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初心
——工運先烈五十講（十）

□關明

11.汪壽華：書劍飄零

姓名：汪壽華，原名何紀元，字介塵，又名何今亮等

出生年月：1901年

籍貫：浙江諸暨

入黨時間：1923年

生前職務：上海總工會委員長

犧牲時間：1927 年4 月11 日，時年26歲

犧牲地點：上海

遺書遺言：

或許因為他指揮過上海工人武裝起義，是第一位犧牲于“四一二”反革命政變的烈士，又是死于青幫杜月笙之手，上海總工會委員長汪壽華給后人的印象是一位仗劍沖鋒、奮勇拼殺的斗士。然而我們梳理他的生平，卻發現他原來是一位地地道道的書生，在革命洪流中走上武裝斗爭的道路，生命定格于26 歲的大好年華，書劍飄零。

汪壽華，1901 年出生于浙江省諸暨市一個舊知識分子家庭。汪壽華的父親是前清秀才，可謂書香門第，耕讀傳家。在父親教導下，幼時汪壽華學習勤奮，聞名鄉里。1917 年秋考入浙江省立第一師范學校，這是中國建立最早的六大著名師范學校之一，也就是如今的杭州師范大學。在這里，他成為《共產黨宣言》翻譯者陳望道的學生。我們今天還能夠看到汪壽華求學期間的日記，記載了陳望道授課時的情景。

汪壽華剛開始確實準備作一個“好學生”，他在日記中寫道：“夫余之不避風塵，冒雨雪數百里外，負笈來此者，真欲學得為人之道，為出社會之準備。”他在日記里，還曾口占一首白話詩：“努力、努力，無時可息。制造文明的武器，來做國家的根基。”

在“五四”風潮影響下，汪壽華課余閱讀了大量的《新青年》 《星期評論》等進步書刊，他的思想開始變得激進。在校期間，他聯合同學，組織了學生“書報販賣團”，以“鍛煉心身，改造社會”為宗旨，積極推銷全國進步書刊。1919 年秋，汪壽華從杭州到上海，加入工讀互助團。當時，“工讀主義”是一種盛行的思潮。1919 年底，先是由李大釗、蔡元培等人發起成立北京工讀互助團；1920 年1 月，諶志篤等人在天津發起成立工讀印書社；2 月，惲代英等人在武漢發起成立武昌工學互助團；3 月，陳獨秀、王光祈等人發起成立上海工讀互助團。汪壽華投身工讀運動之后，很快發現在當時的社會制度下，所謂工讀互助生活，只不過是一種幻想，更談不上改造社會。果然不到一年時間，工讀互助運動歸于失敗。不過它還是產生了一定的積極作用——使一些進步青年擺脫了空想社會主義，轉而接受了馬克思主義。1920年9 月，經俞秀松介紹，汪壽華參加了上海社會主義青年團。1923 年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這時，俄國十月革命成功不久，引起了中國革命知識分子的向往。汪壽華集合同志組織“留俄團”，準備到俄國考察學習革命經驗。1920 年，“留俄團”部分成員由陸路抵哈爾濱，為奉系軍閥所阻。汪壽華轉走海路，于1921 年抵海參崴，又被當時白俄反動軍隊阻斷交通，赴莫斯科的愿望未能實現。他們便在伯力一帶華工中活動，組織華工團體，創辦工人補習學校，向他們宣傳馬克思主義。1923 年，汪壽華被選為赤塔遠東職工會中國工人部主任，次年又被推為海參崴職工蘇維埃委員。

1924 年底，汪壽華奉命回國，他先后擔任中共江浙區委（上海區委）常委、農工部主任、職工運動委員會書記。不久，上海爆發了五卅反帝運動。汪壽華擔任上海總工會宣傳科主任，協助李立三、劉華、劉少奇領導工人運動。在李立三、劉少奇被迫離滬，劉華犧牲后，他挑起了上海總工會代理委員長的重任。

1926 年10 月至1927 年3 月，汪壽華先后參與指揮了上海工人三次武裝起義，從一位負笈書生徹底變成了仗劍斗士。由于準備不足，前兩次武裝起義最終失敗。黨總結經驗教訓，積極準備第三次起義，汪壽華“專作政治活動，與小資產階級周旋”。1927 年3 月21 日，上海工人第三次武裝起義爆發。起義開始前，汪壽華曾請北伐軍東路總指揮白崇禧派部隊配合工人起義，內外夾攻，消滅軍閥。但白崇禧已接到蔣介石密令，按兵不動。汪壽華知道后十分氣憤地說：“他們不來，我們自己干！”

