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語音樂劇《星幻》歸來

程夢雷 李彩薇

1979年4月12日，音樂劇《星幻》（Starmania）在巴黎國會大廳正式首演。這部由米歇爾·伯杰（Michel Berger）和呂克·普拉蒙東（Luc Plamondon）創作的音樂劇成為法國現代搖滾音樂劇的開山之作。《星幻》在法國傳唱度很高，一度被視為法國“國劇”并成為法國前總統密特朗接待重要外賓的節目。幾乎每個法語音樂劇歌手都能吟唱劇中的幾首曲目，如《搖滾莫扎特》劇組曾經在《星幻》30周年紀念演出中集體演繹劇中歌曲《當我們降臨城市》（Quand on arrive en ville）。《星幻》經歷多次復排，還被改編為英語和德語版本引入別國。最新復排的法語版本《星幻》已于2022年11月8日重返巴黎塞納河音樂廳，并在法國各地巡回演出至2023年6月。第二輪演出自2023年11月14日在巴黎拉開序幕，隨后將在法國、瑞士和比利時巡演。

《星幻》的故事源于1974年的“豪門千金綁架事件”。美國傳媒大亨威廉·倫道夫·赫斯特的孫女，年僅19歲的帕蒂·赫斯特（Patty Hearst）被美國左翼激進組織“共生解放軍”（SLA）綁架。兩個月后帕蒂向電臺發布了一盤錄音，聲明自己愛上組織成員并加入該組織，與家族劃清界限。隨后她參加了該組織實施的包括銀行搶劫案在內的一系列破壞活動。但是她在被官方逮捕后聲稱組織對她進行了洗腦、毒打和性侵等非人折磨，律師也用“斯德哥爾摩綜合征”為其辯護，帕蒂坐了兩年牢后就被釋放。《星幻》女主角水晶（Crystal）的原型即源于帕蒂。

《星幻》的故事發生在某西方國家的首都，一部分貧民移居地下。“黑星”首領強尼（Johnny）受薩迪亞（Sadia）鼓動，進行各種破壞活動。總統大選前夕，候選人澤諾（Zéro）在電臺節目中宣布打擊“黑星”，獲得民眾支持。他計劃迎娶退出舞臺的女明星星辰（Stella），進一步提高了人氣，贏得總統大選。電視臺主持人水晶在采訪中與強尼一見鐘情，與他私奔并走上反叛之路。兩人決定在澤諾舉行婚禮時炸毀金色大廈。薩迪亞其實是澤諾的間諜，她將黑星組織的計劃泄露給澤諾。最終水晶在行動中身亡，強尼也被逮捕入獄。女招待瑪麗（Marie）身處終年不見天日的地下咖啡館。她在暗戀的男孩齊格（Ziggy）離去和黑星組織覆滅后，來到陽光下發出對命運的悲鳴。

新版《星幻》由作曲家米歇爾·伯杰與初版《星幻》女主角水晶的飾演者法蘭西·加爾（France Gall）的兒子拉斐爾·漢伯格（Rapha？l Hamburger）負責監制，融合了1979年初版和1989年官攝版本的劇情，重新加入了澤諾的競爭對手馬拉布大師（Marabout le gourou）這一角色，以及其他版本刪除的一些歌曲，并修改了結局。男主角強尼由曾在法語音樂劇《搖滾紅與黑》中飾演于連的科莫（C？me）飾演。女主角水晶由莉莉婭·阿達德（Lilya Adad）和嘉柏麗爾·拉波特（Gabrielle Lapointe）輪流飾演。澤諾由大衛·拉圖利皮（David Latulippe）飾演。

音樂和舞美的變化

《星幻》為法國搖滾音樂劇的發展進行了市場探索，開啟了演出前先發行專輯的傳統。米歇爾推崇輕柔搖滾（soft rock），重旋律輕節奏。初演版本未留下完整演出視頻，從網上流傳的視頻可以看出早期版本的《北郊》（Banlieue nord）、《當我們已經一無所有》（Quand on na plus rien à perdre）都采用了較為舒緩的節奏。初代水晶的扮演者法蘭西·加爾聲音清澈純凈，氣質甜美。初代強尼的扮演者丹尼爾·巴拉瓦納（Daniel Balavoine）具有孤獨的氣質，音域寬廣，高音飽滿。初演版本沒有念白，全部采用歌唱形式，但這一做法沒有沿用到后來的版本。1989年官攝版本由詞曲作者聯合改編，音樂基本維持了米歇爾唯美清冷的基調。水晶開場時演唱的《無雙都邑》（Monopolis），音色婉轉綿長，奠定了整部劇孤寂綿長的基調。第一幕結尾水晶與強尼再度對唱這首歌，夢幻哀婉的音色帶有凄美色彩。舞臺采用薩克斯配樂，在詮釋強尼和水晶的感情時有一種纏綿未盡之意。由于劇中演員本身的嗓音特點，另有一些歌曲風格具有金屬感，偏硬搖滾，如《喬裝者》（Travesti）、《被污染的孩子》（Un Enfant de La Pollution）、《北郊》等。

