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杰勇
隨著以ChatGPT 為代表的人工智能的井噴式爆發,一個堪比蒸汽革命的人工智能時代正式拉開序幕。如果能夠采集到噪點少、變化豐富的海量數據,再加上優秀的算法,人工智能有望在廣泛領域發揮積極作用,解決棘手的社會問題,比如老年人的醫療及養護難題。根據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的數據顯示,截至2020 年底,我國老年人口(60 歲及以上)占比從2000 年的10.33%①《中華人民共和國老年人權益保障法》第2 條規定,老年人是指六十歲及以上的公民。,增加至2020 年的18.70%,達到2.7 億②國務院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領導小組辦公室主編:《2020 年第七次全國人口普查主要數據》,北京:中國統計出版社,2021 年,第9 頁。,老年人口在增速和數量上均為全球第一,人口老齡化、高齡化程度持續加深③根據聯合國傳統標準,一個地區60 歲及以上老人人口達到10%,則該地區視為進入老齡化社會。。我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四個五年規劃和2035 年遠景目標綱要中明確提出“實施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運用信息技術培育智慧養老產業,不斷擴大養老服務供給,完善各類養老服務機構,構筑智慧友好型養老服務體系。智慧養老(smart care for aged)最早由英國生命信托基金提出,是指利用人工智能等現代科技,打破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全方位支持老年人的生活服務和管理,對涉老數據自動監測、預警和實時處理,提供友好、自主和個性的高質量養老服務。①左美云:《智慧養老的內涵、模式與機遇》,《中國公共安全》2014 年第10 期,第48 頁。
現代智慧養老服務主要集中在信息科技與醫療養護服務的密切合作,通過人工智能技術,即時回應老年人多樣化需求,以及處理老年病患身體突發狀況。然而,隨著我國社會老齡化程度持續加深,老年人護理需求迅速攀升。為發展面向居家、社區和機構的數智醫養結合服務,形成普惠型、多樣化的養老服務體系,人工智能技術的運用成為緩解老年養護產業重壓的重要契機。高效利用人工智能技術的關鍵在于老年人數據。如何收集、管理和利用老年人數據成為左右人工智能技術能否成功運用于智慧養老服務的核心問題。②朱曄:《人工智能技術的創新與老年人數據“銀行”的法律探索——以養老院收集的數據運用為中心》,《月旦民商法雜志》2022 年第9 期,第17 頁。2021 年初,《麻省理工科技評論》將數據信托列入“全球十大突破性技術”之一。③10 Breakthrough Technologies 2021,MIT Technology Review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1/02/24/1014 369/10-breakthrough-technologies-2021,2021 年2 月24 日。數據信托被譽為管理個人數據(personal data)的完美工具④翟志勇:《論數據信托:一種數據治理的新方案》,《東方法學》2021 年第4 期,第61 頁。,是適應現代數據治理需要而誕生的法律工具。⑤馮果、薛亦颯:《從“權利規范模式”走向“行為控制模式”的數據信托——數據主體權利保護機制構建的另一種思路》,《法學評論》2020 年第3 期,第70 頁。為管理和利用涉老海量數據,“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滿足老年人日益增長的多層次、高品質健康養老需求,本文擬以老年人的數據利用為出發點,厘清智慧養老的數據利用障礙,剖析數據信托促進老年人數據利用的制度優勢,探討老年人數據信托在我國的適用可能性及其規則構造。
