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撞與融合：經典影視劇中的彈幕文化實踐
——以B站86版《西游記》為例

◎鐘毓

近年來，20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國產經典影視劇在B站集體上架，受到青年觀眾的喜愛并掀起新的彈幕熱潮，成為當代社會文化領域的獨特現象。

彈幕技術支撐著文化資本流動、話語實踐的基礎，同時也是一種新媒體語境下的交互技術。現有研究關注到彈幕互動機制背后的文化生產，考察“御宅族”在文化歷史類節目的彈幕互動，認為其在文化邊界、資源調用、空間建構等方面形成亞文化資本的生產與再造，促進亞文化群體的認同構建。①在影視作品相對動畫的文化影響力更加強勢的中文語境中，彈幕的使用、流行與網絡上的電影和電視劇集緊密相關，其中電視劇集中彈幕文化的生產力最為強大。②彈幕從一種評論模式演進成一種網絡文化，影視彈幕也開始具備獨立于劇集本身的內容價值。

在新平臺上映的影視劇中，彈幕文化實踐成為對經典老劇的花樣解讀。全新的互動空間下，彈幕互動及其文化意義主要以哪幾種形式得以生成和承認？借助B站彈幕機制搭建的影視文化實踐空間是如何形成的？新技術背景下的文化實踐會對作品帶來哪些影響？這些都是本文試圖探討的問題。

一、新彈幕的生產：“盜獵”與重塑

“觀看”本質上也是一種文化消費行為。新觀眾借助特殊的彈幕機制互動，采用自己喜愛的方式重新評論影視劇中的內容，如臺詞、畫面、角色性格等，顛覆影視劇文本，以生產新的符號組建彈幕。這種“盜獵”的行為不只針對影視劇文本，還涉及現實生活、傳統文化及二次元文化等多個領域。

（一）臺詞文本的“盜獵”

米歇爾·德·賽托在《日常生活實踐》中將消費者對大眾文化產品積極的閱讀行為稱為“盜獵”——一種在文學禁獵區內毫無禮節的洗劫，讀者掠走那些對自己有用或者有快感的東西。③具體到影視劇上，《西游記》中大量的人物臺詞提供了豐富的元文本，而由名著改編而成的經典影視劇自然承載了經典文學文本，這為享用這一產品的群體提供了更多的“獵物”和更大的使用自由度。

消費者在浩如煙海的媒體文化中的挪用具有高度選擇性④，用戶對影視劇臺詞也有一定的選擇和要求。從文本長度來看，用戶更傾向于選擇簡短、極度口語化的臺詞，例如“不必管他”“當飯吃呢”“姓豬的”“兵器沒有”“很快回來”等直白的對白內容，并配合劇情的“笑點”“萌點”呈現出來。從文本內容來看，觀眾對臺詞的二次加工基本立足于“吐槽”這一目的，所選取的臺詞內容與劇情發展或人物性格密切相關，展現出極強的惡搞和調侃意味?；钴S在B 站的二次元群體在同一時間軸上搬運《西游記》中的人物對白，為簡短的臺詞增加書名號和雙引號，或者是采用“說話+空格”的方式創作出帶有具備二次元審美傾向的符號。

這些通過文本“盜獵”形成的“新?！睙o一例外都遵循著“呆萌蠢賤基”⑤的二次元審美特征，獲得互聯網“基因”的臺詞梗在彈幕池中得到大量點贊，在不同劇集中被重復使用，成為具有廣泛傳播意義的“老?！?。反轉的劇情內容和重復出現的“盜獵”文本使得臺詞的新意義生成，僅僅是字面含義的原臺詞被重塑為粉絲“吐槽”心情的代名詞，營造出正話反說的黑色幽默感。成功被“盜獵”的文本和符號表達了觀眾對電視劇劇情的戲謔解讀態度，以及對人物部分性格特征的調侃情緒，也表現出網絡文化的審美取向。

