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作人
2023年4月20日,受國家藝術基金和中國歌劇舞劇院之邀,我于國家大劇院音樂廳觀摩了一場特殊的交響音樂會。這場音樂會是由邵恩指揮中國歌劇舞劇院交響樂團、合唱團、民族樂團演出的,上演的是作曲大師郭文景的新作——音樂詩劇《大河》。
《大河》是郭文景受中國歌劇舞劇院之邀,根據詩人吉狄馬加的長詩有感而作的。整部詩劇共五個樂章,外加一首序曲和一個尾聲。音樂與詩句緊緊相連,如同一對孿生姐妹,將象征著中華民族的大河(黃河)緊緊擁抱,并將大河的一切(從誕生到歸宿)盡情地詩詠和歌唱,給人們帶來了一個個如泣如訴的音樂場景。

郭文景是一位思想豐富又特立獨行的人。作為作曲家,他有著強大的創造力和想象力;作為藝術家,他又有著發揮不盡的潛力。郭文景的作品永遠是不拘一格的,他的每一次創作都是真正的個性體現和風格展示。他的作品藝術包容度極大,從感情細微的描述到大氣磅礴的音樂展現,每一項都能夠做到令人震撼。《大河》這部作品也不例外,他以感性的渲染和理性的思考,將黃河這條中國大河及其所代表的偉大民族,進行了一場真實化、人性化的全面展現。
嚴格來說,《大河》是一部“交響康塔塔”。它自始至終由交響樂團伴隨合唱團演出,其中還有一位朗誦者和女中音獨唱(飾母親)。整部詩劇是文學與音樂高度融合的產物,從序曲到尾聲的七個部分,每個部分都與原詩的詞句相對應,形象地表達了黃河自誕生到入海的全部經歷,包括傳奇、生命、成長、劫難、希望等。
《大河》的五個樂章都有標題。第一樂章“水之源”,第二樂章“春之孕”,第三樂章“和之邦”,第四樂章“天之籟”,第五樂章“海之問”。整部作品首尾相連,一氣呵成,如同一幅展開的畫卷,將中華民族經歷的傳奇故事盡收眼底。
郭文景是一位擅長用音樂來表現戲劇的作曲家,故人們在《大河》中能夠感受到很多鮮活且豐富的戲劇因素。如同歌劇一樣,作曲家在《大河》里賦予了“康塔塔”以活生生的角色,其中每個樂章、每個段落、每個樂句都有帶著生命力的“自白式”表現,而當原詩的浪漫主義情懷在作品中達到“頂點式”抒發時,音樂也在同一時刻達到了戲劇性的高潮,并以極大的渲染性和推動力,使作品的感染效果升華到了“熱核”的狀態。

《大河》的序曲寫得很有氣勢,開篇就像歌劇一樣呈現出壯麗的場面。以女聲為主的合唱團的進入,給人們帶來了神秘的感覺。而隨著男女領唱“神靈”般的歌唱,整個合唱團在交響樂團沉重和弦的襯托下,將原詩富有虛幻境界的內涵和盤托出——“在更高的地方,雪的反光,沉落于時間的深處。”“天空的祭壇升高,神祇的銀河顯現。”隨著詩句的延綿,音樂以一種富有深度的玄妙感拉開了“康塔塔”的帷幕,合唱團莊嚴的演唱加之交響樂團奏出的悲壯色彩,將音樂詩劇一下子帶到了深邃的理性思考和廣闊的意境延伸之中。
接下來,《大河》的五個樂章以承上啟下的形式,依次將詩劇的內涵脈絡用音樂進行了盡情的梳理。
