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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也家,敗也家
——進化心理學視野中的三類漢代家庭

2024-04-15 01:13:16
山西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 2024年1期

徐 英 瑾

(復旦大學 哲學學院,上海 200433)

一、導論

眾所周知,儒家思想以重視家庭為特色,并在此基礎上建立起了“家國一體”的政治哲學體系。而在筆者看來,漢代政治超越典型秦政之處,就是多了點家的溫情,減緩了秦政的執政剛性所帶來的社會矛盾;而東漢王朝之所以最后敗亡,又恰恰是因為家的構建原則無差別地與國家構建原則混雜在一起,最終將家庭分裂所引發的震蕩放大為國家層面上的內戰。正所謂“成也家,敗也家”也。不過,有鑒于“家”這個概念顯得過于含混,筆者認為有必要區分“屬地小家庭”“屬地大家庭(聯合家庭)”與“帝國型超級家庭”這三類家庭。說得更具體一點,集中國家資源的“秦政”模式(以及與之配套的法家哲學)試圖打壓“屬地大家庭”,并由此建立起“屬地小家庭”與國家機器之間的直接財政—權力聯系;與之相較,與“秦政”對峙的“周政”模式則試圖維護屬地大家庭的財政—權力架構。這兩種政治遺產在“儒表法里”的漢代又發生了奇妙的化學反應,由此產生了“帝國型超級大家庭”這一怪胎。此類家庭因為過于巨大的規模而無法維持只有在屬地性大家庭中才能維持的家庭溫情,并因此而不得不走向分裂——而且,也恰恰是因為此類家庭的成員與國家機器關鍵節點的高度重合,上述分裂最終導致了東漢帝國自身的悲劇性撕裂。

為了論證上述觀點,我在此所要展開的對于“家”的研究將綜合現代心理學、生物學、社會學與人類學的視角,以便為儒家的家庭觀進行“祛魅化處理”。這樣的考察當然也會涉及對于秦漢家庭規模的實證研究(詳見后文)——不過,筆者會克制對于過于細節化史料的梳理沖動以便維持整個敘述脈絡的相對概括性。同時,筆者亦希望將這些暫時彼此分離的關于家庭問題的研究視角加以貫通,由此為檢討秦漢政治的走向與漢朝興亡的規律提供一個新的解釋框架。

二、“鄧巴數”制約下的秦漢家庭規模

在美國生物學哲學家丹尼特(Daniel Dennett)看來,進化論乃是腐蝕宇宙任何角落的超級強酸——說得更通俗一點:對于解釋人類社會的各種現象,以進化論為代表的生物學思維構成了某種“底層邏輯”,能夠由此賦予很多傳統的理論敘事以新的視角。(1)丹尼特對這個問題的詳細闡述見:[美]丹尼爾·丹尼特:《達爾文的危險思想——演化與生命的意義》,張鵬瀚、趙慶源譯,北京:中信出版社,2023年,第72—73頁。比如,人類社會之所以存在著家庭,便是下述生物學因素綜合作用下的產物:第一,人類是兩性生殖的生物;第二,人類嬰幼兒的“脆弱期”相對比較長,這就倒逼嬰幼兒的父母不得不長期共同生活以便為其提供足夠的保護——否則,嬰兒的早夭將使得父母自身的基因無法得到傳播。從這個角度上看,具有特定結構的家庭的存在,乃是由“基因傳播”這一底層生物學邏輯所倒逼而成的人類最基礎的社會組織形態。

然而,足以使得父母的基因得以順利傳播的家庭的規模有多大呢?這可不能一概而論。社會學家一般將家庭按照規模分為三類:核心家庭(即通常所謂的“小家庭”,一般是夫妻加子女的結構)、主干家庭(即直系親屬縱向拓展的家庭,如祖父母加夫妻加子女)以及最為復雜的聯合家庭(即在主干家庭基礎上再做橫向拓展——比如,將原本核心家庭成員的兄弟姐妹的家庭也一并納入)。若拋開史前時代不談,至少在秦漢史的范疇內,我們就發現了兩種家庭模式的交替出現:一種是秦制下的小家庭,一種是在漢代漸漸變得多見的主干家庭與聯合家庭。大致而言,自商鞅變法后,隨著“民有二男以上不分異者倍其賦”(《史記·商君列傳》)這一強制命令的出臺,秦治下的子民都采用了小家庭的居住模式以避免重稅。西漢的家庭規模很可能在長時間內維持了這一從秦時帶來的慣性。根據李根蟠對于居延漢簡以及江陵鳳凰山10號漢墓鄭里廩簿的研究,西漢每戶人口肯定低于5口,頂多在4.5口上下。(2)李根蟠:《戰國秦漢小農家庭的規模及其變化機制——圍繞“五口之家”的討論》,張國剛主編《家庭史研究的新視野》,北京:三聯書店,2004 年,第15頁。這當然是最典型的小家庭規模。然而,隨著“鹽鐵會議”后西漢管制經濟特色(即“秦政特色”)的削弱,在西漢后期,這個情況似乎已經有所改變了。吳孟灝仔細考辨了《后漢紀》中關于東漢開國功臣耿純的家庭規模的記載,“耿純率宗族二百余人,老者載棺而隨之,及賓客二千人, 并衣襦迎公(劉秀)于貫”,最后認定耿家將“五服”之內的親屬聚攏成一個200人的大家庭是完全可能的(不過,根據他的計算,若將5口人作為小家庭的平均人數,五服之內的一個漢代宗族的人口應當是120人。200人則肯定是在宗族基礎上再做橫向擴張后的產物了)(3)吳孟灝:《東漢豪族的存在實態——以家庭結構、居住形態與宗族規模為中心的考察》,《中國社會歷史評論》第二十七卷,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22年,第238頁。。這個正在膨脹的家族成員數字在東漢末年又被大大增加了。按照《三國志·田疇傳》的記錄,“田疇盡將其家屬及宗人三百余家居鄴”(注意,這里的“家”指從屬于聯合家庭的小家庭)——換言之,按照每小家5口人計算,受到曹操器重的豪族領袖田疇帶到曹氏的統治中心鄴城的家族人口應當有1500人——該數字約是當年耿純所帶的家族人口的7倍。(4)吳孟灝:《東漢豪族的存在實態——以家庭結構、居住形態與宗族規模為中心的考察》,《中國社會歷史評論》第二十七卷,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22年,第240頁。那么,上述史料是不是說明在東漢末年時,小家庭已經被完全湮滅在主干家庭或聯合家庭之中了呢?依筆者淺見,對該問題不能給予一種“非此即彼”的回答,因為小家庭的存在首先是編戶齊民制度下的官方人口記錄的產物,這一點在邏輯上其實可能對應至少兩種實際情況:(甲)與政府戶籍資料對應的小家庭在實際生活場域中也是彼此分離的;(乙)戶籍上的小家庭在實際生活中聯合成了巨型家庭,而戶籍記錄本身僅僅是為了順應某種行政慣性。考慮到上述關于田疇的這則史料既提到了田疇所能控制的戶數(這就說明這些“戶”是作為獨立單位而在紙面上被官方編戶的),又提到了這些戶主均從屬于田氏這一事實,我認為漢末出現的大家庭演變情況大約對應上文所提到的可能性(乙)。甚或言之,東漢中后期小家庭與大家庭互相嵌套的情況,其實也是“寓封建于郡縣之中”的宏觀政治安排的一種微觀體現(這里的“封建”指大家庭家長類似于諸侯的地位,“郡縣”指的是秦政慣性下的小家庭編戶傳統)。