（二）生活頁邊的涂寫

盡管影視劇臺詞本身已提供了豐富的文本材料，但讀者并不僅僅是“盜獵者”，他們還是活躍的“游獵者”。他們同樣會從不同媒介文本中獲取新的原材料，與影視劇文本結合，制造新的意義。B站的活躍用戶在此過程中進一步享受創作的樂趣，引入新的話語并將其游戲化、符號化。他們不僅僅是《西游記》的觀眾，更是建構并傳播新話語意義的積極參與者。

粉絲群體擅長從現實生活經驗出發，提取全新的媒介文本和話語與電視劇劇情進行聯系和融合，在影視劇原文本上涂鴉當代青年生活的獨特色彩。他們毫無障礙地將《西游記》的故事背景重設為當前社會，代入日常生活中的你我他，用現代社會的運行規則和價值取向去重新解讀劇情和人物行為。具體到彈幕文本的呈現，內容主要以兩種文本形式呈現出來：“×××的你/我”、社會熱點詞匯與標語。

“×××的你/我”在不同劇情中承載著人們在日常生活中的不同狀況和情緒，另一部分的熱詞改編反映了現實生活的樣貌。對于群體來說，“臆想”式符碼系統是實現社群成員間的溝通和完成對原文本的“盜獵”的主要方式。⑥這種“臆想”將神話或是架空背景中的角色放到當代生活背景中，用較為簡短的社會熱點詞匯或者相關宣傳標語即時打造全新的生活場景，打造出屬于粉絲的虛擬平行世界。

“人臉識別”“大圣直播帶貨”“早期盲盒”，這些極具生活感的熱點詞匯活躍在《西游記》的彈幕中。這些由社會熱點詞匯搭建的新內容與前文的“代入”有著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將社會語境的文本內容引入影視劇中，進行生活化融合和娛樂化改編。

成長于同時代的青年觀眾之間發生情感互動與共振，扎根于“三次元生活”收編新詞匯，表達反映的是真實生活復雜的日常和情緒狀況。與上文的臺詞不同，這部分新意義文本將“吐槽”的對象轉向了自身，用看似輕松又戲謔的話語表達了對生活的不滿，貼合流行的“喪文化”“躺平文化”等青年亞文化樣態，建立起具有象征意義的彈幕體系，實現對主流話語的消解和抵抗。

（三）主場舞臺的展演

彈幕對成語和俗語的收編，以及對二次元詞匯的創造，更能體現出平臺觀眾“主場作戰”的優勢。亨利·詹金斯認為，粉絲群體往往是在一種卑微的立場上討論對某種流行文本的喜愛之情，他們需要通過一些方式去證實文化傾向的合法性——強調自身生活方式的“正?！币幻婊蛘呤菍⒎劢z文化與傳統高雅文化產生聯系。⑦如果說上文所闡述的“代入”和“臆想”是群體透過彈幕符號強調自己生活方式正常的方式，那么在彈幕中利用諧音的方式收編重塑成語和俗語則是他們將個體經歷的不同文化與嚴肅文學文化聯系的結果。

粉絲們將角色名或者其屬性代替常見的成語俗語里的字詞，如“火冒三藏（丈）”“豬仗猴勢（狗仗人勢）”“霸兔（王）硬上僧（弓）”“一朝被猴啄，十年怕烏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等。孫悟空、玉兔精、豬八戒等角色名直接被解構成直白的動物名稱，如猴、豬、兔、烏鴉等，角色尊稱“三藏法師”也被提取成諧音梗。

與上文相比，被重塑的成語和俗語符合二次元審美特征，但作為比影視劇臺詞、網絡熱詞更為嚴肅正式的新文本，其二次元意義的建構過程更能體現出網絡亞文化的主體性。彈幕降低了原文本“高尚嚴肅”的閱讀感，為文本與傳統文化的嫁接提供了便利性。粉絲肆意地將其與成語、俗語融合起來，打造出帶有另類色彩的互文。成功被收編的成語仍舊保留著原有的部分詞義，但諧音梗的加入降低了其原本的文學性和嚴肅性，其“惡搞”“不著調”的網絡亞文化意義也就強烈地浮現出來。

