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戀》之李耘生（連載1）

1982年，年近80歲的章蘊在女兒與兒媳婦的陪伴下來到南京雨花臺烈士紀念館。她站在李耘生的遺像前，久久地凝視著英俊儒雅的丈夫，感慨地對女兒說：“你父親離開我們整整50周年了，看，他還是這么年輕啊！”說著，哽咽不語了。50年前她懷著女兒，與丈夫在南京匆匆一別的情形又浮現在眼前……

崢嶸歲月里牽手

1928年初，經過汪精衛制造的“七一五”政變后，武漢的形勢更加嚴峻了。黨組織決定把李耘生調往南京從事黨的地下工作，因章蘊有孕在身，不能與李耘生同去南京，李耘生準備獨自前往。

夫婦二人在武漢過了一個團圓年。春節后，李耘生和章蘊離開了武昌督府堤的住處。在前往南京前，李耘生先送章蘊回湖南娘家待產。李耘生在章蘊娘家住了幾天后，與妻子告別。臨行前，他拉住妻子的手說道：“按上級指示，我把你的組織關系一同帶走了，你安心待產，等生完孩子后，我通知你去南京及南京的接頭地點，到時再接受新的任務。”章蘊忍住淚水，與丈夫告別。

丈夫一離開，章蘊的淚水就順著她的面頰流了下來。如果不是懷孕，她怎么會與丈夫在這關鍵時刻分別呢。她知道，在那個特殊時期，夫妻一旦分別就可能永遠不再見面。

章蘊，原名杜韞章，1905年出生于湖南長沙西鄉楊家沖。1925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26年7月，國民革命軍誓師北伐，武漢的革命力量日漸活躍，受黨組織派遣，章蘊擔任了還處于地下狀態的國民黨漢口特別市黨部婦女部長，發動和組織婦女參加國民革命，迎接北伐軍。

她與李耘生就是在這個時期的一個特別恐怖的環境下相識的。

1926年8月27日清晨，章蘊早早起床，洗漱好悄悄出了門。這天她要繼續向婦女同胞宣傳北伐，組織她們秘密做好迎接北伐軍的準備工作。就在這天，國民革命軍第四、第七軍發起全線總攻擊，經激戰突破吳佩孚軍隊的堅固陣地，于上午9時許勝利結束了著名的汀泗橋戰斗。傍晚，章蘊沿著武昌省公署門前的路走著，遠遠看見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懸掛在武昌省公署門前的電線桿上，她的心一陣狂跳，走近一看，竟然是漢口特別市黨部的青年部長陳定一。章蘊如五雷轟頂，正當她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時，迎面走來一位個子高高的青年，看見章蘊蒼白無血的面色，走近她低聲說道：“此地不宜久留，趕快離開此地，跟著我走。”兩人一前一后，走出這片區域，兩個年輕人互報了姓名。男青年告訴章蘊，他叫李耘生，山東廣饒人。章蘊看得出來，李耘生對剛才那一慘絕人寰的禍事憤怒之極，由于兩人初次相見，說出的話點到為止。青年陪章蘊走到區委機關時，章蘊說，她家就住在這附近，謝過李耘生，兩人遂分手。

李耘生比章蘊入黨要早。1923年，他加入了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1924年，他在中共一大代表王盡美的介紹下加入了中國共產黨，后任濟南團地委書記、青島團地委書記。為了配合北伐戰爭，1926年，黨組織抽調一批優秀干部到武漢，李耘生遂被調來武漢。此時的武漢還是在北洋軍閥控制之下，國共兩黨的黨員被他們稱為“革命黨”，一經抓獲即被就地正法，如陳定一一樣。

自武昌省公署門前邂逅后，章蘊與李耘生互相留下了美好的印象。此后，兩人常常交流，知道彼此是同一戰壕里的戰友后，往來更加密切。章蘊與李耘生同齡，在相識相知后，互生情愫。