第一樂章“水之源”以敘述、抒情的口吻,用音樂娓娓道出了“諸神創造神圣劇場以及雪族十二子的誕生”,贊美了雄偉的巴顏喀拉,那是黃河從涓涓細流開始匯集、出發的地方。郭文景的音樂異常細膩,樂章開始時模仿海螺的大號演奏,以象征的手法“透視”出時間的歷史長河(古喜馬拉雅海的模樣),同時也預示藏傳佛教的源遠流長。樂章中委婉的旋律先由合唱團中的女聲唱出,伴隨著帶有奇異色彩的和聲,人們感受到了冰封的復蘇,仿佛看到了雪域高原中誕生的雪族十二子,還有那無處不在的藏羚羊。接著是巴顏喀拉山的壯美,此處排簫的演奏使人們產生了無盡的聯想,圓號模仿牛角號的演奏亦使人感到新奇和異樣。最后,隨著銅管聲部的奮起及嗩吶、竹笛、笙等民族樂器的加入,音樂逐漸變得明朗化和激情化。在合唱團掀起的“巨浪”氣勢下,音樂呈現出一條巨龍騰空而出、自西向東蜿蜒前行的波瀾場面。

第二樂章“春之孕”是一個歌頌生命的樂章,以豐富的音樂表現手法贊美了母親,贊美了生命。女中音獨唱(周原)的出現是母親的象征,這段音樂由中阮的輪奏相襯,給人帶來了溫柔的感覺(歌劇詠嘆調寫法),而豎笛和塤的加入,則使一種純樸的先民“民風”在音樂上得到了回歸。“你是原始的母親,也曾是嬰兒,群山護衛的搖籃,見證了你的成長。”原詩的比喻是對黃河這條母親河所寄予的深情,而作曲家的創作則令詩的內涵與樂的意境得到了“升維”式的提高。
第三樂章“和之邦”是一個比喻與表現戰斗的樂章。暴風雨將至,殘暴的敵人來了,黃河兩岸的英雄們舉起了抗爭的旗幟,向著敵人的進攻勇敢還擊。憤怒的風暴一陣高過一陣,英雄們的犧牲在黃河兩岸的土地上留下了永恒的記憶。
作曲家的這段音樂寫得極其生動。古箏的刮奏象征著歷史的痕跡,低音嗩吶的嘶鳴既表現出原始部落中的警報號角,又表現出戰斗場面的殘酷以及英雄們前仆后繼的意志。樂曲的中段有一個近似Rap(說唱)風格的擊掌說誦段落,全體樂團和合唱團在打擊樂(定音鼓、對镲)的節奏幫襯下,用Rap的節奏輔以卡農式“輪誦”手法,表現出異乎尋常的斗爭氣質和對敵宣誓感,并展現出中華民族的強大團結意志。
在第三樂章中,還有一段原始民族樂器口弦的演奏(錄音,曲名為《思念》)。它與嗩吶、塤、排簫融合在一起,表現出一種悲涼、哀婉的情緒,恰似人們在祭奠英雄的亡靈。
整個第三樂章非常精彩,無論在音樂性的多樣上,還是在交響性的絢爛及民族性的運用上,都顯得格外豐富和巧妙。而作為一部“康塔塔”的中心樂章,它在結構上亦起到了承上啟下的橋梁作用。
第四樂章“天之籟”的纖夫部分是一段豪邁的音樂,隨著開始時嗩吶的凄涼演奏,音樂的場面逐漸拉近,一隊隊纖夫正沿著黃河堤岸用力地拉著纖繩,他們的汗水滴在黃河中,與洶涌的波濤融為一體,帶走了人們的展望與祈禱。剎那間,《天下黃河九十九道彎》的旋律驟然響起,它被合唱團以高亢的聲音和激情的轉調所傳頌,音樂就此達到了“一浪高過一浪”的境界。
第五樂章“海之問”是一個祥和柔美的樂章。黃河經過數千公里的洶涌澎湃,終于來到了最終的歸宿。在這個樂章中,作曲家寫了一段豎琴與排簫的二重奏,它輕盈、柔美,有著“入仙”般的飄逸氣息。這段音樂非常浪漫,其織體的潔凈、旋律的潤澤以及兩件樂器音色的融合、和聲的協調等,都恰如“天人合一”般的自然珍品,沒有半點人為的瑕疵。我非常喜歡這段七分半鐘的二重奏, 它不僅顯示出作曲家高超的寫作技巧,更重要的是,在這樣的音樂中,作曲家內心深處的精神追求和思想理念,被兩位年輕的演奏家以完美的演奏表現了出來。
