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一個

奚同發

“兒子，今天老爸約你喝酒。之前知道你偷著喝酒沒少揍你，今天都給你補上。來，兒子，我給你倒上。”

別呀，爸，咋能讓您給兒子倒酒？兒子給老爸倒才對！您老能跟兒子一起喝一杯，兒子心滿意足了。

“行，咱爺兒倆走一個。”

爸，走一個，干杯。

“嘖——咋樣？這酒香吧？”

那豈是一個“香”字了得？真香啊！感謝老爸把當年破大案的獎品都拿來跟我喝了。

“你小子記性不錯，還記得這酒的來頭。”

那可不？酒一直放在咱家客廳的玻璃柜里。我媽每次擦拭時都小心翼翼的。雖然我小時候拿過家里的酒喝，但這一瓶碰都不敢碰。嘻嘻……

“那個連環殺人案可把我們害慘了，都上了公安部大名單，把專案組折騰了幾年。”

那幾年，您就沒咋回過家，包括春節……

“再走一個，兒子。”

就那期間，我還給您惹了個大麻煩。老爸，真對不起。多虧您及時到了現場，要不然，真不知道咋收場！

“你個熊孩子，才小學五年級，都敢用刀脅迫別人。”

對不起啊，老爸！我當時真氣急了。他們知道您是警察，還常常不在家，就故意欺負我，還砸過咱家的玻璃。前一天回家時，我給自己說，如果明天他們還欺負我，我就要動刀子了。

“真有你的，把家里的電工刀都用上了。”

第二天放學后，他們又在路上圍住我，一個小子還面對我撒尿。趁領頭那家伙嘚吧嘚罵罵咧咧不注意，我便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是您說過，擒賊先擒王。爸，走一個！

“那次動靜真不小。警察都舉著槍對著你，你可真愣，竟一點兒也不后退。刀把人家脖子都劃出了血。如果你情緒再激動一點兒，后果不堪設想。”

事后回想起來，真叫人害怕。好在您去了。萬萬沒想到，您躲在暗處，猛的一聲咳嗽……老爸，我太熟悉您這咳嗽聲了，打小就怕。只要您這么一咳嗽，我就打哆嗦，正哭著能立刻不哭，正尿著都能瞬間中斷。所以，當時條件反射，刀就在我哆嗦時掉地下了……

“走一個，兒子……”

干！對不住了，爸，小時候給您惹了太多麻煩，給您和我媽丟臉了。

“唉。過去的事，不提了。其實是老爸對不住你們娘兒倆。當警察天天在保護別人，卻沒保護好家人。”

實際上，我那時很為您自豪。尤其在班里，同學們羨慕我有一個警察爸爸。只是那時年少不更事，被那些輟學的社會小青年欺負多了，打不過就入伙，后來跟著他們欺負別人……瞧瞧，老爸是警察，兒子都快成小混混兒了……啥時候想起來都羞愧！

“還好，你及時回頭了。沒考上大學，卻參加考試當了輔警。老爸很欣慰。不管怎么說，也算子承父業。這對天下父親來說，是一種超幸福的感覺。”

那幾年，是我最快樂的時光。出現場，抓壞人。不瞞您說，我覺得可以光明正大地打架了。呵呵。我的改變是從您來我們學校，讓全班同學給我過了一次生日之后。我知道背后您做了不少工作。雖然那場面很令人感動，而真正感動我的是，我突然注意到您的頭發花白了。那一天，我哭得很傷心……一向勇猛的老爸怎么就老了呢？我一直覺得您根本不會老的。可怎么轉眼就老了呢？

“哦。咱再走一個。”

老爸，我給您滿上。您老身體不好，也不能多喝。媽媽為了我、為了家，勞累壞了，一身病。除了照看我，她一個人還要照顧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四個老人。我現在還記得她帶著我幾家跑的情形。有一天晚間，兩邊老人都病了。她安排住院，一夜都沒睡……

“不說她了。就說你，兒子，作為警察，你不該打人！別說犯罪嫌疑人，就是罪犯也是人，有法律制裁他們……我們是法律的維護者，不能知法犯法……”

我都明白，當時也清楚他是故意想激怒我。但是，他太囂張了，所以沒忍住，沒想到他那么不經打。當然，媒體的推波助瀾也是導致事件升級的因素。我接受開除處分，但心里清楚，是碰到刀尖上了——全市公安隊伍正在大整頓……

“不說了，兒子，咱再走一個……”

爸，您不能再喝了。血壓咋樣？以后，煙，盡可能少吸，或者戒了。

“好的。兒子，聽你的，回去就戒，雖然抽了一輩子。想你的時候，喝酒也是個安慰，要不然睡不著……好啦，時間不早了。兒子，咱爺兒倆這一嘮扯，我心里不覺得憋得慌了，順暢多了。”

爸，您老照顧好自己……爸，您這是——我受不起啊，您怎么能給我敬禮呀！

“兒子，見義勇為，光榮，你是英雄！在別人都在圍觀的情況下，你敢于沖進去救下被拐兒童，不愧當過警察，不愧是警察的兒子。不過……你身中十幾刀……兒啊，爸我……疼……啊……”

爸，爸……您，您……

…………

“夕陽西下，天空真美！唉，真舍不得走。兒子，讓我再給你擦擦照片和碑身……酒留在這兒，你慢慢喝……改天我再來。”

爸，媽媽因為我而臥床了。您工作上的事就少擔一些吧！都這年紀了，多照顧照顧媽。她這一輩子，真不容易，警察家屬真難啊……

“我快退休了。家里，你就放心吧！”

爸，別惦記我了，就當世間我沒曾來過……

“兒子，你是爸的驕傲！再見……哪一天，覺得在這里冷了、餓了、孤獨了，就托夢給爸，爸再來看你……走了，兒子，走了……”

[責任編輯 冬 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