不過,自東漢建立以來,聯合家庭的家庭成員的數目雖然在增長,但其增長依然是有限的。吳孟灝比較了長沙走馬樓吳簡所收錄的“嘉禾六年(237年)都鄉吏民簿”所記載的三國吳時期一鄉下屬的登記戶主的姓氏地理分布,發現在600戶戶主的姓氏中,具有 “統計學顯著性”(statistical salience)的姓氏大約有七八種之多。由此,簡單的計算就能告訴我們:一個大姓的下屬同宗戶主在一鄉內密集居住的概率不高。按照此推論反觀上文中關于田疇屬下有300戶人口的記錄,我們大致可以斷定:要將這300戶同宗人口集中在一鄉范圍內似乎也有點困難,遑論一里范圍之內(順便說一句,漢代縣下設“鄉—亭—里”三級行政單位,十里一亭,十亭成鄉。一“里”之內居民同宗概率相對較高。若以“里”為計算單位,每里的分布戶數大約50戶,按照每戶平均5口計算,約在250人左右)。(5)吳孟灝:《東漢豪族的存在實態——以家庭結構、居住形態與宗族規模為中心的考察》,《中國社會歷史評論》第二十七卷,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22年,第240—241頁。換言之,田疇帶到鄴城的人口未必居住在與他本人毗鄰的地理空間(如“里”)之中——而他們之所以跟著田疇走,可能主要就是基于他的政治影響力。這也就是說,耿純在兩漢交替時期所能直接控制的宗族成員數量,大約與“一里”范圍內能夠容納的宗族成員數量相匹配。考慮到跨里的社會組織工作很可能會遇到亭長這一級別的官吏的遲滯(亭長雖然可能也是某里宗族的同宗,但在邏輯上不可能同時是居住于十個不同的里之內的不同宗族的同宗),我們有理由認為:在非戰亂時代,漢代宗族家長能夠立即動員的宗族成員人數在120~250這個幅度內變化。

讀者可能會對筆者為何不厭其煩地討論漢代宗族的人口規模感到奇怪。但需要注意的是,上述來自社會學視角的討論結果其實恰恰吻合人類學研究中非常流行的一個概念——“鄧巴數”(Dunbar's number)——所提出的一般理論預測,而這種彼此吻合同時將為儒家所念念不忘的周政制度安排提供進化心理學的依據。下面我們就來簡單地討論一下“鄧巴數”這個概念。

漢代同宗成員居住在同里之內的生活方式,顯然是采集—狩獵時代的聚落生活方式在農耕時代的慣性遺存——而所謂基于“鄧巴數”的現代人類學研究,所關心的恰恰是原始社會中的聚落群體的規模大小問題。按照英國人類學家鄧巴(Robin Dunbar)的觀點,人類大腦所能相對輕松地處理的熟人關系存在著一個上限,即相對熟悉的社會成員在100~250之間(在文獻中一般取其中間值,即150,這也被稱為“鄧巴數”)——而從進化心理學的角度看,該數值本身其實體現了史前有著較為密切的血緣關系的聚集人群的平均值(6)鄧巴對這個問題的全面闡述,參見[英]羅賓·鄧巴:《梳毛、八卦及語言的進化》,張杰等譯,北京:現代出版社,2017年。。由于原始人的心理結構與現代人的心理結構上的連續性,“鄧巴數”既能體現新石器時代的村落居民數量,也能體現現代中小型公司(以及大公司的下屬部門)的一般員工規模,甚至還能體現從古羅馬軍團的“百人隊”到現代軍隊的連隊的組織規模。這也就以如下方式奠定了一個更大規模的“家”的概念的進化心理學基礎,即將原本意義上的適用于僅僅數人規模的“家”的概念投射到一個具有“鄧巴數”規模的社會組織上去。于是,我們的語言中就有了這樣的習以為常的隱喻化表達:“村子就是我家”“公司就是我家”“連隊就是我家”,等等。請注意:鄧巴所發現的這個數字是大致吻合我們在前文中得到的結論的:在非戰亂時代,漢代宗族家長在借助血緣影響力的前提下,能夠立即動員的宗族成員人數在120~250這個幅度內變化。這也就意味著:漢代大家庭中與族長關系較為密切的人群的數量,大致反映了漫長的心理-社會進化所構成的心智稟賦,因此具有深厚的生物學背景。這也就意味著儒家基于大家庭的政治哲學構建亦是具有一個未被意識到的生物學背景的。同時,由于基于鄧巴數的進化心理學分析顯然是對所有智人有效的,所以,上述推論也意味著儒家的相關制度構建并不能簡單地視為某種“地方性知識”。

不過,雖然儒家的家庭觀念可能反映了史前遺留的人類普遍心理習慣,但儒家家庭觀念所凸顯的鄉土環境之所指依然是特殊的:滋養劉備的冀州涿郡的鄉土,顯然不同于滋養孫堅的揚州富春的鄉土。這些差異性顯然使得不同大家族會由此形成彼此不同的生活習慣與社會動員方式,并由此類差異反向強化內部的社會組織力。因此,即使秦政的戶口統計所定義的小家庭依然在東漢存在,只要這些同宗小家庭能夠構成巨型的聯合家庭,它們對于共同地理單元與生活習慣的分享依然能大大減少大家庭內部的信息交流成本,由此增強彼此的倫理互信。對于這一機制的理解,非但能夠幫助我們理解東漢到三國基于巨型宗族的地方軍事力量的動員方式,甚至能夠幫助我們理解更早出現的西周井田制的組織奧秘。

那么,為何我們要在討論秦漢政治的時候,又突然回溯到西周呢?這是因為漢儒本來就很喜歡追溯周朝,并由此主動完成周與漢之間的“精神穿越”。有鑒于這種“穿越”在王莽時代造成了災難性的后果,因此,對于西周制度的簡要回顧依然能對我們梳理儒家家庭觀念對于秦漢政治的影響提供新的視角。

三、“周政”下的井田制與“秦政”下的強制性國家貨幣

“井田”一詞,見于《春秋榖梁傳·宣公十五年》:“古者三百步為里,名曰井田。”“井田者,九百畝,公田居一。”《孟子·滕文公上》對該制度又進行了更具有情感色彩的描述:“請野九一而助,國中什一使自賦。卿以下必有圭田,圭田五十畝,余夫二十五畝。死徙無出鄉,鄉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方里而井,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八家皆私百畝,同養公田;公事畢,然后敢治私事,所以別野人也。”現在我們就運用現代社會學的術語重解井田制的架構。所謂“私田”,本質上就是小家庭的田產,其谷物收成歸小家庭所有(只是在沒有編戶齊民制度的西周,這里所說的“小家庭”乃是以自然形態存在的,并不對應官方的戶籍資料)。所謂在“井”字格中被八塊私田所包圍的“公田”,并非是今人意義上的“公共財產”,而是指上一級封建貴族(即大家庭家長)所具有的土地(因此,在更上一級封建領主看來,這依然是屬于“私”的范疇)。此類“公田”的谷物產量由上級領主收取,而使得這些谷物得以產生的農業勞力則由“私田”擁有者提供。由于“公田”與“私田”分享了幾乎相同的風土條件,這就使得這兩類田在同年份的收成原則上不會有太大的區別。此外,不同小家庭的共同勞作也構成了相互監督的社會網絡,使得公私得以兩顧。這最終避免了兩種極端情況的產生:其一,私田擁有者因為過于關注自己的私產而不顧鄉親的社會監督,最終使得公田荒蕪;其二,公田擁有者(其本質是貴族)只想得到“公田”的收益而忽略了公共產品(特別是集體安全措施)的提供,或因為過于想保障自己的利益而在稅率上拒絕引入任何彈性——比如即使在荒年都希望自己保住往年的公田收益。很顯然,正是公、私之田產在地理上的彼此嵌套,最后才使得“周政”安排下的大家庭與小家庭能夠成為緊密的利益共同體,最終促成“守望相助”的儒式道德美景。需要注意的是,由于上文所說的“公田”實際上是貴族所有的,所以若有人將“井田制”理解為嚴格意義上的“國有制”的話,那么這種意義上的“井田制”恐怕在先秦從未存在過(所以,在這一特殊意義上,筆者也勉強認為井田制是一種歷史虛構)。毋寧說,井田制乃是泛指所有符合下述特征的土地制度:貴族屬田與小農屬田彼此交錯以便隨時進行勞動者之間的情報與勞力互通,并依賴柔性的倫理力量進行生產管理與產品分配(在這一寬泛的意義上,筆者并不認為井田制是一種歷史虛構)。這一種制度的產生應當具有一定的歷史必然性,因為在鐵器加耕牛的耕作方式于戰國開始普及之前,對各小戶人力的靈活調動與集中使用乃是提高勞動生產方式的不二法門。不難想見,在這種制度下,貴族屬田與小農屬田之間的產權分割應當不太明晰(因為過于明確的界限感會增加小家庭之間進行信息與勞力互通的成本);與之相應,貴族借以調用下級人力的主要社會學因素應當不是剛性的制度性因素(如白紙黑字的土地契約)而是柔性的倫理因素。另外,筆者推測,無論井田制的組織細節為何,基層貴族能夠自由調用的勞力數量很難超過鄧巴數的限制(除非引入中介性貴族進行多層級管理)。一個可以作為證據的人類學案例是:在20世紀70年代,中國下鄉知識青年在一個典型農場(平均占地300~400畝)進行彼此緊密農業協作的生產單位(即“生產連”)也沒有超過鄧巴數的限制,而連部以下諸生產連之間則只能經由營部這一中介加以間接聯系(因此,來自不同生產連的知識青年大多數彼此不熟)。請注意:此刻中國的農業生產與交通、信息技術已比秦漢時代有了較大進步(已有了古人沒有的農藥、化肥、自行車、高音喇叭等技術手段),因此,該數據從另一個角度表明了在技術進一步升級前基層農業生產單位的管理學上限。(7)相關資訊來自筆者對于具有相關經歷的長輩的口頭采訪,因隱私保護原因隱去被采訪者姓名。