觀眾在主場利用網絡亞文化的手段積極行使自我解讀、評價和創作經典的權利。擁有類似愛好的粉絲成了搬運工，將活躍在其他文化產品中的中文文本匯集到《西游記》中，試圖實現打破單一圈層的傳播。

二、新實踐空間的形成：互聯與協作

彈幕技術支持下新的影視文化空間形成，伴隨著影視劇復播生成的是源源不斷的“新?！?。網絡文化在平臺和彈幕機制的輔佐下進入影視劇空間中，用戶在自主選擇的前提下參與新符號的生產與傳播過程；擁有多元身份的觀眾在面對喜愛的文化產品時，毫不猶豫地統一成為“粉絲”，在親近感之中表達觀點和情感，技術與人打造了全新的傳播空間。

（一）網絡文化的互聯

伊契爾·索勒·普爾在《自由的科技》提出“媒體融合”的概念——一種可稱為“形態融合”的過程正在模糊媒體之間，甚至是點對點傳播與大眾傳播之間的界限，前者如郵政、電話和電報，后者如報紙、廣播和電視。⑧媒體的融合改變了內容分發的方式，對于具有一定時代性的影視劇而言，媒體融合的大背景為二次元文化的參與提供了平臺和技術支撐。與舊時相比，當前影視劇的內容分發平臺不再局限于電視這唯一的媒介載體，互聯網為影視劇的播出提供了新的接收終端，活躍在互聯網中的各種新文化及多元群體擁有更為廣泛的互相聯系。

B站平臺正式上架《西游記》，讓經典影視劇文本更加直接地暴露在更年輕的群體面前，彈幕、評論等互動機制的存在幫助完成改寫、展演活動。彈幕機制具備的文字性、即時性特征使得“文字+視頻（劇情）”的組合得以實現，降低了技術門檻和尋找資源的成本，觀眾只需要重復復制、粘貼臺詞，就能生成具備新意義的符號。

從單一的傳統媒體轉移到互聯網媒體渠道，《西游記》在媒介之間的流動打破了技術與機器帶來的信息屏障，電腦、手機等多元的終端選擇使受眾的身份變得更加多元且復雜。作品也因網絡文化的聯系打破“封裝”，暴露在新的文化生產場域，眾聲喧嘩的網絡用戶以極高的自主性與參與度進入原本“神圣”的內容生產場域中。換句話說，用戶可以自由地選擇消費什么內容，選擇消費的場所，這為流行于不同場域的網絡文化進場提供了一定的合法性保障。平臺提供了多元文化進場的技術和合法性保障。

（二）粉絲群體的協作

共處同一社區的B 站用戶雖然都擁有相似的審美傾向，但是每個虛擬ID的背后都是性格鮮活、身份各異的個體。對《西游記》共同的喜愛、對經典原著的致敬、對童年記憶的留戀等多樣的情感因素，將擁有多樣身份的觀眾在此統一成為粉絲群體，共通的情感紐帶將具有相似的審美傾向和同代記憶的關注聯系起來，激發出不同文化作為粉絲文化的力量。

但在此，觀眾不再怯場，而選擇主動融入新的話語體系。他們靈活地穿梭于現實與虛擬之間，不斷切換自身身份，彈幕也擁有更多的面向，呈現出“主場舞臺的表演”和“生活頁邊的涂寫”這兩種看似沖突的建構方式。粉絲身份下的B站用戶對文本和角色擁有共通的親近感，這也是他們對臺詞進行文本“盜獵”和重構的最初動機。

媒體融合背景下，彈幕與彈幕、作品與作品在廣闊的互文空間中形成自身的文本語境，文本空間內的不同語言不斷產生作用，新的意義也在廣闊的網絡互文空間中不斷涌現。不同的網絡文化和文化個體實現跨平臺、破圈層的傳播，觀眾的生活、回憶、夢想與愿望得以穿梭流動。