戰斗打響后，汪壽華親臨戰斗最激烈的閘北，與周恩來、羅亦農、趙世炎等并肩指揮。經過36 小時的激戰，終于取得了武裝起義的勝利，解放了除租界外的上海市區。起義勝利的當天，在上海南市召開了有4000 多人參加的市民代表會議，選舉產生了上海特別市臨時政府，汪壽華當選為臨時市政府委員。此后，上海工人運動發展迅速，至3 月底，加入總工會的工會達到502 個，會員82 萬人；工人糾察隊經過整編，成立14 個大隊共2700 人，擁有機槍20 多挺、步槍4000 余支。

正當上海人民歡欣鼓舞之時，蔣介石正和帝國主義、大資產階級和幫會流氓互相勾結，策劃反革命政變。

黃金榮、杜月笙能盤踞上海多年，其滑頭非一般常人可比。當勝負尚未見到分曉時，他們采用江湖上“刀切豆腐兩面光”的手法，保持中立，觀望等待。當看到共產黨勢大，工人起義竟然攻占了上海，又提出愿意保護工會，向共產黨靠攏。現在他們看到蔣介石得勢，馬上又見風使舵，站到了國民黨反動派一邊。其中杜月笙反共最為堅決，他對黃金榮說：“共產黨勝利了，我們決不會在這個‘共產’的政權中得到好處。與其這樣，還不如全力與國民黨合作反共，使國民黨取勝，才有前途。”

1927 年4 月11 日晚上，杜月笙邀汪壽華去其府上赴宴，汪壽華立即向組織上作了匯報。當時大家分析這是“鴻門宴”，羅亦農等人勸汪壽華不要去。徐梅坤是上海地下黨“四大金剛”的老大，自愿代他前去赴會。汪壽華認為自己不去，流氓幫會在工人群眾中嗤笑我們。時任工人糾察隊總隊長的顧順章提議，即使去也至少要帶一個排的人去。汪壽華泰然表示：“我過去常和青洪幫流氓打交道，為了黨和工人階級的利益，寧愿犧牲一切。”為安全起見，組織上決定由李泊之陪同前往。

兩人到達杜宅時，汪壽華要李泊之在附近等他，如果兩小時他還不出來，即有意外，要李泊之立即報告組織。進入杜宅后，汪壽華就被杜月笙指使手下流氓芮慶榮、高鑫寶、馬祥生和葉焯山等人打昏后裝入麻袋，殘忍活埋于滬西楓林橋，犧牲時年僅26 歲。

第二天，蔣介石悍然發動“四一二”反革命政變，工人運動遭到血腥鎮壓。

5 月1 日，中共在《向導》 周報上發表文章表示：80 萬上海工人誓為汪壽華等死難烈士報仇。隨后，不屈的中國共產黨人舉行了震驚中外的南昌起義、秋收起義和廣州起義三大起義，開始走上武裝反抗的道路。

22 年后，上海解放，參與殺害汪壽華的兇手芮慶榮和高鑫寶已于此前相繼死去，杜月笙逃往香港，而另兩名兇手馬祥生和葉焯山沒有及時逃掉，于1949 年5 月被逮捕，在楓林橋汪壽華的遇害地點舉行萬人公審大會，執行槍決。

遠在香港的杜月笙在報紙上看到馬祥生和葉焯山被處決的消息后，一病不起，1951 年病死于香港。

12.鄧培：鐵路工會“火車頭”

姓名：鄧培，學名配安，字少山，化名唐鳳鳴

出生年月：1883 年4 月8日

籍貫：廣東三水

入黨時間：1921 年秋

生前職務：中國勞動組合書記部北方分部成員，京奉鐵路職工總會委員長，中華全國鐵路總工會委員長，中華全國總工會副委員長，中共唐山地方委員會書記，中共北方區委員會委員，中共第三屆、第四屆中央執行委員會候補委員等

犧牲時間：1927 年4 月17 日，時年44歲

犧牲地點：廣州

遺書遺言：“共產黨員是不怕死的，我寧死也不投降，這就是我最后的回答！”