當然,在全國范圍內的“統購統銷”制度的支配下,20世紀70年代的農場制度是以真正意義上的土地國有制為基底的。與之相較,西周那種寬泛意義上的井田制的存在則預設了封建制的存在。“封建制度”中“封建”的原始含義,即“封”土而“建”國(在此,“國”是指有城墻的地域性政治統治中心,不是今日的國家),而在這城墻之內的人就是受到封建制度庇佑的“國人”,其外則是所謂“野人”(其中很多乃是西周政權必須加以防范的殷商遺民)。封建制本身又是一個異常復雜的層級制度。據《左傳·昭公二十八年》載,周初分封共七十一國,其中與周王同姓的姬姓就有四十國,兄弟之國有十五國,每國又按照“公、監、侯、伯、子” (后演變為“公、侯、伯、子、男”)五等貴族的等級將土地再次分封下去。用生物學的隱喻來說,這其實就是一個大家庭“分裂生殖”的過程。一種基于當代“鄧巴數”概念的現代話語架構將能輕松地解釋分封制出現的合理性:當周人成功翦商之后,其所面臨的土地的廣袤性與所試圖控制的人口的眾多性,自然使得傳統屬地型家庭基于“鄧巴數”的信息控制能力面臨重大挑戰。而要在不對傳統家庭結構進行全面升級的前提下應對上述挑戰,最簡單的方法就是使得家庭的數量得以增加,由此使得每一層封國或封國所具有的下層領主的控制力依然不超出“鄧巴數”所規定的基準線太遠。舉例來說,一個公爵只要控制住其下屬的侯爵與伯爵,一個伯爵只要控制住自己下屬的子爵與男爵,一個男爵只要控制住其下屬的底層國人,那么,每一層次的管理者的信息處理任務都不會超出“鄧巴數”所規定的上限。同時,因為每一層管理者與其下層被管理者都大致生活在相同的風土環境中,治者與被治者之間的倫理互信也能得到起碼的保證。而此類“心照不宣”的倫理互信又大大減少了成文法存在的必要性,由此使得儒式治理方式的成本能夠降到最低。孔子之所以說什么“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論語·顏淵》),其背后的奧秘便在于此。

然而,封建制的設計依然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只要分封的層級過多,其頂層與底層之間的風土共域性就會顯得極不明顯,由此特別造成了居住在京城的周天子與各個封國之間的日漸疏遠。同時,各個本為親戚的封國領主之間的親情也會因為時間的推移而淡化,最終導致西周一度穩定的政治制度漸漸轉變為春秋戰國時期的亂局。這從根本上就說明了,儒家的“家國一體”的樸素政治方案是很難在大尺度上持續成功的(除非經過實質性的升級)。這一點同時也就在客觀上彰顯了與儒家相互競爭的道家政治哲學與法家政治哲學的相對合理性:道家主張堅決維護基于鄧巴數的基層社會組織的屬地性,并因此廢棄任何大尺度政治建構,以“小國寡民”為人類最終的理想政治典范;法家則在堅持進行宏觀政治建構的前提下反對將屬地大家庭的建構原則向上延伸,而給出了一套基于抽象管制技術(而非親情)的新政治方案。

正如我們所看到的,秦國憑借法家給出的新政治方案統一了天下。劉三解先生的新著《青銅資本——帝制中國經濟的源代碼》對該方案的財政面相給出了具有啟發意義的重構,而本節的余下部分便是筆者根據劉著精神所給出的一種更符合本文文脈的轉述。(8)參見劉三解:《青銅資本——帝制中國經濟的源代碼》,北京:北京科學技術出版社,2023年,第六章與第七章。我們知道,在秦始皇統一天下之后,皇帝本人就能憑借新的郡縣制架構監督每一個縣令的政務,實現了從首都咸陽到各個縣的政令統一。而在這種統治架構中,原本在周政中發揮巨大作用的“屬地大家庭”的地位則被高度邊緣化了。但問題是,在秦自身的信息技術與交通技術并未實質性地超越周代的前提下,秦廷是如何繞開“屬地大家庭”這一信息處理中介,而直接干涉全國各地小家庭的運作呢?難道“鄧巴數”的制約對秦人不奏效了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因為基于“鄧巴數”的進化心理學思維乃是解釋一切人類社會運作的底層邏輯。毋寧說,分封制并不是在鄧巴數制約下維系廣域國家運作的唯一辦法。秦政給出了另外一種解決辦法:基于抽象貨幣的全國財政統計系統。換言之,即使面對實物稅廣泛存在的社會現實,秦廷也會按照銅錢的價格計算各種政府開支的名目,由此匯總成一個總賬本交由皇帝審閱。計量單位的統一大大減少了皇帝個人大腦的信息處理成本,換言之,經由數字的幫助,皇帝的認知系統可以自動忽略對于數字所不能涵蓋的地方形勢的關照,由此實現“認知減負”。

