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國何惜此身”

生死一線間的從容選擇／電影中殘忍情節的再現／錚錚漢子也不禁淚盈眼眶／傾瀉于窗格隙縫中的一縷陽光

1945年2月，蘇北大地氣候冷凝，寒風蕭瑟，一場大雪過后，曠野泛白，滴水成冰。

6日，申德輝在參加三區區委擴大會后，區領導讓他順道回家看望老母親。長期的對敵斗爭，申德輝幾乎無暇盡孝，愧對老母。此次，家母近在咫尺，申德輝沒有理由拒絕領導好意。然而，這次回家卻出現了意外。申德輝被一個漢奸發現并連夜告密。偽自衛隊隊長帶領100多人分三路包圍了申家墩子。申德輝發現時，情況已萬分危急。這時，老百姓紛紛向村外跑，現場很亂。突然，民兵中隊長申承德找到申德輝，告訴他偽軍已經三面包圍村子，讓他趕緊混在群眾中一起往外沖。

此時，申德輝異常冷靜。他知道敵人是沖著他有備而來，如果與群眾一起向外突圍，一旦敵人發現開槍，群眾就會有傷亡，這絕對不行。他要求申承德迅速帶領群眾轉移，他自己則選擇了另一條相悖的路突圍。

墩子后面有一條結了冰的小河，申德輝迅速從小河薄冰上趟過去。但偽軍已追蹤而至。申德輝邊開槍邊向遠處跑去，他知道自己跑得越遠，群眾的安全系數就越高。看著偽軍全部被吸引過來，申德輝稍感欣慰，在手槍子彈打光后，申德輝被捕了。

在生死一線間，申德輝以群眾安危至上的選擇，讓無數人感慨不已。若干年后，陳克天在談及申德輝的壯舉時說：“在他被捕的那天，如果和群眾一起沖出去就可以避免被偽軍抓獲的悲劇，但他考慮到那樣做會傷害群眾，毅然選擇了單獨行動之路，結果保護了群眾，而他卻深陷囹圄，直至犧牲自己年輕的生命。”

申德輝被押至上因偽四軍四十師師部。那里就是一處暗無天日的魔窟。見抓到曾經讓他們聞之膽寒的申德輝，偽軍漢奸露出了猙獰面貌。敵人將申德輝吊起來用鞭子抽，直至頭破血流，傷痕累累，衣服中印出血跡，申德輝始終怒目圓睜，傲視敵人。劊子手繼之又用冷水澆向申德輝，時值嚴冬，他撕碎的衣服都凍成了冰。這些在電影中看到的情節，在申德輝身上真實再現。令劊子手失望的是，這些都無法摧毀申德輝的堅定意志。偽軍四十師軍法處長決定改變策略，讓申德輝的母親來勸降，軟硬兼施。

申德輝被捕后，黨組織也在積極開展營救工作，在得知其母親將要前往看望申德輝時，立刻讓她傳達信息，告知組織上正積極設法營救。

申德輝被獄警帶進了一間布置考究的會客室里。只見會客室兩側擺著幾把仿古醬紫色座椅，中間一張長方形辦公桌。這時，背后的屏風開了，從一扇通向內屋的門中走出一位頭發花白、滿臉憔悴的老夫人。她顫抖著呼喚道：“德輝兒……”

申德輝凝目而視，這不是我媽嗎？“媽媽，——”申德輝呼喊著迎向前去。

年邁的母親用雙手撫摸著兒子兩腮，仔細端詳。只見申德輝的臉已經腫得變形，多處褐紅色斑塊，口角還有撕裂的痕跡。轉瞬之間，兒子竟然被折磨成這樣，她悲痛欲絕，淚流滿面。

申德輝趕緊安慰媽媽“兒子沒事”，繼之又問道：“媽，您是怎么來的？”

“媽想你，不放心，是通過關系才進來的”，她哽咽地說道。

申德輝知道這種地方不是一般關系能進來的，一定是敵人利用母親來達到誘降他的目的。他說：“媽，兒子不孝，沒有能夠侍奉左右，但兒子選擇的道路是為了勞苦大眾，為了抗日救國，哪怕粉身碎骨絕不后悔，我也絕不會背叛組織，變節投降。”

兒子這番話的用意，做媽的很清楚，就是防止她說出勸降的話。“兒子，媽是懂大義的人”，說著，她用哆嗦的手脫下布鞋，撕破鞋沿的針腳，取出一封信給他。這是組織上特意讓老媽媽帶給申德輝的。