鄧培，1883 年4 月8 日出生于廣東三水一個農民家庭，自幼家境貧寒。他的祖父鄧善書是早期“出國打工人員”，離鄉背井到美國舊金山，在一家種植園中做苦工，數年以后返回故里，在貧病中死去。父親鄧文高是中國早期的“進城務工人員”，到廣州當了雕花木工，在鄧培一歲多時染病去世。鄧培7 歲入本村塾學讀書，雖然成績優良，但最終因貧輟學。14 歲時，跟隨舅父來到天津謀生，在德泰機器廠當學徒。學徒期滿后考入京奉鐵路唐山制造廠當了旋床工匠。工廠中有數百名廣東籍工人，形成了同鄉團體“廣東幫”，鄧培因技術高、為人仗義，被公推為首領。

當時，工廠的管理權被英帝國主義控制。鄧培和其他中國工人一樣過著奴隸般的生活。他常常憤憤不平地對工人兄弟說：“為什么咱們工人就該受壓迫，吃不飽、穿不暖呢？難道那些總管、監工生來就該享福？”他早年參加了同盟會，跟著孫中山先生參加辛亥革命。后來又參加組織唐山工黨，《唐山工黨宣言書》表達了對孫中山先生“實業興國”思想的擁護，提出：“國之強也，強以兵；兵之養，也養以商；商之戰也，戰以工”。后來又組織過華民工黨，成為孫中山發動二次革命的一支重要力量。但是，這些組織終因力量單薄、組織不純，很快就宣告解散了。

1919 年，“五四”運動消息傳來，唐山工業專門學校（即今西南交通大學）的學生首先起來響應，舉行集會，成立救國團。鄧培與他們建立了聯系，在工人中揭露日本帝國主義強盜行為。為了推進愛國運動，鄧培于6 月上旬在唐山制造廠建立了愛國組織——職工同人會，并擔任總干事。

1920 年4 月，李大釗在北京組織的馬克思學說研究會，派羅章龍、張國燾到唐山活動，發展組織，發動工人。羅章龍到唐山后，有人告訴他唐山有個廣東會館，一部分廣東籍工人技術較高，也有文化。有位工人介紹說：“京奉鐵路唐山制造廠有我的一個朋友，叫鄧培，是廣東機器匠，和我一起做過工，我可以給你們介紹一下。”于是這位工人便給鄧培去信，很快介紹他和羅章龍接上了頭。

羅章龍來到唐山時，為了不引人注意沒有穿學生裝，而是穿一件黑布大褂，給鄧培留下了深刻印象，以后鄧培就稱他為“北京來的穿大褂的先生”。羅章龍后來回憶說：“初次見面，彼此感到很投緣。”1920 年12 月，羅章龍等幫助鄧培組織建立了京奉鐵路唐山制造廠工會，成為我國早期建立的產業工會之一。1921 年3 月，鄧培成為唐山第一位社會主義青年團員，盡管他當時已經37 歲了。不久之后，鄧培被吸收加入了北京共產主義小組，成為唐山第一位共產黨員。

1921 年下半年，共產國際召開遠東各國共產黨及民族革命團體第一次代表大會（又稱遠東民族大會），中共北京區委指派鄧培參加了中國代表團。大會期間，列寧接見了鄧培等三名中國代表，勉勵中國無產階級團結其他革命群眾，推動中國革命前進。在告辭時，列寧握著鄧培的手說：“鐵路工人運動是很重要的，在俄國革命中，鐵路工人起過重大作用，在未來的中國革命中，他們也一定會起同樣的或者更重大的作用。”

鄧培回國以后，著手建立唐山地方黨組織。他創建了唐山工人圖書館，利用這一陣地去組織工人群眾，提高工人覺悟。《通啟》向人們宣告：“我們這個工人圖書館，就是每個人出少許錢，可以得到許多書報和雜志來看，并時有專人在那兒，任你們隨意閱看，那是多么好呀！”圖書館內擺著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的著作，還有《新青年》 《工人周刊》 等刊物。它既是一個向工人宣傳馬克思列寧主義的陣地，也是黨組織和工人聯絡的機構，很受工人們的歡迎，參加圖書館的會員很快發展到二三百人。經過鄧培的努力，在京奉鐵路唐山制造廠和開灤煤礦的工人中，涌現了一批先進分子如阮章、王麟書、許作彬、李星昌等人，鄧培先后介紹他們加入中國共產黨。1922 年8 月，經中共北京區委批準，正式建立了中共唐山地方委員會，鄧培擔任書記。