秦政的統治模式貌似提前預報了基于抽象貨幣思維的資本時代的到來。但這只是一種假相。毋寧說,基于法家“弱民”思想的貨幣政策與基于亞當·斯密之“富民”思想的現代自由主義經濟體系其實是彼此貌合神離的。從表面上看來,二者都以屬地小家庭為經濟活動的主體,而且都試圖破壞屬地大家庭的統治地位,因此,二者貌似就是“反封建”的盟軍;但秦政反封建的目的是增強帝制的權力,而斯密式的經濟方案則是為了增加市場的調節功能,二者最終還是南轅北轍了。依據筆者淺見,基于如下理由,近代的斯密主義者寧可站在周政一邊,也不愿意站在秦政一邊:第一,周政下的大家庭雖然遏制了個體家庭的消費自主性,但也并不反對廣域內的市場交換,而斯密主義者恰恰希望市場交易之規模與范圍的不斷擴大(實際上,東周時期各諸侯國之間的市場交換乃是普遍存在的);與之相較,秦政下的個體即使獲得了貨幣,對于貨幣的兌現方式卻不得不受到國家政權的全面監管(在當時,在官方監督下的“市”之外的所有交易,原則上都是非法的——這就好比說,票據時代的貨幣是不能在不匹配票據的前提下被兌現的),這就使得秦政雖有統一貨幣,卻無統一的斯密式自由市場。第二,周政下各諸侯國發行的貨幣種類雖然繁雜,卻因為彼此之間的競爭與風險對沖而使得蔓延全天下的財政危機難以出現;與之相較,秦政下的貨幣雖然完成了形式上的統一,但這種統一卻不是基于斯密式的自由競爭的結果,而以國家強制力為支撐的(在當時,拒用秦幣者會被處死)(9)本段文字的一位早期閱讀者曾批評我說:即使是在自由市場經濟中流通的貨幣也是以國家政權的強制力為支撐的,所以,我的這一描述夸張了秦政與以自由市場規則為理念的現代國家之間的差別。在我看來,這一批評忽略了自由經濟國家的政治管制力與秦政下的政府管制力之間的重大差異:第一:前者不會限制本國貨幣兌現商品的方式與方法(毒品之類的法律違禁品自然除外);第二,前者是允許國民進行外匯炒作的,而且,對于國民在本國范圍內使用外國貨幣的經濟實踐未必有嚴格意義上的法律監管。。這就使得中樞的錯誤財政政策所導致的問題可能立即蔓延成全天下的財政災難。若從更抽象的哲學的角度上看,秦政式經濟與斯密式經濟的根本差異便是:前者剝奪了小家庭的經濟選擇自由,而后者恰恰是預設了大量小家庭的經濟選擇自由。與之相較,在周政下,大家庭對于小家庭的壓抑畢竟是基于柔性的倫理原則而不是基于硬性的暴力的,與此同時,儒家倫理也沒有限制大家庭家長自身的市場選擇行為。因此,市場經濟畢竟還是能在周政下得到有限的發展的。

請不要小看以國家暴力機器為支撐的秦幣在秦國(朝)政治脈絡中所起到的關鍵作用。在劉三解的解釋脈絡中,一種由國家強制力為支撐的國家貨幣本質上是一種債務憑證:得到這種憑證的秦人原則上是能夠按照國家規定的方式將其兌現為可供肉體直接消費的實物的。然而,由于債務憑證與實物之間的比例關系從未得到中立第三方的監管,因此,憑證濫發導致政府信用破產的風險就始終存在。具體而言,秦之一統的成功,便是因為尚且未一統天下的秦國所面對的“他者”——山東六國——所提供的資源可以成為債務憑證的兌付保證,由此激發了秦民的耕戰熱情;而秦之速亡,又是因為在作為“他者”的山東六國已被征服的前提下,秦已缺乏將更多的債務憑證轉換為實物的轉換機制,而在此種條件下盲目展開的諸如營建阿房宮之類的新國家工程,必然會使得財政資源迅速枯竭,以及全天下的生活資料短缺。與之相較,自然經濟色彩更濃的周政式經濟架構的優點又一次得到了彰顯:以屬地情感為潤滑劑的周政固然無法迅速汲取各種資源用于戰爭,但也不至于因為對于資源的過渡攫取而引向全局性的經濟崩潰。

四、王莽對于井田制的災難性誤解與東漢王朝的相對成功

秦速亡的真正奧秘,從來沒有被漢儒所真正領會。作為漢儒總結秦之教訓的經典性文獻,賈誼的《過秦論》只是抽象地說“仁義不施而攻守之勢異也”,但對于“施仁義”的精確內涵,他卻沒有清楚地說明。具體而言,這究竟是指在財政上輕稅的政策,還是指政治架構上恢復分封制,還是指廢除國家統一貨幣而恢復民間的鑄幣權?換言之,賈誼模糊的“施仁義”修辭暗示了一個巨大的施政空間的存在,而西漢早期的統治者正是在這個巨大的空間中進行艱苦的政策試錯實驗的。比如,財政上從輕稅政策(文、景時代)轉到重稅政策(武帝時代)再到國家經濟管治的略為放松(昭、廢、宣三帝時代,亦即權臣霍光掌權的時代);在鑄幣問題上,從允許民間鑄造秦之半兩錢(漢初)再到由國家統一鑄造五銖錢(武帝以后);政治構架上,從異姓封王到同姓封王(這兩件事都發生在高祖時代)再到削藩強郡縣(武帝時代),漢廷一直在反復尋找“秦政”與“周政”之間的平衡點。不過,需要指出的是,在這個過程中,在武帝時代儒學官學地位的確定,其實并未在經濟邏輯的層面上真正恢復周政,而打著“黃老之學”旗號的漢初經濟政策反而卻更接近周政之實質。其背后的道理是:以孔子為代表的周政儒學乃是一種“屬地儒”,即試圖通過恢復西周早期封建領主與轄域下子民的倫理關系而敦實民風,由此減少國家政權的管制成本。(10)具體而言,在孔子名分論的典型表達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根本就沒有提到脫離屬地性的周天子的存在(此處的“君”指地方主君),這就說明孔子心目中的政治架構并不直接支持像始皇或漢武這樣的強勢帝王的存在。而以董仲舒為代表的漢儒則是一種“帝國儒”,即在漢帝國的宏觀尺度框架內論證皇帝的政治地位的合法性,并順便在作為帝國學術結構的“太學”(而不是孔子的民營學術系統中)中,為儒家知識分子尋找食利空間。

不過,盡管董仲舒對于原始儒家“屬地儒”實質的掩蓋能夠方便他自己構建的新儒家意識形態與漢帝國的政治框架相互對接,但是《過秦論》提出的秦漢之辨依然會倒逼他與商鞅的強君論拉開差距。而在強調儒家屬地性的傳統路徑已經被切斷的前提下,維護新意識形態中的“儒家特色”的辦法便是引入陰陽學的成分——具體而言,董氏通過“天人感應”學說而將自然現象與人間政治現象互相比附,并試圖經由對于“災異”與“祥瑞”的解釋權的搶奪而構成對于帝權的制衡。盡管這一做法的積極意義并不宜被徹底否定,但其消極意義卻更為明顯:第一,由天人感應學說衍生出的讖緯之學包含了大量原始的巫術性思維,大大降低了漢朝知識分子的批判性思維水平,并由此間接影響了其治國的本領;第二,讖緯之學所包含的類比式思維的任意性容易為政治野心家所利用,由此影響帝國的政治穩定。

當然,董仲舒只是漢儒的代表之一。毋寧說,他所代表的儒學思想所本的乃是“今文經”,即在始皇焚書事件后通過漢儒重構,并用隸書撰寫的儒家經文。其實,今文經學在西漢滅亡之前就遭遇到了古文經學(即基于武帝時期發現的先秦古文材料的儒家研究)的挑戰——這種挑戰之所以發生,一方面固然是由于在首都長安聚集的儒生的增多所造成的學術競爭,另一方面則是由于今文經的支持者在讖緯邪路上過于露骨的表現,讓一部分儒生覺得有必要對經典進行“瘦身”,以圖穩定帝國的意識形態操縱系統。然而,非常耐人尋味的是,盡管古文經學的理性主義色彩超過今文經(譬如,古文經大師劉歆其實也是一位優秀的數學家與天文學家),但最后將西漢帝國留下的財政經濟系統拖入深淵的王莽恰恰是屬于古文經陣營的(他在政治上全面提拔了劉歆,并首次將古文經列為官學)。這又是為何呢?