申德輝迫不及待地將那幾行字看了又看，得知組織上正全力設法營救他，頓時，一股暖流涌上心來。這位在敵人酷刑中面不改色的錚錚漢子不禁淚盈眼眶，他突然覺得有一種力量在支撐，他也不是一個人在堅持，從而更加堅定了戰勝敵人的信心和勇氣。他深情地對母親說：“媽，請轉告縣委領導，謝謝他們。我已自愧不能為黨工作了，決不要為我分散斗爭力量，也不要對敵人抱有幻想，哪怕犧牲我也絕不叛黨。愿同志們努力殺敵。”申德輝又歉疚地對母親說：“媽，自古忠孝不能兩全，兒子是為民族求解放的，報國何惜此身，寧叫死后留名在，莫叫死后留罵名。”

“忠孝不能兩全”，“報國何惜此身”，申德輝的堅定意志和人格底線表達得淋漓盡致。

5月，身陷囹圄的申德輝絲毫沒有感受到那濃濃的春意。他日復一日地面對審訊、折磨，也在日復一日地堅持、抗爭，直至敵人黔驢技窮。申德輝最終被押解到鹽城監獄。偽四軍軍法處長對他采取了更殘酷卑鄙的手段，在折磨他身體的同時還企圖摧垮他的精神意志，除了嚴刑拷打，還把他關進一個空間狹小、不見陽光的水牢，又向水牢里倒了許多大糞。臭氣熏天的濕漉漉環境，正是蚊子的繁殖場和蒼蠅的集聚地。申德輝無奈地任由蚊子咬、蒼蠅叮，甚至那些蟲蛆爬滿他的身上和堵塞耳朵。這是一個讓人無法面對的惡劣環境，意志力不強的人，早就崩潰了。由此可見，為了摧殘、折磨申德輝，卑鄙的敵人無所不用其極，將毫無人性的下三濫手段都用了出來。但他們又一次失望，甚至是絕望了。

就在申德輝抗爭于污濁水牢中的時候，外面的世界正發生著巨大變化。隨著新四軍在華中戰場展開對敵全面反攻，收復失地，日軍投降已指日可待。而蘇北形勢的發展也令人振奮，新四軍三師解放蘇北重鎮阜寧縣城，繼之，又一舉解放兩淮（淮陰、淮安）。新四軍一師部隊收復古城東臺。在日軍宣布投降之時，鹽城周邊城市、鄉鎮均告解放。鹽城已成孤城，守城偽軍惶惶不可終日。

申德輝似乎感覺到了這種變化。他從水牢中被押回普通監舍，空氣頓時清新了許多，在那傾瀉于窗格隙縫久違了的一縷陽光中，他看到了希望。盡管他對外面形勢發展的詳情并不了解，但他心底對勝利的呼喚，對自由的渴望已呼之欲出。

在蠟燭的微光下鋪箋奮筆／希望兒子改名“父志”／他與黎明擦肩而過／殘陽下那座永恒的墓碑

在申德輝的記憶中，已經很久沒有審問甚至拷打的情況出現了。這似乎也驗證了他對形勢發展的判斷。但他依然沒有自由，恍若與世隔絕。他每天都要手握小窗格柵，眺望視線中的一草一木，以及遠方的白云。

整個秋天就在落葉繽紛、秋風瑟瑟中倏然而逝。初冬來得那么突然，甚至讓人措不及防。周邊的寒氣明顯咄咄逼人。

這時，鹽城形勢波詭云譎，撲朔迷離。抗戰勝利后，駐鹽城偽第二方面軍第四軍并沒有向人民投降，而是接受蔣介石改編，搖身一變為國民黨新編第二路軍第四軍，繼續盤踞鹽城，與人民為敵。這種狀況一直持續到10月底。

為肅清蘇北偽軍，打通通榆路交通線，時在山東臨沂的新四軍軍部決定收復鹽城，戰役由蘇中軍區和鹽阜軍分區聯合組織實施。為了將戰役損失降到最低，當時兩條線齊頭并進。一是軍事戰線，通過解放鹽城外圍，孤立鹽城市區；二是隱蔽戰線，通過各種關系，爭取偽軍長趙云祥率部起義。在這種合力的作用下，趙云祥雖有動搖，但仍舉棋不定。一方面鹽城兵臨城下，新四軍破城是遲早的事；另一方面他對蔣介石依然有幻想，仍試圖以拖延來改變甚至挽回戰局。正是這種詭異的態勢，導致鹽城前景的不明朗。