2008 年秋季,IBM 公司董事長Sam Palmisano 在紐約召開外交關系理事會首次提出“智慧地球”(smart planet)理念。2010 年,IBM 公司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提出“智慧養老”的概念。⑥Smarter Planet,https://www.ibm.com/ibm/history/ibm100/us/en/icons/smarterplanet/,last visited on October 16,2023.智慧養老的原理是利用互聯網、物聯網、人工智能等現代信息技術,實現傳感器終端與計算機網絡之間涉老數據信息流通與共享,為老年人提供智能型、普惠型和多樣化養老服務。⑦席恒、任行、翟紹果:《智慧養老:以信息化技術創新養老服務》,《老齡科學研究》2014 年第2 期,第18 頁。目前,我國老年人養護體系處于智慧養老初級階段,在信息技術的支持下,老年人養護體系逐漸智能化和數字化,主要的運用場景包括可穿戴式便捷設備、多樣化智慧養老、政府購買智慧養老和個性化智慧養老等。⑧李寶娟、孫曉杰:《我國“互聯網+”居家智慧養老現狀分析》,《衛生軟科學》2019 年第3 期,第9 頁。
數據貫穿智慧養老服務的所有環節。⑨劉誠:《線上市場的數據機制及其基礎制度體系》,《經濟學家》2022 年第12 期,第99 頁。實現智慧養老需要人工智能的助力,而人工智能的發展取決于所掌握的數據優勢。人工智能可從海量數據中提取有價值信息,并通過算法學習預測未來趨勢和作出明智決策。在人工智能時代,推進智慧養老發展,如何統籌養老服務領域數據資源是關鍵之所在。隨著人工智能技術的不斷革新,其運用領域將持續擴大,對于個人數據數量和種類的需求也將逐級遞增。然而,既要借由人工智能技術對大數據的廣泛運用來滿足老年人養護服務過程中的多元化需求,又要妥善解決管理和利用老年人數據過程中的諸多困難,顯然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數字時代背景下,貫徹落實積極應對人口老齡化國家戰略,面對復雜多變的老齡化問題和多樣化的養老服務需求,智慧養老仍面臨著以下幾方面的數據利用難題。
老年人數據權屬的界定是數據流通與共享、保護與利用的前提,是人工智能技術助力智慧養老的基本要素。由于數據不同于有體或無體財產,數據具有無形性、非消耗性以及無限復制性等特征,構成對傳統財產權制度的挑戰①申衛星:《數據確權之辯》,《比較法研究》2023 年第3 期,第2 頁。,包括我國在內的大多數國家現行法律體系都未直接規定數據的權屬問題。以老年人數據為例,隨著智慧養老產品的普及和運用,數字可視電話、智能康樂設施、智能居家設備等智能終端設備所收集的老年人健康檢測和生活作息數據,對于智慧養老產業發展至關重要,是智能養老產品研發和創新的根基,然而這些老年人數據資源并不屬于作為數據主體(data subject)的老年人群體,甚至大多數老年人并不清楚自己的數據被收集和利用。②張玉瓊:《構建失能老年人的智慧養老服務平臺——以社會網絡為視角》,《老齡科學研究究》2015 年第6 期,第49 頁。目前,我國線上老年人數據大都被智慧養老服務平臺或廠商所掌控,數據主體的權益并未得到確認。老年人數據權屬界定的難題源于多方面的原因。首先,老年人數據利益相關主體訴求不一致且多變。③高富平:《個人信息保護:從個人控制到社會控制》,《法學研究》2018 年第3 期,第94 頁。老年人、智慧養老產業、國家等對老年人數據存在不同的利益訴求。比如老年人需要在不損害自身權益的基礎上享受智慧養老服務;智慧養老產品提供商有數據充分流通和共享的訴求;國家有老年人數據保護和數據利用平衡的訴求。