這是因為:古文經的復古主義是半吊子復古,或者說,恰恰是基于對于先秦儒家思想的誤解之上的。正如前文所指出的,屬地性是先秦儒家所念念不忘的井田制的底色——與之相對比,王莽對于井田制的恢復卻恰恰閹割了這一制度的根本特征。以公元9年王莽所頒布的“王田令”為例:

古者,設廬井八家,一夫一婦田百畝,什一而稅,則國給民富而頌聲作。此唐、虞之道,三代所遵行也。秦為無道,厚賦稅以自供奉,罷民力以極欲,壞圣制,廢井田,是以兼并起,貪鄙生,強者規田以千數,弱者曾無立錐之居。又置奴婢之市,與牛馬同欄,制于民臣,顓斷其命。……今更名天下田曰“王田”,奴婢曰“私屬”,皆不得買賣。其男口不盈八,而田過一井者,分余田予九族鄰里鄉黨。故無田,今當受田者,如制度。敢有非井田圣制,無法惑眾者,投諸四裔,以御魑魅,如皇始祖考虞帝故事。(《漢書·王莽傳》)

很顯然,按照王莽的理解,西周井田制的稅率——“什一而稅”——是私田持有者交給國家的稅收,而不是其交給屬地封建領主的稅收(否則就談不上什么“國給民富而頌聲作”)。這就說明他完全不掌握先秦社會經濟運作的真實情況,遑論掌握分封制運作的奧妙。毋寧說,這種致命的誤解使得他將一種從來沒有被實行過的土地國有制視為其經濟政策的主綱,由此使得他立即成為全國大地主集團的眼中釘。此外,由于他缺乏度量天下土地并督促大地主分田的實際技術措施,這又使得他成為全國廣大待地貧民眼中的失信者。從某種意義上說,王莽從政治頂峰上的迅速跌落,與其對于先秦儒家經濟理想的重大誤解頗有關聯。(11)張向榮先生認為,王莽的“王田制”實行三年就無疾而終了,對新莽王朝的損害其實有限。而真正給朝廷帶來巨大危害的乃是那些成功實施的政策,如被王莽復活的鹽鐵專賣制度以及沉重的商業稅(張向榮:《王莽和他的時代》第六章,上海人民出版社,2021年)。這一細致的觀察當然能夠帶給我們更多關于新莽滅亡過程的歷史信息。不過,在“王田制”與鹽鐵專賣制度之間依然是有某種共相的,即朝廷全面掌控全國經濟信息的企圖。無論怎么說這都是對于周政的全面誤解。

富有諷刺意味的是,代新莽而起的東漢王朝雖在“白虎觀會議”中確立了今文經的官方地位,但在實際的經濟架構上卻部分恢復了古典的周政。這就是顧炎武在《郡縣論》中所說的 “寓封建之意于郡國之中”一語最典型的現實案例。以東漢的實際政治—經濟操作為例:帝國由一百多個郡或封國構成,其上設十三州為監察區,下轄一千多縣為基本地方行政單位。盡管郡之太守、州之刺史、縣之縣令為漢廷委派,但其來源卻基本是地方推薦出來的孝廉或茂才,因此,這些地方主官都具有“半屬地”特征。(12)雖然靈帝時代流傳過“舉孝廉,父別居”的童謠,在東漢運作尚且平穩的時代,由于申報茂才與孝廉的材料需要被公議,卑劣者被選中的概率其實不高。另外一個后世的證據也說明包含了競爭因素的東漢舉薦制是不能被輕易否定的:在東晉時代,由于官吏選拔大量依附門閥姻親而不是舉薦制,社會秩序漸漸走向失范,最后引爆了孫恩—盧循大起義;而隨之建立的劉宋王朝因為恢復了舉薦制,社會秩序走向了穩定。與之相較,郡守、縣令之屬僚則大多具有“全屬地性質”,往往代表地方豪族利益。在這種架構下,地方主官若要執政順當,就需要在中央政令與地方豪族之間巧妙周旋。不過,很難說地方官對于皇帝的這種“半忠誠性”就一定對漢廷不利。地方官的這種復雜角色既使得漢廷無法全面攫取地方的資源,又使得由此得到保存的地方后備資源能在帝國危機時候發揮紓困作用。以軍事預算為例:澳大利亞漢學家張磊夫(Rafe de Crespigny)就曾比較了東漢帝國的常備軍數量與同時期羅馬帝國的常備軍數量,這一比較結果說明東漢的常備軍規模已經縮小到與其廣袤領土極不相稱的地步。(13)羅馬帝國職業軍有25萬。東漢帝國的腹地基本沒有職業軍,西北邊境有少數職業軍。對外作戰大量依賴來自少數民族的雇傭軍或盟軍。參見:[澳]張磊夫:《洛陽大火——公元23—230年的后漢史》,鄒秋筠譯,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23年,第5—6頁。但這一點并沒有妨礙東漢獲得收復西域諸國、擊敗南匈奴等重大軍事勝利。比照武帝時代窮極民力才獲得的針對匈奴的勉強勝利,東漢王朝在節約民力方面所做出的努力明顯更符合儒家心目中的周政典范。這一周政式的統治方式甚至在吏治敗壞的東漢末年都給朝廷帶來了紅利:在184年黃巾起義爆發后,朝廷主要是通過動員地方豪族的部曲(私屬武裝)來鎮壓起義的,而鎮壓在同年的迅速成功,亦充分說明了“藏兵于民”的制度設計的確為延長帝國的政治生命力做出了正向貢獻。

那么,東漢帝國“寓封建之意于郡國之中”的整體特色,又是如何落實于其經濟制度呢?眾所周知,就像東漢帝國沒有實行王莽提出的王田制一樣,東漢亦沒有使用西周時代的井田制,而是以比較靈活的態度默許了當時普遍存在的大莊園經濟的發展。這主要是因為劉秀的崛起大量依賴南陽大地主集團,因此,他亦很難 “自掘墳墓”地去破壞這些既得利益者的經濟經營模式。

需要指出的是,東漢莊園的經濟組織細節雖然與西周井田制區別甚大,卻亦抓住了孟子心目中的井田制的倫理核心:“守望相助”。這一點乃是通過如下因素得以落實的:

其一,莊園的治理者與廣大被治理者大約在同一生產與生活空間中產生空間交集(這一空間的界限一般通過散布各地的塢堡所界定),并經由這種交集降低了信息交流的成本。莊園中的主要勞動力——“徒附”(即佃戶)——與莊園主往往屬于同宗。與西周井田制下依然擁有私產的底層國人不同,徒附必須租用莊園主的地產進行生產,并且在原則上也需要承擔國家層面上的賦稅任務,成為官方人口統計賬簿上獨立的戶(請回顧前文對于田疇所屬的300戶人口的分析)。但在實際執行過程中,莊園主經常通過隱瞞人口來減少徒附對國家的稅賦支出,由此換得后者的報恩心理。以上便為屬地倫理共同體的形成打下了空間基礎、血緣基礎與心理基礎。

其二,除了徒附之外,莊園之內還有大量的奴婢,而奴婢對莊園主的人身依附關系亦加強了屬地倫理共同體的內部人際關系。與理論上依然屬于自由人的徒附不同(徒附可以選擇不租用地主的土地,盡管實際上他們往往別無選擇),奴婢就是在人身上隸屬于主人的財產,并因此可以像商品一樣被買賣。就這一點而言,其政治地位貌似接近古希臘—羅馬時代的奴隸。但與西方古典時代的奴隸不同,東漢的奴婢的生命權得到了官方的保護(《后漢書 ·光武帝紀》載建武十一年詔:“天地之性人為貴,其殺奴婢,不得減罪”)。而且,在儒家宗法觀念中,主人與奴婢的關系類似父母與子女的關系,因此,二者之間的性行為可以被歸類為“禽獸行”(亂倫罪)。這就說明東漢莊園制中的主奴關系是受到比較嚴密的儒家倫理規則的制約的。此類制約客觀上削弱了主人對奴婢盤剝的強度,并進一步提高了基于莊園的倫理共同體的向心力。

其三,東漢比較大型的莊園都有比較復雜的內部分工,構成了農業、漁業、林業、手工業彼此支撐的結構。由于分工帶來的生產效率的提高,莊園本身才能生產比較豐富的物質產出,甚至到了“豪人之室,連棟數百,膏田滿野,奴婢千群,徒附萬計,船車賈販,周于四方,廢居積貯,滿于都城,琦賂寶貨,巨室不能容,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的程度(《后漢書·仲長統傳》)。很明顯,各類產業的彼此支撐使得任何一個產業都不能脫離它者而獨活,這一點又大大加強了莊園內部成員之間的精神聯系。