1922 年9 月至1923 年2 月，鄧培多次領導和組織唐山工人進行罷工斗爭，把唐山地區的工人運動推向高潮。1922 年9 月13 日，鄧培代表唐山制造廠全體工人，向廠方提出了改善生活待遇的要求五條，限三日內答復。總管孫鴻哲對鄧培組織工人運動早有不滿，此番見他們鬧上門來，更是生氣，惡狠狠地說：“你們工人不好好干活，不開除你們就不錯了。現在你們還要求增加工錢，這是完全不可能的。”

鄧培、王麟書決定召開大會，動員工人罷工。當天下午6 時，工廠門前空地上，3000 余名工人皆到會，秩序井然，“旁觀擁擠甚眾，頗極一時之盛”。工人代表登臺演說，“盡情將工人苦處反復發揮，聲淚俱下，掌聲震天”。鄧培向工人群眾報告了與廠方交涉的情況。工人群眾異口同聲回答：“以最后手段——罷工對待！”見此狀況，京奉鐵路局迫于當時全國工運形勢，答應了工人提出的一部分要求，其他主要內容一直拖著不辦。

列寧說過：“無產階級在爭取政權的斗爭中，除了組織而外，沒有別的武器。”鑒于工人要求未能得到全部答復，鄧培決定在10 月10 日召開群眾大會。名義上是慶祝“雙十節”，實際上是罷工動員會。鄧培說：“我們工人沒有吃，沒有穿，又沒有地位，但團結起來就有力量。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讓機器轉！”唐山制造廠的罷工堅持了八天，廠方被迫讓步，答應工人提出的大部分經濟要求。在斗爭過程中，工會的影響擴大了，會員很快增加到2000 多人。

據說，罷工之后，鄧培名氣大到驚動了北洋軍閥。有一次吳佩孚由北京乘火車去秦皇島，路過唐山車站，堅持要停車看一看鄧培是個什么樣的人。唐山制造廠的工人怕出意外，派了幾十名工人把鄧培護送到唐山站臺上。吳佩孚從車窗口看到鄧培，感慨地說：“就是這個小個子，把唐山鬧得天翻地覆，真是大鬧天宮啊！”

唐山制造廠罷工勝利后，1922 年10 月23 日，鄧培領導發動了震驚中外的開灤煤礦五礦工人同盟大罷工。

開灤煤礦包括唐山、趙各莊、林西、馬家溝、唐家莊五個礦，原為中國資本獨立經營，后因借英款（庚子借款）而成為中英合辦，實際上受英帝國主義控制。中國礦工受著外國資本家的殘酷剝削，處境非常悲慘。1922 年10 月16 日，開灤五礦工人俱樂部向開灤礦務局提出了增加工資、改善待遇等六項要求，開灤礦務局對此置之不理。10 月20 日，開灤煤礦成立大罷工指揮部。1922 年10 月23 日起，林西、唐家莊、趙各莊、唐山、馬家溝礦先后宣布罷工。各礦工人糾察隊高舉帶有礦工標志的旗幟，威武雄壯地站在各交通要道，數萬礦工斗志昂揚，罷工秩序井然。資本家驚呼：“現在趙各莊，實際上就是一個蘇維埃政府。”

開灤煤礦大罷工是在英國資本家管轄下的“獨立王國”中進行，英方又有一百多年積累的對付工人罷工的經驗，這就決定了他們的斗爭，比起其他地方更為艱難。罷工跡象剛剛出現時，開灤煤礦總經理楊嘉立就寫信給秦皇島經理處寇伯理，說：“你必須記住，他們（工人）的心理非常像小孩，就應當以對待小孩的方法來對待他們。我們的策略要讓他們看到，一手拿棍棒，一手拿糖果。當你要使用棍子時，必須強硬；當你使用糖時，可以柔軟而友好。”

開灤礦務局首先決不承人工人俱樂部有代表工人的權利。當八位工人代表去向總礦師杜克茹遞交增加工資的呈文時，杜克茹表示“沒有開灤五礦工人俱樂部”這個組織，不同俱樂部打交道。接下來，他們開始追捕罷工領導人。杜克茹給楊嘉立拍發電報說，罷工真正的首領，是唐山鐵路工廠的廣東機器匠鄧培。我認為你應該通知警察局，讓他們監視這個人。可是十多天過去，他們連鄧培的影子都沒有見到。警方得到情報，說鄧培在北京活動，布置了人手前去打探，卻一無所獲。后來才知道，鄧培一直在唐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領導工人罷工。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