相關主體利益訴求隨著社會發展和認知調整不斷變化。比如,以往個人數據并不當然應該由個人擁有或控制,因為個人數據本質上只是一種個人行為事實或記錄。現在則普遍認為,個人數據不僅關涉個人利益,還關涉整個社會利益。其次,老年人數據客體本身具有復雜性。④秦天雄:《對場景化界定數據產權的思考》,《上海法學研究》2021 年第1 期。相較于實物或知識產權,老年人數據具有形態流動性、價值增益性、內容組合多變和概念內涵多樣等特性。老年人數據不同于實物,可在平臺間、組織間、主體間等區域內流動,老年人數據流動恰是其價值體現。不同于使用價值會逐漸降低的實物,基于既有老年人數據開發出新的智慧數據產品和數據業務,并通過數據流動其價值將不斷增加。
通常而言,老年人作為數據主體,與智慧養老服務提供商、智慧養老產品生產商等數據控制者(data controller)處于平等談判和利益共享的地位,但實際上二者之間長期處于失衡狀態。以智慧養老產業為主的數據控制者為老年人提供養老服務時具有規則制定權,也就是說,在符合法律規范和現有政策的約束下,數據控制者會讓服務協議和隱私政策滿足合規要求。然而,實際情況中數據控制者在老年人數據的收集、儲存、流通、使用和交易等過程中并不一定真正考慮到老年人個人信息的泄露和濫用風險,①丁曉東:《個人信息保護:原理與實踐》,北京:法律出版社,2021 年,第109 頁。畢竟數據控制者的首要關注點并不在此,而是如何盈利。老年人以數據主體和服務接受者的身份進入網絡,無權參與規則制定,僅在“告知—同意”規則下享有選擇同意或退出的權利。但由于老年人自我保護意識普遍較低,且對智慧養老服務需求迫切,老年人往往會忽略數據控制者欠妥的數據保護和使用協議,而直接選擇接受。事實上,即便是身體健康的成年人也難以理解個人數據被收集、使用或交易的具體情境,或者普遍對個人數據權益維護的積極意識淡薄,更何況是精力衰退的老年人。老年人在智慧養老數據控制者面前處于弱勢地位。智慧養老服務合同創設的“私立規則”決定著老年人對承載于智慧養老服務平臺上的電子數據所享有的權益。智慧養老服務提供商和產品生產商習慣于利用“私立規則”減輕其負擔,增加老年人群體的義務和風險。這些“私立規則”是老年人數據主體和數據控制者地位失衡的表現,極有可能導致老年人權益受到侵蝕。②呂炳斌:《論網絡用戶對“數據”的權利——兼論網絡法中的產業政策和利益衡量》,《法律科學(西北政法大學學報)》,2018 年第6 期,第57 頁。
數字經濟社會產生新形式的脆弱性。今天人們幾乎不可能在生活中不留下數據痕跡,不向陌生人透露許多個人數據,這將削弱人們對生活最低限度的安全感,產生不良的社會影響。伴隨著數據控制者所收集的潛在詳細個人數據不透明性的喪失,新形式的脆弱性將以更不可見、更微妙的方式加重。數據主體和數據控制者之間權利和地位失衡狀態并不伴隨任何個人社會關系,這也意味著數據控制者可以在沒有任何直接聯系的情況下儲存和利用個人數據。③Delacroix, Sylvie, and Neil D.Lawrence.,“Bottom-up Data Trusts: Disturbing the ‘One Size Fits All’Approach to Data Governance”,International Data Privacy Law 9,No.4,2019,pp.236-252.數據使用模式變化所產生的脆弱性在智慧養老社會體現得更為明顯,高齡、失能則讓這種脆弱性不斷放大。理想情況下,老年人數據控制者(智慧養老企業)和數據主體(老年人)之間互換數據和服務,形成良性的老年人數據市場。數據控制者為數據主體提供智慧養老服務,數據主體為數據控制者提供其所需要的數據。數據主體信任數據控制者會在現有法律規范框架內收集、儲存和利用數據,不會侵犯其合法數據權益。然而,實踐中存在濫用人臉識別、泄露個人數據等侵犯數據主體數據權益的現象。
