說提供了有效性闡釋范型,而韋斯特法爾和柯羅的空間批評則為后現代主義文學研究貢獻了新思維新方法。
作者簡介:袁春紅(1970—),女,侗族,貴州天柱人,文藝學碩士,云南民族大學文傳學院副教授,研究方向為文藝學教學與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