據章蘊后來回憶，經黨組織的批準，她與李耘生大約在1926年的9月間結婚。

1926年10月10日凌晨，北伐軍占領武漢三鎮。國共兩黨的黨員從地下走到了地上，開始公開活動。

1927年1月，李耘生由中共湖北區委被派到漢口中共硚口特區任區委書記。不久，章蘊也被調往中共硚口特區任組織部長兼婦女部長。

當時特區區委設在湖北省總工會駐硚口辦事處內，房子是泰安紗廠的一幢大工房，里面有黨的特區區委、團特區區委、工人子弟學校、工人勞動童子團、工人糾察隊隊部等。

區委書記李耘生高高的個子，英俊儒雅，走到哪里都是一道風景，吸引著眾多女同志的目光。但他的目光只聚焦在一個人身上，就是他的妻子章蘊。

不久，李耘生調任中共武昌市委書記。章蘊隨李耘生來到武昌市委做機關工作。表面上，她是一個家庭主婦，買菜、做飯、洗衣、打掃衛生，有時還與鄰居打打麻將。但這一切都是在掩護機關。夜深人靜時，她用明礬水密寫文件材料與書信；白天，她也敢在警察眼皮底下按指定地點運送武器彈藥。槍支和彈藥放在箱子最底層，箱子上面放幾件衣服與書籍。雖然當時她已經懷有身孕，提著這些沉重的箱子有可能導致流產，但她毫不在意，在大街上轉移武器時，裝著毫不吃力的樣子。

這年的9月，章蘊還是出事了。

那天，她到漢口姨媽家取東西，被一個工賊認出，被捕了。李耘生十分焦急，每天讓交通員送一張字條到姨媽家，字條上寫著鼓勵的話，夾在飯菜中送進監獄。這些溫暖的話給了獄中章蘊無限的溫暖與鼓勵。好在這個工賊不知道章蘊的具體身份，只知道她在硚口時的公開身份是工人子弟學校教員。在姨父的奔走下，被提審一次后作為“誤捕無罪”而開釋。釋放后，章蘊回到姨媽家，姨父非常生氣，怕她再在武漢惹出是非，讓她立即回湖南老家。正在姨父訓斥她時，交通員來了，章蘊如見到救星，不等姨父的話說完，就隨交通員離去，回到了李耘生的身邊。

幾個月后的1928年初，章蘊因李耘生調往南京而回到湖南老家待產。

歷經坎坷的安寧

李耘生大約在1928年2月底3月初到達南京。此時南京是國民黨的一黨天下，大街小巷都有便衣特務，警車時而呼嘯而過，稍有不慎被懷疑為共產黨人就會遭到逮捕。李耘生化名李立章，到了南京就設法尋找黨組織。他懷揣黨的組織關系滿街走動，想盡快地與黨組織取得聯系，投入工作。

此前，中共南京地下黨團組織連續兩次遭到破壞，幾十人被捕。此時，孫津川任地下黨南京市委書記，在秘密地從事著黨的工作。在國民黨首都這個陌生而又戒備森嚴的城市里，李耘生想尋找到黨組織談何容易。

巧的是，正在李耘生無處落腳之時，章蘊的姨父回到了南京，李耘生就暫時住到了姨父家里，這比一個人住在旅館里安全得多。李耘生一邊托姨父幫自己找工作，一邊在尋找黨組織。不久，姨父幫李耘生在《時事新報》里找到了一份新聞記者的工作，工資挺高，每月有40元的薪水。誰知工作才一個多月，李耘生就出事了。

那天，李耘生在路上碰到一個山東青州中學的同學，這個昔日同窗在國民黨中央黨部做事，見到李耘生后，居然跑到中央黨部去告密，說李耘生在中學時曾煽動過學潮。4月30日，李耘生作為“共黨嫌疑”被捕了。5月1日的南京《民生報》還進行了報道：南京市公安局奉中央黨部密令，謂李立章有共黨嫌疑，固于昨日令偵緝科將李捕獲，將解特種刑庭審訊。因這個同學不知道李耘生當時的身份，李耘生就以煽動反革命學潮罪，被判有期徒刑10個月，關押在江蘇第一監獄，也就是老虎橋監獄。

此時，章蘊正在湖南老家“兒奔生，娘奔死”的苦難中。章蘊分娩時，長沙當局正到處通緝共產黨人，滿城風緊，母親不敢把女兒送到醫院，只得請農村接生婆到家里來接生。誰知胎兒難產，接生婆讓章蘊吃盡了苦頭，結果孩子還是沒能保住，章蘊也大病了一場。一個多月后，章蘊接到李耘生的來信，方知夫妻二人同遭磨難，李耘生正在南京獄中服刑。