當前絕大多數數據交換的基礎是同意。④涉及種族或民族出生、健康、性生活或性取向、宗教或哲學信仰等一種或一種以上類別的個人數據屬于個人敏感數據。個人敏感數據的處理僅在數據主體同意、數據主體主動公開、公共利益等特定情況下方才被允許。See General Data Protection Regulation (GDPR)§ Chapter Art.13.隨著數據使用和再使用模式的改變,同意作為數據治理基礎的局限性變得越來越明顯。十多年來,研究人員一直在質疑用戶同意與數據使用相關的“條款和條件”在多大程度上可以真正構成同意。個人可能沒有基本的知識、時間或精力來詳細了解這些條款和條件,從而達到知情同意的程度。2008 年的一項研究發現,個人每年需要76 個工作日來閱讀他們同意的所有數字隱私政策。⑤McDonald, Aleecia M., and Lorrie Faith Cranor,“The Cost of Reading Privacy Policies”,Isjlp No.4,2008,p.543.另一項2013 年的研究指出,個人作出的隱私決策受到他們同意使用數據時所處背景的強烈影響,包括他們當時對隱私的考慮程度以及他們對自己數據將如何被管理的假設。⑥Brown,Ian,and Christopher T.Marsden, Regulating Code:Good Governance and Better Regulation in the Information age,Massachusetts:MIT Press,2013.pp.13-15.智慧養老服務合同多以網絡服務協議形式呈現,通過“點擊”確認形成數據控制者和老年人用戶之間的合意。然而,很少有老年人用戶會真正閱讀這些協議內容,且網站設計也有意誘使用戶直接點擊同意,而不是仔細閱讀條款。即便用戶瀏覽協議,免責或限責條款也大都以小號字體呈現在網絡服務協議中最不起眼的位置。①楊菊華:《智慧康養:概念、挑戰與對策》,《社會科學輯刊》2019 年第5 期,第106 頁。如此設計顯然無法引起有視力障礙的老年人用戶的關注。如果個人數據權利受到侵犯,老年人獲得救濟或保護的過程很可能漫長且艱難。
數字時代背景下智慧養老的數據利用面臨數據權屬界定模糊、數據主體地位失衡和數據安全保護不足等問題。尋求老年人群體數據利用的創新機制,解決老年人數據利用難題,成為影響智慧養老事業發展的桎梏所在。為此,本文擬首先闡釋老年人數據信托的涵義,而后比較老年人數據信托與數據合作社、公司與合同機制之間的比較優勢,進而探討老年人數據信托在智慧養老事業中的適用意義。
保護弱勢群體是良好社會治理的核心。在歐盟,《通用數據保護條例》(EU GDPR)制定了一系列保護數據主體免受歧視的禁令,并賦予其可移植、可擦除和可解釋等數據權利。盡管其中許多規則正在世界各地復制,例如美國加利福尼亞州的《數據自由法》(CPRA),但其中許多條款尚未得到實踐檢驗。在這些政策法規不斷更新的同時,技術也在快速發展,產生了復雜的數據使用和決策模式。在這種復雜的環境中,為了一個目的收集的數據可以以不透明或數據收集時意想不到的方式快速重新調整其用途。這些數據交換和聚合模式的復雜性意味著,任何個人都很難理解其向任意應用程序提供數據的目的,從而造成數據使用認識的不對稱。同時,數據處理的日益復雜加劇了基于同意的數據治理模型的局限性。隨著數字經濟的發展,以及數據產品和服務融入更多的日常活動,政策制定者正在努力找尋填補這些漏洞的治理方式,解鎖負責任的數據共享方法,同時嵌入法律和道德實踐,以降低傷害風險并保護個人權利和自由。
