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懷東
小時候,我生活在地質部(現在的自然資源部)大院,每天上學放學都要穿過地質博物館。那是去學校最近的路,也是我喜歡的路。只要有時間,我就沉溺在博物館里的“浩渺自然”,想象著能走進真正的自然。
長大后,我成了一名生態保護工作者,做著協調人與自然關系的工作,深入到了真正的浩渺自然。自然的智慧博大精深,讓我意識到自己何其渺小、無知,于是我充滿探索的動力,貪婪地向自然學習。我認為,人類從未脫離自然,我們向自然索取食物等生存必需品,我們也在自然中探索和學習,自然中有我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智慧和哲思。
隨著不斷深入了解自然,我的視線逐漸從瀕危物種被吸引到普通又常見的物種上,這些普通的、看似弱小的生命,才是最強大的。它們幾乎無孔不入,仿佛空氣、陽光和水。它們的存在似乎是理所當然的,但又是不可或缺的。和它們有關的故事和規律,往往極具普適性,講述著一則則“很普通”的自然寓言。這些自然寓言就像是照進人類社會的鏡子,給出絲絲縷縷的提示、線索,讓我們去反思、尋找,更好地審視社會、審視自己。
螞蟻,就是普通又強大的物種之一。在我現在工作生活的西雙版納,黃猄(jīng)蟻是螞蟻大軍中最常見、最兇悍的“顯眼包”。它們在樹上用葉子營巢,有著極其高超的建筑技巧,并且會使用工具。工蟻們把葉子拉在一起,邊緣拉齊,另外一些工蟻則叼起自己的幼蟲,刺激幼蟲吐出黏絲,將兩片葉子黏合在一起,迅速而精準得就像是一臺高速運轉的縫紉機。森林里的大樹都非常喜歡黃猄蟻,失去幾片葉子,換來的是一支狂躁的巡邏軍,掃蕩樹上的各種害蟲,這就是互利共生的關系,和人類社會通過利益交換建立的合作關系并無二致。
黃猄蟻也有溫柔的一面,它們是昆蟲界的放牧高手,榕樹上的角蟬就是它們的“羊群”之一。它們喜歡飲用角蟬排出的蜜露,于是常常會舉家搬到有角蟬的榕樹上,把角蟬保護并照顧起來。它們會趕走角蟬的天敵,幫助角蟬若蟲移動到更加鮮嫩的枝條或葉柄上,它們會為角蟬清理身體,打掃樹上的環境衛生。它們甚至會給角蟬媽媽助產,在角蟬產卵的時候進行護理和保護。最神的是它們飲用蜜露的方式。黃猄蟻會用觸角輕敲角蟬的背,角蟬收到信號就會翹起尾部排出一滴蜜露,然后黃猄蟻用大顎將蜜露抬起慢慢吸入,比咱們的自助飲料機還方便。從此角蟬就不再隨意排便(蜜露是一種非常特殊的液體糞便),榕樹上會非常干凈。
你知道嗎?有黃猄蟻保護角蟬的榕樹結果率更高。原來,強如黃猄蟻也不過是榕樹利用的棋子,榕樹用自己香甜的汁液吸引角蟬,再通過角蟬吸引黃猄蟻。等到榕樹開花(榕樹的花是隱頭花序,看起來就像個果實,俗稱無花果,花在花序內部)的時候,榕小蜂會鉆進榕果內,幫榕樹傳粉。還有一種寄生性非傳粉小蜂,它并不進入榕果內,只是用長長的產卵器刺穿榕果厚厚的果壁排卵進去,這樣既沒有幫榕樹傳粉,還會破壞榕小蜂的繁殖,也會導致各種病菌微生物的進入。這時,黃猄蟻就發揮作用了,它們幫助角蟬轉移到鮮嫩的果柄上,在榕果集中的區域建立巡邏系統,吃掉一個個非傳粉小蜂,不知不覺間保護了榕果的安全。
榕樹利用黃猄蟻和角蟬的放牧關系極具前瞻性地“雇用”了黃猄蟻,用來保護榕樹最重要的繁殖過程,結合榕小蜂構成了復雜的利益關系網。在自然中,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沒有所謂的正義與邪惡,有的只是永恒的利益。自然中千奇百怪的利益關系給了我們很多啟迪,也讓我們正視利益關系的存在是一種必然,合理利用不但不是壞事,還是鞏固關系的紐帶。
像這樣有趣又具啟發性的故事隨時在自然中上演,等待我們去發現、體驗、思考、積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