其四,往往帶有塢堡的莊園自身是帶有基本的軍事功能的,并往往蓄養部曲,也就是那類具有私兵性質的“客”(其地位高于奴婢,因為他們一般不能被買賣)。需要指出的是,東漢具有莊園主身份的地主成為朝廷命官后,往往依賴自家部曲執行朝廷委派的治安任務(如在178年,籍貫為會稽郡上虞的交州刺史朱儁就曾從家鄉征招部曲五千人遠赴交趾剿滅了梁龍的叛亂),這就說明莊園主人與部曲之間建立的倫理互信關系已經強大到可以互托性命的地步。

綜上所述,東漢王朝幾乎是在繼承于秦的郡縣制的框架內,以創新的方式恢復了分封制的屬地倫理性,盡管其表面上的政治—經濟架構并非是分封制的。按照顧炎武的標準,這便是在“大一統”的政治背景中恢復古儒精神的上佳方案了。但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對周政有更深入且更靈活的展現方式的東漢王朝依然滅亡了——而且,它既不像以后的唐那樣是亡于農民起義(實際上黃巾起義帶給漢廷的挑戰很快就被化解了),也不是像以后的兩宋那樣亡于外族內侵,而是亡于統治集團內部突然爆發的全面內戰。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筆者給出的答案是:帝國型超級家庭的出現,是使得東漢統治集團爆發內戰的結構性原因。

五、東漢的帝國型家庭所帶來的政治隱患

顧名思義,帝國型超級家庭應當具有下述特征:其處在帝國食利金字塔的頂層,具有巨大政治權力與經濟權力,并因此脫離了屬地性。很多讀者或許會認為皇家乃是此類超級家庭的典型存在。但在東漢政治的具體語境中,由于下述因素的存在,劉姓皇室的超級家庭屬性并不明顯:東漢的皇帝往往短壽且無嗣(其平均壽命不到27歲),并因此與宗法上的太后往往并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母子(作為太后之丈夫的先帝亦往往不是當下皇帝的生物學意義上的父親)。在這種情況下,皇帝所面對的直接“親人”便是宮內的宦官集團與眾多的嬪妃——但二者都與皇帝沒有血緣關系。此外,東漢帝國的各封國內的封王與其子嗣在原則上雖然都是皇帝的親戚,但因為彼此相隔較遠,彼此并無親情。因此,東漢的皇帝貌似是天下共主,卻幾乎是“無家”的,并因此在親屬中缺乏可以信賴的且可跨代持續的人力資源梯隊。這一點也就部分解釋了自光武帝劉秀之后,東漢為何幾乎未出現過任何一個強勢皇帝,而反復上演宦官、外戚與清流反復拉鋸的政治戲碼。

在這樣的情況下,能夠扮演“帝國型超級家庭”的候選者也就只有三種可能了:第一,因為嬪妃的得寵而獲得大權的外戚集團,第二,在首都洛陽的官場植根頗深的儒家清流集團,第三,因得寵而權力膨脹的宦官集團(順便說一句,漢代的宦官往往是成年后入宮的,這就使得其依然存有大量親戚)。

不過,盡管漢靈帝時代的宦官集團“十常侍”留給后人以深刻的印象,宦官集團的家庭權勢實際上卻是三者之中最弱的。這不僅僅是因為宦官在入宮后原則上已無法產生新的子嗣,而且更是因為宦官所在的原始家庭遠離京都,因此,即使這些原始家庭因為當事人的得勢而成為新的屬地性大家庭,此類家庭也無法與當事人在京都勢力圈進行及時的信息互動,并因此無法成為在京宦官隨時可調用的人力資源。而這一點恐怕也解釋了為何在189年,由袁紹、袁術、曹操等人率領的西園校尉能如此快地消滅在京宦官集團。這樣一來,值得更仔細討論的帝國型大家庭就只剩下兩類:在京外戚集團與在京清流集團。下面筆者分別以梁冀與袁紹為典型案例來說明這兩類家庭的運作方式。

由于中國的史學普及工作對東漢史的普遍忽略,“梁冀”這個名字在中國并非家喻戶曉。然而,與他有關的成語“飛揚跋扈”卻是婦孺皆知的。此成語恰恰就來自于不甘被他操控的漢質帝劉纘對他的惡評——而發明這句成語的小皇帝在成語被發明的當夜就被梁冀害死,時年才九歲。從141年梁冀成為大將軍到159年他被漢桓帝劉志扳倒為止,他操控漢朝約二十年,其間先后立下沖、質、桓三帝。梁家勢力極盛之時,政治影響力已經到了“客到門不得通,皆請謝門者,門者累千金”的地步(《后漢書·梁統列傳》)(14)本節涉及梁氏史料都取自此文獻,不再另注。。與梁冀有直接血緣關系的家族成員亦充斥朝廷之各處要沖:“冀一門前后七封侯,三皇后,六貴人,二大將軍,夫人、女食邑稱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將、尹、校五十七人。”如此龐大的家族網絡,的確符合“帝國型超級家庭”的特征:親屬如藤蔓一般附著在官僚機器的各節點上,由此構成一種非常畸形的“家國一體”。

而站在正統儒家立場上看,這種“家國一體”體制之所以是畸形的,乃是因為:第一,它削弱了皇權并因此破壞了君臣之名分,第二,它的權力架構并不依賴于德性競爭而是依賴于基于偶然的裙帶關系,第三,梁冀本人的政治德性又出奇地差(他敢弒君不說,還有大量擅殺朝廷命官與外國商賈的惡劣記錄)。不過,關于為何他的德性如此之差,《后漢書》的作者范曄給出的解釋卻非常模糊,即“商恨善柔,冀遂貪亂”——也就是說,梁冀的父親梁商(曾在順帝時代為大將軍)為人過于寬容,導致其子梁冀的道德品行失去了約束,成為一個“少為貴戚,逸游自恣”的紈绔子弟。這當然不是一個很有力的解釋,因為它無法說明為何同樣寬容的光武帝劉秀的直接繼承者漢明帝劉莊也能算得上是一位明君。而對于同一現象,筆者的解釋則是:梁氏家族本就不具有“屬地性”,而是寄居在京都洛陽的徹底脫產型家庭。當然,這并不是說梁氏在京外沒有莊園,而是說,他并不像典型的屬地型大家族族長那樣具有組織莊園勞動的切實知識與相關的身體感受,并由此有機會與其治下的徒附、奴婢與部曲構成倫理共同體。毋寧說,梁冀與其驕奢淫逸的妻子孫壽所面對的京都生活世界乃是這樣的:“堂寢皆有陰陽奧室,連房洞戶。柱壁雕鏤,加以銅漆;窗牖皆有綺疏青瑣,圖以云氣仙靈。臺閣周通,更相臨望;飛梁石蹬,陵跨水道。金玉珠璣,異方珍怪,充積臧室。遠致汗血名馬。又廣開園囿,采土筑山,十里九阪,以像二崤,深林絕澗,有若自然,奇禽馴獸,飛走其間”——從上述記載來看,梁氏只是滿足于享受被剝削者的勞動成果,卻對這些勞動成果的產出過程毫無興趣,是標準的社會寄生蟲。這就使得憧憬周政的儒家所心心念念的“守望相助”式的倫理溫情根本無法在梁氏集團中出現。而在159年,找到恰當機會扳倒梁氏的桓帝行事之所以如此順暢,部分原因也正是因為:作為寄生蟲集團的梁氏缺乏足夠的內部凝聚力以對抗從御座降下的致命一擊。