老年人數據信托是在信托法框架下管理數據使用的機制。在數據主體和控制者之間建立中間層,老年人將其數據權利集中到信托中,受嚴格的信托責任的約束,數據受托人將以忠誠、謹慎和透明的方式代表信托受益人行使現有法規(如歐盟的一般數據保護法規)賦予的數據權利。②Data Trusts: A New Tool for Data Governance,https://futurecitiescanada.ca/portal/wp-content/uploads/sites/2/2019/07/elementai-data-trusts-july-2019.pdf.,last visited on October 16,2023.信托中數據的使用方式取決于該信托的條款。數據主體(老年人)往往既是委托人,又是受益人。作為數據主體和數據控制者之間的獨立中介,數據受托人將利用與信托中數據權利的聚合相關的議價能力,根據信托條款尋求比任何個人所能爭取到的更有益的數據使用條款。數據信托區別于當前的數據治理機構(如數據合作機構和公共數據庫),不僅在于它能夠通過信托法提供的高水平法律保障,還在于其能夠根據每個數據信托的特點,實現特定信托目的。作為對許多國家現有監管制度的補充,這些數據信托機構的存在能夠填補因數據使用模式變化而產生的脆弱性。
老年人數據信托的核心特征包括:第一,獨立管理。在行使托管的數據權利時,受托人對受益人負有信托責任,要求受托人在追求信托受益人的最佳利益時表現出忠誠和審慎,并建立相應的保障措施,確保受托人在管理信托時獨立于其他利益而運作。第二,制度保障。信托法有一套完善的程序來追究受托人的責任。如果發生索賠,受托人有責任證明其已以適當程度的努力追求受益人的最佳利益。第三,集體行動。將數據權利集中在一個信托中,加上信托法在管理不同類型的權利方面的靈活性,老年人不再面臨要么同意冗長的條款和條件,要么無法獲得數字服務的選擇,而是委托受托人代表他們談判更有利的數據使用條款。受托人利用與數據權利集合來增加他們在使用條款談判中的影響力,比任何單獨的個人更好地協商數據使用條款,并對數據的不良使用作出反擊。
目前,老年人數據信托已存在一些應用實例。INSIGHT 是由伯明翰大學醫學院NHS 基金會牽頭,致力于老年群體眼睛健康的數據研究中心的組織。INSIGHT 的目標是將來自各大醫院的匿名大規模數據用于以老年患者為中心的研究,以開發疾病檢測、診斷、治療和個性化醫療保健方面的藥物和醫療設備。①INSIGHT, https://www.insight.hdrhub.org.Last Visited on October 16, 2023.英國BIOKANKS 是由政府主導的一家慈善機構,通過收集人體樣本及其相關數據,用于醫學和科學研究和診斷目的,包括改善對癌癥、心臟和老年癡呆等一系列嚴重和危及生命疾病的預防、診斷和治療。②BIOKANKS, www.ukbiobank.ac.uk.Last Visited on October 16, 2023.日本“信息銀行”是可以在老年人實際參與下有效地推進個人數據的流通和利用的機制,信息銀行作為符合國家規定標準的可靠主體,接受個人委托,管理個人數據,并在老年人同意的基礎上根據本人指示或預先設定的條件將一定范圍內數據提供給第三方使用③総務省地域通信振興課テ゛シ゛タル企業行動室:《情報銀行の取組》,https://www.soumu.go.jp/main_content/000791752.pdf,第3 頁。,以實現老年人數據高效利用。
數據是人工智能發展的核心,有效的數據治理在釋放數據價值方面發揮著積極作用,使個人和組織能夠共享數據以支持經濟和社會福祉,并保護個人、組織和社會免受數據濫用困擾,特別是老年人敏感數據使用漏洞的影響。這些漏洞可能涉及老年人數據的隱私內容、加強基于個人特征的數字歧視系統開發,或者數字系統可能以破壞在線和離線代理的方式影響個人的選擇。隨著人們對新型數據治理框架的興趣不斷增長,數據信托、數據合作社、公司和契約機制成為解決老年人數據治理工具箱中的強大機制,每種共享機構都有不同的好處和局限性。④Authors: Sylvie Delacroix,Neil Lawrence and Jess Montgomery,Selecting a Data Sharing Structure: A Value-based Choice,https://datatrusts.uk/blogs/selectingdatastructures,Last Visited on October 16,2023.