三、破壁文化實踐的幕后：抵抗與消解

彈幕從單一評論走向文化實踐，也是大眾文化產品與網絡流行文化碰撞和融合的結果，實踐主體也有著自己獨特的審美與傳播邏輯。對于《西游記》這一具體個案來說，碰撞中搭建成的虛擬符號世界表達著年輕觀眾及網絡文化的抵抗態度——對文本的逆向解讀、對主導文化的叛逆式接受，這種抵抗并非意味著完全封閉，話語實踐也體現了其追求肯定和認同的欲望。進一步看，新互動帶來了新的傳播力，但同時也需警惕伴隨彈幕狂歡而來的風險。

（一）破壁文化下的抵抗

網絡流行文化的進場和粉絲群體的協作是影視劇活躍的彈幕實踐的重要動因，觀眾遵循著一定的話語邏輯去踐行自己的主動權。進一步將動因與彈幕呈現方式結合起來考察，能夠發現其中的文化邏輯——抵抗中協作。新世代觀眾往往采用一種抵抗的態度解構原文本，從而創造具有新象征意義的符號，但從建構及呈現方式中流露出的是其對主流文化的接受態度，與此同時，也透過彈幕內容流露出其群體尋求互動和認可的愿望。

觀眾對喜愛的媒體文化產品有兩種典型的反應：不僅僅是喜愛和沉迷，還包括不滿和反感，這正負兩方面的反應促使了他們與媒體的積極互動。⑨大量彈幕的話語邏輯都是抵抗文本本意生成的，呈現出反諷、戲謔、自嘲等消極態度。具體到《西游記》中，則是對劇情的重新聚焦、對角色設定的更新評價，這些都是粉絲采用抵抗態度以解構電視劇本意的表現。同時，接納社會時事和詞匯來建構意義，并且使用主流媒體上常出現的宣傳標語來展現自己對現實世界的關心。彈幕連接起虛擬文本與現實社會，虛構文本與真實社會之間的互動強化了觀眾的觀看體驗。⑩

看似矛盾的隱喻過程正是粉絲主動打破“次元壁”、接觸主流話語的表現，也是網絡亞文化與影視話語雙向破壁的過程。除此之外，在《西游記》彈幕中常常能見到《紅樓夢》《水滸傳》等其他經典影視劇的內容，實踐主體渴望更高質量、更高層次的身份認同，主動與大眾文化產品互動，展示出其與其他文化融合的可能。

（二）狂歡儀式下的消解

彈幕狂歡儀式下，網絡亞文化與《西游記》的碰撞必然產生新的文化內容和資源，彈幕背后的新符號則轉變為新的網絡文化。在碰撞與互動下產生的“梗”是有新意且富有趣味性的，這是對影視劇的一種反哺，能夠幫助影視劇穿越時空，獲得新的生命力，發揮其作為大眾文化產品更廣泛的功能。

作為一種互動機制，彈幕“狂歡儀式”之下存在過度消費與消解，顛覆性的超越會給市場內的優秀文化產品帶來一定的風險。以個案為例，新的肆意創作讓影視劇作品“復活”的同時，也消解了其文本具有的嚴肅性，表現為一種過度娛樂化的狀態。雖然有“原著黨”在彈幕中持續輸出與影視劇貼合度高的內容，但往往不能引起觀眾的重視，他們享受一次又一次“刷屏”帶來的儀式感和娛樂化體驗。除此之外，彈幕中也包含著打擦邊球的低俗內容，通過道德重置的辦法去重新書寫影視劇以建構新的低俗意義，這部分內容從本質上顛覆了社會倫理的理性，損害了文化作品的精神內核。

四、結語

新的傳播技術搭建起新的文化實踐空間，舊內容在新平臺獲得了新群體的關注，影視劇在與彈幕機制及網絡文化的碰撞下展現出新的表達。作為一種新的文化實踐，這種表達融合了不同時代人們的生活觀念，承載著扎根于不同平臺的審美傾向，強調著實踐主體自身創作、解讀的權利，而在具體的過程中卻仍會與廣泛的主流文化與流行話語達成合作關系。碰撞與融合之下的破壁文化實踐，能夠為影視劇的傳播增添全新的創造力和生命力，彈幕在輔佐影視劇表達的同時也成為傳播內容，但也需警惕彈幕狂歡帶來文化作品價值消解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