李耘生為了不讓妻子擔心，在信中把自己的案情說得輕描淡寫。但是，章蘊還是心急如焚，不顧產后虛弱的身體，要立即趕赴南京，看望丈夫。母親勸說女兒不要急著去南京，把身體養好再去，怎奈女兒去意堅決，母親只得給女兒縫制了一套青布衣裙。章蘊借了3塊錢，急匆匆地前往南京。

章蘊大約在5月底抵達南京。一到南京，章蘊顧不得休息即去老虎橋監獄探望丈夫。

看到妻子的到來，李耘生意外的同時，感到莫大的安慰。看著妻子瘦弱的身體，知道他們的孩子沒了，他安慰妻子：孩子沒了，我們可以再有，你要把身體養好；我這里你放心，失去自由的這10個月時間，我不會浪費的。

看到丈夫，章蘊的心稍稍得到了寬慰。但她也面臨與丈夫同樣的難題，如何盡快地找到黨組織。現在丈夫在獄中，自己又剛到南京，一時半會兒是難與黨組織取得聯系的。于是，她決定先找工作，定下心來慢慢找。她找到她的叔外公，經叔外公的幫忙，在國民政府農礦部任主任秘書的方叔章介紹下，在農礦部謀了一份差事，每月薪水有30多元。困難面前，有這些錢，章蘊稍稍有些安慰，她省吃儉用，把余下來的錢都用在李耘生的身上，給他送吃的穿的，為他買書，章蘊甚至從農礦部的圖書館“偷”書，然后買通看守送進監獄。李耘生把牢房變成了書房，堅持每天看書。

在這段獄里獄外的生活中，一件非常巧的事發生了。李耘生與章蘊在獄外沒有做成的事，居然在獄中完成了。李耘生在監獄中找到了黨組織。

老虎橋監獄關押著一位叫王警東的難友，他是中國工人運動的先驅、擔任過南京第一個黨小組組長王荷波的弟弟，也就是王凱。獄中化名王警東，他被判為無期徒刑。交談中，李耘生了解到王凱的具體情況后，送給王凱一本書，署名“四維”。非常敏感的王凱知道這是李耘生在試探自己，“四維”諧音就是市委。一來二去，李耘生與王凱聯系上了。王凱與黨組織是有聯系的，那么，李耘生也就與黨組織接上頭了。章蘊來獄中探望丈夫，李耘生就將獄中找到黨組織的情況告訴章蘊。隨后，章蘊在獄外與黨組織也聯系上了。

與黨組織接上頭的章蘊想離開農礦部，但黨組織認為還是在農礦部好，一是可以掩護她的身份；二是有點收入，也能照顧獄中的李耘生和其他難友。

10個月的牢獄生活終于結束了。1929年4月，章蘊為了迎接丈夫出獄，特意給李耘生買了一雙皮鞋，又為他做了一件長夾袍。

見面的日子到了，章蘊還沒把禮物送給李耘生，李耘生即對妻子說：“我送你一件禮物。”說著，遞給章蘊一本日記本。

章蘊翻開近300篇的日記，篇篇都是寫給妻子的信，有時是對妻子的思念，有時是學習體會，有時是對過去工作的思考與感悟。翻著這一頁頁的日記，章蘊流下了淚水。這是這段艱苦日子里她第一次流淚，是熱淚。李耘生久久地看著妻子，然后幫妻子把淚水擦干。

對章蘊來說，這是一件非常珍貴的禮物，她一直珍藏在身邊。后來，李耘生第二次來南京工作，當他們從游府西街的那間小平房里搬出時，章蘊感覺再把日記本帶在身邊不安全了，就將這本日記本藏在小平房的磚墻里。南京解放后，章蘊到南京找那幢房子，遺憾的是，那間小房子已經不在了。章蘊非常失落，如同丟失了一件生命中最寶貴的東西。