數據合作社(data cooperatives),個人或組織為特定目的匯集數據的一種手段。數據合作社成員自愿共享和共同管理數據資源,并共同制定滿足特定需求的數據使用目標,比如失能老年群體的安養。雖然為個人提供了促進某些類型數據使用的手段,但數據合作社通常基于合同或公司形式,缺乏信托所固有的法律保障措施。這種治理模式能通過集體行動減少與數據使用相關的漏洞,為個人提供有限范圍內的數據權益保障。典型例子如英國基因研究(Genomics England)、生命數據(Data of Life)。
公司和合同機制(corporate and contractual mechanisms),促進各方為確定目標或公共利益而共享數據的機制。例如,鼓勵參與各方共享不同類型的數據,以加速實現社會、經濟和環境目標。公司和合同機制的數據治理主要由數據管理員主導,負責監督數據處理、保障數據權益等內容,能夠加強保護數據主體作為商業機密信息提供者的權利,以增加數據共享的信心。公司和合同機制雖然為個人在有限范圍內影響數據使用條款提供工具,但往往無法填補管理個人數據使用的漏洞,比如橫向數據共享協議雖然可以促進公司之間數據共享,但無法保障單一個人的數據權益。典型例子如南安普敦數據基金會(Southampton Data Foundation)、新興聯盟(Emergent Alliance)。
區別于數據合作社和公共數據庫,老年人數據信托不僅能夠提供法律級別的權益保障(在信托法的框架內),還能獨一無二地實現目標的任意組合(取決于每個特定數據信托的關注點)。這一機制非常適合解決關于賦予權利的問題,它為代表不足和潛在弱勢的老年人群體提供一種逆轉同意方向的機制,即數據受托人將承擔信托責任,以促進每個信托條款中所設定的愿景行使數據權利。①王志誠:《信托制度在高齡化社會之運用及發展趨勢》,《月旦法學雜志》2018 年第5 期,第72 頁。信托提供的靈活性有利于創造能夠適應不斷變化的數據使用模式的治理系統,允許根據數據主體需要設立信托。數據信托的另一個優勢是促進集體行動。可以想象這樣一種情況,即老年人可能基于共同的價值觀或對風險的態度而聚集在一起,并試圖利用這種共同的理解來促進數據的使用。在共同協商信托條款時,老年人將能夠基于自由意志來影響數據的使用。老年人數據信托目標可以用更具限制性或更謹慎的術語來表達,或者包括更廣泛的目的,如殘疾老年人的智慧醫療服務。
第一,平衡老年人數據主體和數據控制者之間的地位。與數據使用相關的政策和法規能夠防止數據的不當使用,并為個人或組織的數據權利創造空間。然而,在幫助定義數據權利的范圍或可接受的使用條款時,這些自上而下的政策法規并不能單獨扭轉數字環境中普遍存在的地位失衡和權利不對稱。為填補這一空白,需要新的治理結構,為個人或組織提供能夠影響有關數據使用的途徑。作為對智慧養老現有數據治理的補充,老年人數據信托能夠彌補數據使用和數據保護之間的力量差距,平衡數據主體和數據控制者之間的地位失衡,促進數據的創新應用。更適合處于數據治理環境中的弱勢數據主體。②Delacroix, Sylvie, and Neil D.Lawrence,“Bottom-up Data Trusts:Disturbing the ‘One Size Fits All’Approach to Data Governance”,International Data Privacy Law 9,No.4,2019,pp.236-252.信托結構強加給受托人的信義義務,要求受托人忠誠地為數據主體(受益人)的利益管理數據資產。在涉及老年人數據收集和使用時,受托人需要遵循合理的注意義務,履行必要的調查程序,在綜合考慮數據利用風險和回報、信托目的、信托期限等情形下管理數據資源。數據信托機構能夠加強數據主體對共有數據的控制力,改善數據主體的弱勢地位,避免出現數據控制者獨占使用和侵犯數據主體隱私等情形。
第二,克服數據權屬界定的局限。數據是數字經濟的核心生產要素,然而目前學術界和實務界對于數據是否應當確權、應當確立何種產權以及產權應該如何配置等問題,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數據確權問題已然成為當今數字經濟發展最大的難點。數據信托的引入并非對數據確權問題的回避,而是對這一問題的直面和解決。通過將隱私數據和衍生數據進行區分,明晰數據產權的保護客體。隱私數據如姓名、身高、體重、手機號碼等,衍生數據如音樂軟件歌單、聊天記錄和瀏覽記錄等。隱私數據系原始數據,當然屬于個人所有,在數據信托中不存在產權爭議。而基于隱私數據形成的衍生數據,因數據控制者和處理者的共同合作,屬于共有數據范疇。老年人用戶將個人數據資產賬戶交由信托機構托管,由信托機構代表用戶與數據處理者訂立數據許可使用合同。①申衛星:《論數據產權制度的層級性:“三三制”數據確權法》,《中國法學》2023 年第4 期,第48 頁。數據信托機構能夠加強數據主體對共有數據的控制力,改善數據主體的弱勢地位,避免出現數據控制者獨占使用和侵犯數據主體隱私等情形。