然而,梁冀對漢朝執政體系的破壞也不能被肆意擴大。有三個因素使得梁冀型超級家庭的肆意妄為還不至于腐蝕社稷之根基:第一,梁冀獲得權力的一個重要原因乃是他的兩個妹妹(梁妠與梁女瑩)先后成了皇后,但皇后本人的死亡卻是梁冀所不能控制的。實際上,恰恰是因為作為桓帝之太后的梁妠與作為其皇后的梁女瑩的先后死亡,桓帝才能擺脫梁氏的羈絆,找到將其擊倒的機會。這也就是說,具有外戚色彩的帝國型超級家庭是缺乏實施長久統治的政治邏輯保證的。第二,與同樣是外戚出身的王莽相比,梁冀就是一個酒色之徒罷了,而缺乏某種走火入魔的意識形態狂熱。這就使得他不至于對東漢既有的成憲進行顛覆性改造,由此改變漢統。第三,也正是因為梁氏家族徹底的非屬地性特征,他缺乏在京外對抗皇權的強大屬地資源,所以,桓帝在京城發起的對于他的鎮壓也不至于引爆內戰。

不過,上面的分析同時也就意味著,如果有一個帝國型超級家庭同時具備如下三個特征,其對于政治安定的威脅就絕不容小覷了:其一,在京政治權力的來源并不是偶然獲得(但也可能偶然失去)的姻親關系,而是來自長年完成的政治積累;其二,家族領袖不但具有較好的公眾形象,同時也具有某種改天換日的意識形態執念甚至相關的理論儲備;其三,此類家族的非屬地性并不徹底——換言之,他們雖然并不以保護京外的地方倫理共同體為行事目的,卻也并不缺乏借以奪取全國政權的京外屬地資源。

袁紹所代表的袁家恰恰同時具備這三個特征,而漢代的傾覆,其實也恰恰與袁紹更為相關。首先,袁紹所在的大家族“四世三公”,在京都政壇植根極深,遠超梁氏。其次,袁紹屬于一向重視道德形象的儒家清流集團,在漢末亂局到來之前也沒有暴露出太多的污點供政敵利用。同時,根據羅三洋的研究,袁紹是讖緯之言“代漢者當涂高”的篤信者,早就陰懷代漢之志,因此,他其實就是生活在東漢的王莽2.0版。(15)羅三洋對該問題的全面闡述,見于羅三洋:《袁本初密碼》,北京:臺海出版社,2017年。第三,也是最容易被忽視的,袁紹并不完全是在京城洛陽長大的紈绔子弟。按照吳孟灝的研究,袁紹所在的大家族——汝南袁氏——屬于標準的“城鄉雙家模式”:換言之,在大城市與鄉下兼有住所,袁氏宗親可以在二者之間進行“候鳥式遷徙”。而袁紹本人就是成名后才搬到洛陽的,在此之前他已經有了做濮陽縣縣令的行政履歷。(16)吳孟灝:《東漢豪族的存在實態——以家庭結構、居住形態與宗族規模為中心的考察》,《中國社會歷史評論》第二十七卷,天津:天津古籍出版社,2022年,第235頁。這就說明青年袁紹的確具備如何調配縣下屬的鄉—亭—里各級屬地資源的工作經驗(與之相比,梁冀在獲得大權之前沒有哪怕一天的地方主政履歷,做的都是“京官”,如黃門侍郎、侍中、虎賁中郎將、越騎校尉、步兵校尉、執金吾,等)。另外,袁紹所結交的大量“黨人”(宦官集團對清流集團的輕蔑式稱呼)所具有的屬地資源也可以被袁紹所挪用。譬如,在190年他試圖與實際控制京師的董卓搶奪天下控制權的時候,他通過既有的“黨人”網絡而調用的京外屬地資源就包括了下面這張豪華的陣容表:屯河內的河內太守王匡、留鄴的冀州牧韓馥(順便說一句,韓氏是袁紹與董卓撕裂并出京后在冀州的實際庇護人)、屯潁川的豫州刺史孔伷、屯酸棗的奮武將軍曹操、屯魯陽的后將軍袁術,以及兗州刺史劉岱、陳留太守張邈、廣陵太守張超、東郡太守橋瑁、山陽太守袁遺、濟北相鮑信,等。這當然是一個足以發動內戰的陣容了。看得更深一點,之所以袁氏能夠發動內戰而梁氏不能,便是因為袁氏集團的“非屬地性”與梁氏的“非屬地性”的來源具有結構上的不同:梁氏的非屬地性僅僅源于梁氏的根基本就在京都而不在地方,而袁氏集團的非屬地性則來自:(甲)其家族在京內的既有勢力,(乙)其“朋友圈”中的成員在京外的大量屬地性資源的彼此疊合所涌現出來的“非屬地性”。很顯然,這種結構上的豐富性就使得董卓對付袁氏的難度全面超越了當年桓帝對付梁氏的難度。

細心的讀者應當發現,袁紹“朋友圈”中的大多數成員都不是袁氏的宗族,而這種跨血緣的政治聯合體似乎不是基于血緣的原始儒家倫理共同體所能滋養的。這究竟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這種奇怪狀況的出現,乃是因為在意識形態層面上貶低秦朝的漢朝其實從秦政中繼承了一項重要的政治遺產:一個強勢首都的存在。在漢代,強勢首都本身意味著三項功能的疊加:(甲)帝國的政治中心,以及由此導致的大量彼此異姓的高級京官的聚居;(乙)帝國的資源集中地,導致一個龐大的官僚階層可以在脫離屬地莊園管理負擔的前提下輕松食利(這一點又為首都高密度人口的存在提供了物質保障);(丙)帝國的學術情報中心,導致像“太學”這樣的學術機構可以集中多達2-3萬名的彼此異姓的全國學子進行思想交流。很顯然,強勢首都的存在,使得在首都政壇斗爭中獲得優勢的一方可以在首都范圍之內就能迅速找到借以全面擴充既有聯合家庭勢力的人脈資源。換言之,秦政的遺存所帶來的京都非血緣人脈關系網為超級大家庭的進一步的“祛屬地性”提供了可能。

不過,恰恰是聯合家庭勢力的這種迅速擴充,為巨大政治危機的到來埋下了伏筆。這又是因為:跨血緣的人脈網的迅速擴充往往有賴于價值觀的強化與巨量金錢所能起到的收買作用,而能夠迅速團結眾人的價值觀體系很難不“簡單粗暴”,而能夠迅速花出去的巨額人際交往費用又往往屬于“飛來橫財”。進而言之,簡單粗暴的價值觀體系很難不落入“制造敵人,強化基盤”的窠臼,而飛來橫財又很難不導致嫉妒——而所有這些要素都會構成變亂之根。以袁紹本人為例:他所領導的黨人意識形態的敵我意識便是“清流、宦官彼此不能兩立”,而罔顧宦官集團在照顧帝王嬪妃之起居并減輕帝王行政負擔方面所能起到的正面作用。也正是在這種激進的意識形態的引導下,他在189年率領西園校尉闖入皇宮,殘暴地殺死幾乎所有宦官,由此導致漢朝政治架構全面失衡,為董卓的西涼集團進入京都全面攪局提供了政治真空。此外,袁紹在人際交往方面的闊綽表現(參看《后漢書·袁紹劉表列傳》所云:“紹有姿貌威容,愛士養名。既累世臺司,賓客所歸,加傾心折節,莫不爭赴其庭,士無貴賤,與之抗禮,輜軿柴轂,填接街陌”),亦是基于其偶然獲得的巨額遺產,并由此受到了與其同父異母的袁術的強烈嫉妒。富有諷刺意味的是,在董卓主動撤出洛陽后,袁氏發起的反董內戰就立即演變為袁紹、袁術兄弟之間的代理人戰爭:作為袁術的代理人,破虜將軍孫堅就死于袁紹代理人劉表的部將黃祖的暗算(聯想到不久之前袁紹、袁術、孫堅與劉表都屬于廣義上的反董聯盟,這樣的結果顯然是令人震驚的)。而在日后,原本屬于袁紹集團的曹操與袁紹之間的內戰,以及原本屬于曹操集團的劉備與曹操之間的內戰,還有先后投靠袁術與曹操的孫吳集團與曹操之間的內戰,則使得以后的漢末戰亂被涂上了一層“袁氏集團內戰”的荒謬色彩。