身處鹽城監獄的申德輝，從對敵斗爭的經驗研判，鹽城解放一定是為期不遠了，但要有精神準備面對黎明前的黑暗。其時，有一位貧苦人家出身、為謀生計而被迫加入偽軍的獄卒被申德輝感化，他常私下幫助申德輝。那天，申德輝悄悄托他設法弄些紙筆，稱要寫些東西。

殘忍的敵人必將垂死掙扎，申德輝已從最壞處著想。這天夜里，申德輝思緒萬千，決定給上級黨組織留下一封信，表達自己視死如歸的決心和遺志。在蠟燭的微光下，他鋪箋奮筆，直達胸臆：“向明、劉彬、曾獲秋三位同志并請轉建陽縣黨政負責同志：

我自被俘以來，已經9個多月了，受盡敵人的一切之非人酷刑。為著革命不惜肉體痛苦，為著人類解放，只有犧牲個人。今日雖我軍兵臨城下，我等非常高興，但是，我們已在法西斯強盜手中，恐難逃此階段。萬一有幸出獄，真吾階級之幸，吾等之大幸也。今特留書致各位同志，以表吾等最后斗爭之決心。望能給吾家留一點紀念，使教育后人，繼承余志。我雖居九泉之下，絕不忘黨的教育之恩，敬祝我黨革命早日成功。這次萬一身遭不幸，吾深知革命是要流血的，絕對含笑以赴。”

申德輝的信是直接寫給上一級鹽阜地委的。向明時任中共鹽阜地委書記，劉彬時任中共鹽阜地委副書記兼組織部長，曹荻秋時任鹽阜行署主任兼地委宣傳部長。申德輝以“面對死神，含笑以赴”的慨然之氣，向黨組織表明心跡，平靜的言辭中不失雷霆之勢。

然而，共產黨人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應該說，申德輝還是有牽掛的。他是母親的兒子、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親，這種親情讓他依依難別。尤其是年邁的母親讓他尤為惦念。于是，他第一次開口向組織提出要求：

“只有我家庭老母為我奔波數月，我心難忍。同時還有弱妻幼子，務望當地負責同志照應，這是我對黨的最大要求。如負責同志有時間，望到家母處勸其不必悲傷，哭之無益，好好教育子孫，為繼吾志而努力。如吾之子，恐其失學、失志，最好進公立學校就讀，可改名‘父志’，這是我對其今后之最大希望。請將我的家書專人送往。”

落筆于此，申德輝已淚流滿面。他為再也不能孝敬老人和盡為夫、為父之責而深感愧意。然而，他只能如此選擇，犧牲小家，乃為國之大家。為了延續這種傳承，他特意提出讓兒子改名“父志”。

“父志”何志？就是一個真正共產黨人為了信仰，為了大義，矢志不渝，義無反顧，直至舍身取義。

申德輝覺得言猶未盡，他最后寫道：

“今之恨者，革命尚未取得最后勝利，而死于階級敵人之手中。希望同志們努力，完成偉大的革命任務。共產黨萬歲！

難友申德輝最后淚別。

十一月二日下午寫于獄中”

繼之，申德輝又給母親及家人留下遺書。他抑制情感，一氣呵成：

母親及兄弟妹等鑒：今日已是舊歷九月二十八日，我軍勝利而至，但我恐不能逃出這些惡魔手中。萬一不幸，務望按照我春天之信進行一切，務不要違背吾愿。母親，我實在對不起您為兒之辛苦。兒今不能報答您養育之恩，是為了革命，望您不要過分傷心。您哭，吾在九泉之下也感難過，務望保重身體要緊，教育二孫成人，以繼兒志，為父報仇。信妹，明年要勸其用心讀書，望你上進。其余諸叔兄弟等，請時勸家母，照應門庭要緊，這是我對各位之最后要求。情長時短，不盡多言。萬一這次還能出獄，重回鄉里，這是吾等之最大希望也。

兒德輝親筆

九月二十八日

九月二十八日是農歷，即公歷十一月二日。一夜之間，申德輝連續寫了兩封信，亦可視作遺書。其面對死亡的從容，透過單薄的紙頁滲透出來。在給家人的信中，他顯得異常平靜，就是為了不讓他們太傷心。擱筆之后，申德輝似乎有了一種輕松和釋放。他已無牽掛，可以從容赴難。

