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 事

楊逸云

教室非常明亮。天氣很好，云層很厚，隨風慢慢飄動著。林老師微靠在講桌旁，眉飛色舞地講授著今天的課程。課桌離講臺不遠，可是學生離林老師很遠。他們從最后一排往前坐，三三兩兩地挨在一起。林老師穿著一身淺黃色的禁欲系套裝，她上課從不坐在講臺上，不是因為年輕體力好，只是想跟教室里的每一位同學有更多的互動。下課鈴聲響了，林老師退回到講臺上，用指尖翻動著每日新聞。下面的學生或是去走廊活動，或是圍坐在一起看球賽。林老師并沒有加入他們，但他們的歡呼聲、討論聲都進入了她的耳朵，這時候她就不會想心事了。

中午時分，林老師回家了。說是家也不是家，不過是一個“小盒子”里裝了一張床而已。她麻利地做好飯菜。一個菜、一個雞蛋、一碗米飯是她的標配午餐。貓在桌下來回游走著。坐在沒有靠背的塑料凳子上，林老師貓著腰吃完了這頓飯。一切都結束之后，她又開始想心事了。外面的太陽很大，但照不進蒼白的房間。她決定帶貓去樓頂曬太陽。林老師家的貓是只純白色的獅子貓，十斤重，眼睛是藍色的，對外面的世界充滿了好奇。也許是因為轉手了好幾個人家，貓倒是跟人很親，卻跟誰都親。每天林老師開門的瞬間，它都恨不得來個百米沖刺，好像關住它的不是一個五十平方米的家，而是一個百無聊賴的空間。

其實，樓頂并不是曬太陽的地方，但凡有一個能鉤住繩子的地方都綁上了晾衣繩。潮濕的冬天，陽光是珍貴的，更何況是在這個一層住七戶人家、一共十七層的樓房里。說是曬太陽，林老師也不能完全放松地曬太陽，一是樓頂沒有坐的地方，二是隨時要防著貓逃跑。二十分鐘過去了，林老師凍得雙腿開始打戰，再好的陽光也不頂用了，只能急匆匆地把貓趕回了家。

家里的一切都是冰涼的。這時，林老師便開始期待著上班了。每周二下午，全校老師都會到校坐班，因此也是林老師異常期待的一天。平日里，除開上課講課，林老師可能一句話也說不了。星期二就不一樣了，雖然辦公室只有七個人，但總歸是可以不再自己想心事了。

由于林老師的“小盒子”離單位比其他老師近，她中午便不在辦公室休息。當她到辦公室門口的時候，其他老師還在里面呼呼大睡著。等了一會兒，待有人從里面開門之后，她才進去。第一個話題已經熱烈地討論起來，是關于“各家小孩為什么每天的時間都不夠用”的問題。

一向站在談話制高點的女老師保持著她的高語調：“我們家孩子每天晚上回家幾點做作業、幾點洗漱、幾點學英語我都安排好啦，昨天他爸一回來就給我打亂了！真討厭！”

短頭發的高個兒女老師溫柔地接過話茬：“你們家孩子已經很棒了！進步那么大……”

沒等高個兒女老師把話說完，語調高的老師就白了她一眼：“你們家孩子是不用操心了，每年都拿年級第一……你看看，喲，我們能比嗎？”

另一名外地女老師說：“你們是沒看我家的孩子，三天兩頭被叫家長，把人都給氣死了！”

這個話題林老師插不上，但話都從她的耳朵進入了，她也不用再想心事了。

到了業務學習環節，作為全辦公室最年輕的女老師，林老師當仁不讓地讀起了要學習的文件。每到這個時刻，她必須得走到辦公室最中間的位置，也就是教研室主任旁邊，然后，一字一句宣讀文件。

林老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由于她是全辦公室最年輕的老師，所以她的位置自然被安排在了門口。林老師很清楚自己的地位，也沒說過什么，而且辦公室常開著空調，門口還不算冷。

整個下午，教研室主任不停喊林老師過去，吩咐她一些事情。林老師只點頭，回著“好”“對”，接著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女老師們又開始了她們的育兒話題，林老師只能像背景板似的聽著。當她們發生意見分歧的時候，或許還需要林老師站一下隊。如若是林老師開啟的話題，那一定是工作上必須要做的事情。

臨近下班時，女老師們紛紛收拾起了背包。她們每周二固定地要去超市掃蕩一番，然后再心滿意足地乘坐校車回家。林老師坐在門口，與經過的每一位老師微笑著道別。等到沒有一個人的時候，也再沒有任何聲音了，方格形窗戶外的天也快黑了。

晚餐的時候，林老師又坐到了另一個門口的位置，她的旁邊坐著夏伯伯的兒子。伯伯們的聚會總是熱鬧的，因為每場聚餐都有一個主持人、一個總結發言人和許多捧場的人。飯局開始，先由主持人致“開幕詞”。“開幕詞”不能一次說完，得分成三次，舉三次杯，這是規矩。三杯過后，“林老師們”才可以向客人及長輩們敬酒。林老師坐在下首，大概聽出了今天吃飯的緣由——老家來了親戚。叔叔伯伯們之間互相喝著酒聊著天，不時也有人來和林老師的橙汁碰杯。飯桌上的人分成了幾撥兒，有說悄悄話的，有憶苦思甜的，有議論時事的，有討論八卦的……林老師隨時等待著長輩們的眼神交流——只要一對上，她就趕緊附和著“對”“是”“是這樣的”。整個飯局下來，林老師沒說很多話，但至少腦子里面充滿了叔伯們的聲音，她的心事沒有說出來，但也逐漸被沖走了。

晚飯后回到“小盒子”里，林老師把貓喚到身邊，輕輕地撫摸了幾下。萬千種心事向她侵襲過來，有力地包圍著她的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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