李耘生穿上章蘊給他買的皮鞋與夾袍，整個人都變了，變成了一位成熟儒雅的先生。由于與黨組織聯系上了，在李耘生出獄3個月后，他被黨組織派到上海做滬寧路鐵路工人的工作。

李耘生到上海工作后，黨組織決定讓章蘊仍然留在南京的農礦部工作，按照地下工作的要求，她只與李耘生聯系，不與南京黨組織發生橫向聯系。不久，因農礦部和衛生部合并，章蘊又到中央圖書館做打字員的工作。夫妻倆一個上海一個南京，分居兩地，生活基本靠章蘊的工資維持，日子過得十分清苦。

這段時間，章蘊又懷孕了。由于地下工作的嚴密，李耘生無暇顧及懷孕的妻子，只有到南京來辦事才能回家住上幾日。

1930年初，章蘊懷孕足月，終于要去上海與丈夫團聚了。她來到上海新閘路胡康里B623號李耘生的住處。這是一間只有幾平米的亭子間，亭子間里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泥巴爐子，還有一只破箱子，箱子里面放著幾件衣服和幾本書。章蘊看著這間大約只有三四平方米的“家”，心里很不是滋味。雖然有一個爐子，但李耘生不在家開火，每頓飯只是在街上買幾塊燒餅或幾根油條充饑。

1月19日，章蘊在上海紅十字醫院分娩，生下一個兒子，這個兒子就是李曉寧。幾十年后，在采訪中李曉寧說：“那時家中十分清貧，聽母親說，自己出生后，因為生活艱難，買不起小床，就拿一只破箱子當床，把我放在里面。有一天夜里，箱子蓋掉下來，差點把我悶死。可是，我真情愿那次被悶死……”

章蘊后來回憶，就在那時，她被奶水脹醒，朦朧中沒有聽到孩子的任何氣息，急忙起來一看，原來打開的箱蓋不知什么時候蓋上了，章蘊趕緊打開箱蓋，此刻，孩子已經被憋悶得臉色發青，幸好是只破箱子，箱體不嚴實，才保全了這個小生命。

因為章蘊在南京有公開的職業，便于掩護，中共江蘇省委決定派李耘生回南京工作。

1931年2月，在南京黨組織歷經了6次大破壞后，李耘生又化名李滌塵，從上海調至南京，被任命為中共南京市委組織部長，恢復和重建已經支離破碎的南京黨組織。李耘生的公開身份是白下路貧兒教養院的歷史教員。李耘生白天在學校上課，晚上和假日到大中學校和工廠訪問，借機宣傳革命；在工人、學生中秘密發展黨員；與國民黨的憲、警部隊和高級機關中的秘密黨員恢復聯系。經過半年的努力，南京地下黨建立了十多個黨支部，黨員人數達到近200名。

這段時間，雖然李耘生早出晚歸，工作艱苦，環境惡劣，但這是他們一家難得團聚的日子，章蘊掙錢維持家用，精心撫育孩子，夜晚幫李耘生抄寫文件，兩人共同探討革命問題。

這年的秋天，貧兒教養院學生黨員胡壽元叛變，李耘生被迫轉移，離開了貧兒教養院，把家從游府西街搬到城北水佐崗。

11月，中共江蘇省委成立南京特委，李耘生被任命為特委書記，領導江寧、江浦、句容、溧水、溧陽等地黨的武裝工作。李耘生在茅山一帶組建游擊隊，常常一出去就是好多天沒有消息。章蘊帶著孩子在忐忑不安中等待著丈夫歸來，直至丈夫平安回家后才安心下來。

李耘生老家的父親想念孫子，想要一張孫子的照片，李耘生體恤父親思孫的心情，在繁忙中抽出半天時間，抱著兒子與章蘊到照相館拍了一張一家三口的合影照。照片上章蘊坐著抱著兒子，李耘生側立在妻子的身后。照片寄回山東老家后，李耘生父親見到兒子、兒媳及從未見過面的孫子，高興極了。這張照片一直收藏在老家，才得以保存下來。這是李耘生留下唯一的一張照片。后來章蘊帶著這張照片回到湖南老家，章蘊被通緝時，章蘊的母親將這張照片藏在家里墻壁縫里，外面用泥糊上。幾十年后，山東畫報社出版的《老照片》收錄了這張照片。照片右邊的空白處，有兩行小字：“全家合影一九三一年于南京”。這是三十年代全家合影的經典照片。

作者單位：鐵軍雜志社

責任編輯：李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