《大河》的尾聲是和諧、燦爛、輝煌的。它帶有總結的含義,亦有著無限的概括與包容。原詩中的最后一句“請允許我懷著最大的敬意,把你早已聞名遐邇的名字,再一次深情地告訴這個世界:黃河!”啟發了作曲家全部的創作靈感。在這段尾聲中,交響樂團與合唱團合二為一的宏大“氣場”,瞬間掀起了一股巨大的洪濤。整個音樂終于呈現出了“涅槃”式的光芒,而隨之到來的,則是那永不褪色的歷史和時代精神。

音樂詩劇《大河》是一部擁有強烈思想深度的作品。詩人吉狄馬加的文學原著是了不起的,它不同于以往任何一部有關黃河的文學作品。在這部作品中,詩人將有關黃河的歷史與進程(包括宗教、地理、文化、人性、災難、抗爭、升華等),統統以理性的思考及浪漫的文字予以陳述和頌揚,而其涓涓流長的全部過程,又引起了人們帶有哲學意味的反思。我認為,這是有關黃河這條生命大河的最有創意的文字表述,它的構思與內容,夠得上這條千年大河所承載的全部意義。
吉狄馬加的詩作對郭文景這樣的作曲家來說可謂“定位精準”。以郭文景開闊的創作思維、細膩的技術處理、豐富的創作語匯和先進的創作技法,寫出一部與詩作旗鼓相當且又錦上添花的音樂詩劇是理所應當的。郭文景在旋律寫作(根據民歌素材的再創作)、結構掌控、和聲色彩、復調運用(特別是賦格段落)、配器效果等方面都給人們帶來了驚喜,而在對大型康塔塔形式,特別是戲劇性合唱的掌控上,他的表現則更顯得技高一籌且獨樹一幟。在詩劇中,人們聽到了許多帶有藏族風格的合唱段落,其中一些超長音的使用,大有藏族民歌特有的悠遠氣質,合唱部分的和聲、復調及聲部游離手法運用得嫻熟流暢、得心應手,而一些內涵深刻又情感豐富的段落則頗有歌劇合唱的特點。
《大河》作為一部交響樂作品(交響康塔塔),其樂隊寫作的效果是至關重要的。郭文景在這方面是高手,他有著多部交響曲和協奏曲的寫作經驗。此次創作《大河》,他將樂隊部分寫得頗具張力,其表現幅度既寬又大,很有千變萬化的容量。他的配器不僅突出了管弦樂隊的色彩,還與合唱部分進行了充分的融合,而特性民族樂器的使用更使得音樂富有民族、民間、民俗的別樣風格。
《大河》是一部好作品,如果非要讓我對這部作品“雞蛋里挑骨頭”的話,那我覺得作品中的角色少了一些。現在全劇僅以一個代表母親的角色和一個朗誦者出現,不免在戲劇上略顯孤單,缺少搭配感(盡管周原唱得很好,朱亞林的朗誦也很令人振奮)。這種角色單薄的現象使得音樂在敘述與抒情時欠缺立體的表現和直觀的感悟,而一切只靠交響樂團與合唱團“撐臺”,作為一部康塔塔來說多少顯得有些失衡。為此我在聽音樂會時就曾設想,假若詩劇中有一個虛幻的黃河形象(角色)出現,而音樂再以它的自述形式做一些角色化的處理,是不是更好一些?
黃河是中華民族的母親河,有關它的事跡、經歷、精神化身是永遠談不完的。詩人吉狄馬加和作曲家郭文景聯手為中華兒女奉獻了繼光未然與冼星海合作的《黃河大合唱》之后的又一部力作,這無疑是一件可歌可頌的事情。在這里,我想借詩人吉狄馬加在原詩中的最后一句話結束此文:
“請允許我懷著最大的敬意,把你早已聞名遐邇的名字,再一次深情地告訴這個世界:黃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