若從周政式儒家的視角上看,袁紹本人之所以能莫名其妙地在內卷式競爭激烈的袁氏集團內部獲得大權,這一點本身就是帝國型超級家庭內在硬傷的體現。具體而言,在傳統的聯合家庭中,族長的確有權將一個下屬小家庭的富余子女調配到另一個小家庭以緩解后者絕嗣之患,而這種做法也許會在日后的集體生活中產生一些嫌隙。但由于大致居住在同一個風土環境之內的聯合家庭成員的總數依然受到鄧巴數的制約,因此,各個小家庭依然可以頻繁地互通有無,并由此增加互信。與之相較,袁紹所在袁氏家族則是一個成員總量明顯超過鄧巴數的超級家庭,遑論在汝南度過童年與青少年時代的袁紹與從小在京的袁術本就不同屬一個風土共同體。因此,袁術與袁紹這對兄弟自然也就很難做到“守望相助”。而下述因素又導致了袁術不可能不進一步忌恨袁紹:袁紹乃由其生父袁逢與一婢女所生,袁術則由袁逢與其正妻所生,故此,袁紹在袁氏集團中的地位本是無法望袁術之項背的。然而,因為袁逢的兄弟袁成病危且無嗣,為了讓袁成所在那一支不至于絕嗣,袁紹才被莫名其妙地過繼到袁成家并成為其宗法意義上的繼承者。這就為日后袁紹通過揮霍袁成的遺產而建立強大的人脈圈提供了物質基礎(與之相較,繼續留在袁逢家的袁術卻無法獨攬父親的財產,因為家里還有一個兄弟袁基與之分財產)。很明顯,帝國超級家庭的巨大規模所導致的種種偶然狀況,已經超出了周政條件下的屬地大家庭的原有倫理架構所能控制的范圍。

需要指出的是,袁氏集團的上述案例并非孤例。實際上,到了三國時代,除了蜀漢政權因劉備本人子嗣過少而使得蜀漢的政治架構略接近于東漢皇室(即弱勢的繼任皇帝與強勢大臣的組合),子嗣比較多的吳與魏的掌權家族都發生了類似袁氏集團那樣的家—國大分裂。與之相關的著名案例便是孫權晚期孫氏集團的內部大分裂(如孫權三子孫和與四子孫霸之間的內斗,以及孫權死后其長女孫魯班與其遠親孫綝之間的內斗,等等),以及司馬氏篡奪魏后發生的“八王之亂”。

有人或許會反駁說,當東漢的豪族演化為規模更為巨大的東晉門閥之后,為何東晉的政治制度尚且能穩定一時呢?這是不是構成了本文的立論——超越鄧巴數的帝國型超級家庭組織會走向解體——的反例呢?

筆者認為上述的質疑是建立在一個誤解之上的,因為實際上東晉的政治其實遠比東漢更不穩定(證明這種社會不穩定性的最直觀證據便是:終東晉一朝都沒有開展國家修史項目,而記錄東漢歷史的《后漢書》乃是在代晉的劉宋王朝完成的)。當然,晉室剛剛南渡時,由于北方南渡士族與南方既有士族之間的關系還算勉強和睦,驚魂未定的晉室也缺乏立即擴展皇權的勇氣,東晉內部的爭斗規模的確總體可控。至于以王導為代表的北方門閥領袖之所以愿意與南方士族達成政治妥協而不至于像袁紹那樣試圖“贏家通吃”,亦是因為拋棄固有土地的北方士族必須要面對江東這一相對陌生的地理文化環境,因此,他們就不得不仰賴 “熟門熟路”的江東士族(與此同時,尚且孱弱的皇室則是他們用來挾持本地士族與其合作的名器工具)。然而,王導式的穩健政治理性在東晉歷史中的衰減速率是令人驚訝的,甚至沒有讓作為其堂兄的王敦所分享(后者曾試圖謀反晉廷)——這一點本身再次說明在帝國型超級家庭內部達成政治同頻之困難。若縱向比較來看,在189年西園校尉屠殺宦官之前,東漢內部的政斗從來沒有發展到內戰的地步,而在東晉不到百年的國祚中,握有重兵的門閥領袖帶兵攻入首都建康的嚴重流血事件至少發生了兩次(底層起義尚不算):(甲)王敦之亂(322年爆發,起因是王敦不滿朝廷削弱王門之兵權),(乙)桓玄之亂(402年爆發,起因是野心家桓玄趁著朝廷忙著鎮壓孫恩—盧循起義的當口試圖謀取國家最高權力)。而同樣存在著帝國型超級大家庭的東晉之所以內斗要比東漢更殘酷,又是因為:(甲)南渡的晉元帝要比重建漢代的光武帝更缺乏政治威信,這就使得門閥內斗更難得到來自御座的制衡,(乙)地域遠比東漢狹小的東晉突然要承載供養來自北方的皇室與門閥的經濟壓力,這就使得資源斗爭高度內卷化,由此反向加劇政治架構中的政斗。

這種門閥之間以及門閥與皇權之間的劇烈內斗,最后為以下兩股新政治力量的出現提供了契機:以底層士族為核心的農民軍或新軍閥集團。綿延十二年的孫恩—盧循起義爆發的深層原因就是:以半壁江山供養原來整個天下士族的新經濟結構所帶來的巨大供養壓力,導致以孫、盧為代表的屬地性下層士族與晉廷的關系破裂。而為了在跨地域與跨血緣的范圍內迅速集結起數量遠超鄧巴數的反抗人力,孫、盧又重拾了漢末出現的非儒式社會組織技術——以“五斗米道”代表的跨血緣平民主義原則——并暫時獲得了驚人的軍事成功。至于最終鎮壓了孫—盧起義的劉裕軍事集團,則在代晉后又依照孫—盧起義展開的歷史邏輯推出了打擊超級帝國型家庭的新舉措。按照這一歷史演化邏輯,中國最終慢慢迎來了“唐宋之變”,即一個皇權上升與門閥勢力下降的新時代。而這一新時代之所以沒有成為對于秦政的簡單重復,乃是因為一種與秦式國家舉債主義不同的新預期管理技術進入了中國歷史:科舉制(其本質上是一種屏蔽游戲參與者家庭背景的全民記憶力大競賽)。當然,這已經不是本文所能深入討論的話題了。

六、結語

《禮記·大學》云:“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國;欲治其國者,先齊其家;欲齊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這也就是說,在儒家的這一理論脈絡中,修身齊家乃是治國平天下的必要條件。不過,這樣的理論卻未涉及一個問題:修身齊家是不是治國的充分條件或是充分必要條件?按照本文已經完成的討論,答案是否定的。如果這里所說的“家庭”僅僅是屬地小家庭、主干家庭或聯合家庭的話,那么,只要家庭成員的總數不至于超出鄧巴數太遠,家庭成員彼此之間的“守望相助”依然能夠將大家庭本身建設成一個健康的倫理共同體。而一旦家庭的規模超越了鄧巴數規定的上限,那么,由于人類心智信息處理能力從采集—狩獵時代演化而來的信息處理上限,儒式大家庭就會走向分裂與解體。因此,若要在遠超地域性的廣袤土地上建立更復雜的社會,這樣的社會就不能僅僅依賴基于溫情的家庭建構原則,而必須依賴抽象人假設的新建構原則,由此在 “家”與“國”之間設立緩沖器,并同時借此在社會網絡迅速擴大的前提下有效減少個體心智的信息處理負擔。這樣的候選新構建原則包含(但不限于)商鞅式的基于君主意志的法家統治術(包括國家級別的舉債制度)、基于各階層協商的羅馬法系統、作為全民預期管理技術的科舉制,以及斯密式的現代市場經濟原則,等等。而東漢帝國超級家庭的運作,卻繞過了對于這些非儒家式的社會原則的采納,由此使得家庭內部的矛盾被直接投射到國家機器之上,最終將東漢帝國自身拖向了內戰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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