20世紀后期，法國搖滾樂逐漸從輕柔搖滾轉向更加前衛和實驗的搖滾樂。新版的諸多歌曲也體現了這種趨勢，節奏緊湊，鼓點迭起，充滿了活力和動感。歌手表現了極大的力量和激情，然而與1989年版本相比，缺乏了米歇爾悲涼的筆觸，原本纏綿哀婉的情感元素在改編后被強烈的節奏和能量主導。新版亦重新編排了舞蹈并大幅度增添了舞蹈演員。《星幻選秀》（Starmania， Starmania）這一幕中伴舞簇擁著水晶，展現她鮮花著錦般的主持人生涯，也凸顯了選秀節目絢麗的舞臺。在科莫演繹《當我們降臨城市》、水晶演繹《需要愛》（Besoin damour）和薩迪亞演繹《喬裝者》時，其他黑星成員也舉槍在一旁伴舞并烘托氣勢。舞蹈進一步放大了角色的心理狀態，如齊格演唱《齊格之歌》（La chanson de Ziggy）時，多個替身舞者在舞臺上擺出各種姿勢，渲染他想成為搖滾舞者的強烈愿望。

新版星辰的形象更接近初版。1989年版的星辰清醒而甘愿沉淪，多處情節呼應音樂劇《貝隆夫人》。星辰在電臺義正詞嚴地發表支持澤諾的宣言，與貝隆夫人通過電臺支持貝隆競選總統有異曲同工之妙。她宣布澤諾獲勝的一幕也致敬了貝隆夫婦陽臺答謝支持者的場景。唯一不同的是貝隆夫婦將愛情融入政治，尚有一絲情意。星辰和澤諾更像貌合神離的生意伙伴，互相利用。星辰的演唱始終充滿力量，顯示出角色的堅定特質，即使到結局性格也未曾改變。1989年版本臨近結尾，星辰感慨昔日夢想，卻加入澤諾一起合唱《商人藍調》，甘愿為了權力邁入無愛婚姻。新版星辰的悲劇色彩更濃厚。她具有嚴重的精神問題，猶如患有抑郁癥的艷星夢露，劇中性格起伏明顯。她接受澤諾對手馬拉布大師的“集體治療”，卻陷入了一場放蕩聚會。澤諾成為總統后，星辰憶起昔日夢想，從大樓一躍而下，徒留面紗飄蕩。星辰選擇在人生巔峰時結束生命，也折射出當代人愈發嚴重的心理問題。

《星幻》中澤諾聲稱要建立一個原子新世界并緊閉國門，拒絕一切外來思想，呼應了奧威爾在《1984》里描述的極權主義社會。1989年版本的澤諾呈現一副莊重做派，渾厚的嗓音讓人信服，新版澤諾年紀較輕，表演非常賣力，從群眾中走上舞臺，為自己贏得選票。他在《商人藍調》中采用了略帶夸張的肢體表演，而聲音始終充滿力量、飽滿而堅定。

初演版本中女招待的戲份并不突出，作為旁觀者講述黑星團隊和星辰的故事。這一角色在1989年版本的地位得到了提升。她的演唱總是帶有一種溫柔而憂傷的氛圍，對其他角色的評價略帶幾分諷刺性的揭露。新版女招待與齊格之間的互動減少，情感也比1989年版本淡薄。原本兩人合唱的歌曲《彼此》（Les Uns Contre Les Autres）改為主要角色的合唱，削弱了對女招待這一形象的闡釋。

從結局上看，1979年版本最為黑暗。水晶被澤諾扔下大廈墜亡，強尼被澤諾的衛兵擊斃，死后靈魂飛到了外太空，向外星人訴說地球的孤獨命運。1989年版本水晶遭到機槍掃射身亡，失敗被捕的強尼心如死灰。新版強尼懷抱愛人尸體，在一片硝煙中與反派同歸于盡，這種安排具有極強的視覺沖擊力，也是全劇的情節高潮，但不如早期版本的冷酷結局更富有情緒感染力。

《星幻》在法國流行了40多年，無意中預言了娛樂至上、恐怖主義和賽博朋克元素的興起，以細膩的筆觸探討了個人身份認同、自由思想和存在意義等深刻的現實命題，賦予觀眾深思的機會，具有跨越時間的魅力。早期版本注重細膩感受的刻畫，旋律較為柔和舒緩，注重寫意的氣氛和浪漫抒情的手法，新版更注重熱情和直率的表達方式，將舞臺美術設計運用到了極致。新版由托馬斯·喬利（Thomas Jolly）擔任總導演，他憑借該版《星幻》贏得了2023年莫里哀戲劇獎的音樂表演和視覺藝術創作兩大獎項。他在訪談中提到，《星幻》是一部傳統意義上的悲劇作品，它描繪了命運的無情。每個人都反抗命運，但最終都會死去。每個人都試圖生存，但都失敗了。這是一部近乎虛無主義的作品，作品中的人們壓抑、憂郁、對時間感到焦慮、暴躁不安地生活著。呂克·普拉蒙東用一些極為強烈的舞臺語匯來表達這種萎靡不振、絕望地尋找自己在世界上的位置的情緒。

（作者單位：程夢雷，上海外國語大學英語專業碩士；李彩薇，上海外國語大學賢達經濟人文學院法語系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