他將著兩封信交給被感化的獄卒，托他一定設法送出去。11月初的一天，寒潮提前而至，天空一片陰霾。申德輝的牢房被打開，一批偽軍法處荷槍實彈人員氣勢洶洶，魚貫而入。申德輝意識到向這個世界告別的時候到了。令他欣慰的是，這正暴露了敵人的黔驢技窮和茍延殘喘，鹽城解放已為期不遠。申德輝拖著沉重的腳鐐，在偽軍法處軍警的押解下，一步步艱難地向前挪動。同時被押解的還有不到10人的難友。

監獄外不遠處的永寧寺旁，一個早已挖好的石灰塘中，滾燙的石灰漿正沸騰著渾濁濃泡，熱浪夾雜著嗆人的氣息撲面而來。慘無人道的劊子手早有預謀，竟以石灰塘為刑場。申德輝及其難友被押解到石灰塘前。石灰塘的熱浪在蔓延，與微起的寒風混雜相融。瞬間，出現死一般的沉寂，空氣仿佛凝固。

申德輝昂首挺胸，橫眉冷對。劊子手膽怯了，其頭目色厲內荏地嚎叫：“看你們還能充多久好漢！來啊，把他們都推進去！”申德輝看著難友一個個被推進石灰塘，他憤怒以斥：“劊子手，你們喪盡天良，助紂為虐，人民是不會放過你們的！”申德輝大義凜然，又異常鎮定自若，仿佛即將去赴人生的另一場約會。殘忍的劊子手沖過來，不由分說用力將申德輝推進石灰塘。瞬間，那滾燙的白色石灰漿仿佛地火巖漿。申德輝堅信，那噴涌的巖漿必將摧毀整個舊世界。

他從容悲壯，慨然而去，壯麗人生定格在了28歲。那天，鹽城的天空一定是灰色的。

11月10日，趙云祥被迫宣布起義，鹽城和平解放。僅僅相距幾天，申德輝沒有能等到這一天，令人扼腕嘆息。就在鹽城解放這天，時任五專署公安局副局長的傅宗華奉命帶一批工作人員和一個排的武工隊員進入鹽城。他們徑直沖進鹽城監獄，以營救申德輝。但當他們匆忙趕到時，鹽城監獄已空無一人，后經追查得知申德輝已經遇害。傅宗華頓足嘆息，連稱：“來遲了”。作為申德輝的戰友，他始終惦記著申德輝，也一直盼望著解救他的這一天，沒有想到申德輝已在數天前被敵人活埋于石灰塘。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那個曾經的獄卒給傅宗華送來了申德輝的兩封遺信。

數天后，建陽縣委、縣政府在三區申德輝家鄉董家橋舉行追悼申德輝大會。會場設在通榆河兩側一座孤墩高地上。高地上搭建了一個土臺，四周圍固著編織的蘆葦草席。臺上橫幅上寫著：申德輝烈士追悼、命名大會。兩旁立柱上懸掛挽聯，分別為：

為道理為公民為革命真理，

生，生的偉大；

殉鄉難殉國難殉民族危難，

死，死的光榮。

建陽縣3000多干部群眾參加大會。建陽縣委書記劉陽生介紹申德輝革命斗爭事跡，宣讀縣委、縣政府追認申德輝為革命烈士和“模范共產黨員”稱號；繼之，宣布將烈士家鄉命名為“德輝鄉”，將烈士曾經念過書的小學命名為“德輝小學”；劉陽生還宣布根據申德輝的遺愿，將其兒子申玉才改名為“申父志”，同時，亦將其女兒申玉花改名為“申解放”。希望他們繼承父志，努力革命。

之后，建陽縣委公安局全力緝捕了出賣申德輝的漢奸、偽自衛隊長和偽軍法處主要人員，以及罪大惡極的敵特、漢奸、土匪頭目，并舉行公審大會當場鎮壓。以此告慰烈士英靈。

若干年后的一天，一位身著將軍服的老者，悄然來到申德輝墓前，面對一座沉郁蒼涼、松柏環繞的土冢，老將軍沉默許久，不禁潸然淚下。他低首緩緩放上一束鮮花，并長久注視著墓碑上申德輝的名字。他沒有任何猶豫，用軍裝的袖子在名字上輕輕擦拭，突然，撫碑大慟，熱淚縱橫。他一定是當年與申德輝并肩作戰的戰友，曾經朝夕相處、患難與共的經歷也一定深深留貯在他的記憶深處。他在戎馬倥傯中終于能夠再與老戰友晤面敘舊。

許久，他挺直了略顯佝僂的身子，整理軍裝，莊重地敬了一個軍禮。

遠處，云霞似火，殘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

（全文完）

作者系鹽城新四軍研究會副會長

責任編輯：張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