第三,加強老年人數據安全保護。法律規范所賦予的數據權利成為數據使用的重要保障。然而,僅憑這些努力不足以讓個人在數據使用上有發言權。需要新形式的數據治理彌合智慧養老服務中共享數據以實現社會和經濟效益的愿望與保護數據使用中的個人權利之間的差距。老年人數據信托利用數據集合帶來的力量,為新的自下而上的治理框架開辟道路。雖然單一老年人原始數據價值不高,但收集和分析大量老年人的數據會產生重大的經濟和社會價值。少數參與者控制數據集合容易形成權利不對稱,而單一個人影響數據使用方式的能力有限。老年人數據信托可以提供一種制衡力量:通過匯集數據或數據權利,老年人將更好地在數字經濟中獲得政治和經濟話語權,影響數據使用方式和用途決策的能力。每個信托機構將在綜合考慮其成員的愿望和利益的情況下,制定專屬的數據管理方法,而不是依靠“一刀切”的監管方法來設定數據使用規則。信托結構能夠提供一種將個人價值觀與數據使用相結合的數據治理方式。
相較于數據合作社、公司和合同機制,老年人數據信托憑借其制度優勢,能夠妥善解決智慧養老服務中數據利用的困境,克服數據確權問題,加強數據安全保護,平等數據利用和保護之間的關系。然而,信托作為衡平法的產物,其在智慧養老的數據領域該如何設計和運用? 仍有待進一步的探究。
2022 年6 月22 日, 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第26 次會議審議通過了《關于構建數據基礎制度更好發揮數據要素作用的意見》(以下簡稱“數據二十條”),進一步強調要“探索建立數據產權制度”。數據作為新型經濟資源和生產要素,在數字經濟社會中發揮著重要作用。現實生活中,數據的管理和使用存在明顯被濫用的現象。人們試圖通過創設“數據所有權”的概念來維護自身權益。然而,最近一份研究報告聲稱,數據是一種無形資產,按照一些司法管轄區對財產的理解(尤指德國),數據不屬于有形物體,不能產生物權。因此,在任何有信托法概念的法律體系中,數據不能構成法律信托的基礎。②BPE Solicitors,Pinsent Masons,Queen Mary,Data Trusts:Legal and Governance Considerations,https://theodi.org/wp-content/uploads/2019/04/General-legal-report-on-data-trust.pdf.Last Visited on October 16,2023.這種觀點值得商榷。數據的無形性不應是該觀點的支持要素,因為在大多數國家(包含我國),財產權可以建立在任何類型的可交易資產之上(有形或無形)。③Bradshaw, Anna.“Data Ownership, Rights and Controls: Reaching a Common Understanding-Discussions at a British Academy.”https://royalsociety.org/-/media/policy/projects/data-governance/data-ownership-rights-and-controls-October-2018.pdf.Last Visited on October 16,2023.當然,由于數據的特殊屬性,數據權屬的界定不能想當然地預設成為某種單一的財產權形態,特別是以有體物為參照的完整所有權形態。數據確權常見的一個誤區是,以高度標準化賦予“數據所有權”,預設在數據上存在一個類似物權意義上的完整所有權的理論前提。①周漢華:《數據確權的誤區》,《法學研究》2023 年第2 期,第13 頁。如此理論預設,數據確權當然是一件艱難的任務,畢竟數據集合往往需要大量數據主體原始數據為材料,經由收集、清洗、提純和研發等過程成為數據產品,這樣的過程從一開始便同步承載著數據主體的法定在先權益,無法確定某個單一數據主體享有完整的“數據所有權”。②熊丙萬、何娟:《數據確權:理路、方法與經濟意義》,《法學研究》2023 年第3 期,第65 頁。“數據二十條”提出“分別界定數據生產各參與方的合法權利”,以及“數據產權的結構性分置”方案實際上給出了數據確權的合適方案。即一般性承認和保護數據主體所持有的數據財產權,并將一般財產權中的主要權能分為具體權利形式去呈現數據主體的財產權利。在數據運作過程中,以技術手段對進程痕跡進行跟蹤、標記或者追溯, 從而實現階段性、局部性的確權。③康寧:《數據確權的技術路徑、模式選擇與規范建構》,《清華法學》2023 年第3 期,第162 頁。也就是說,數據主體享有原始數據的財產權內容應最為完整,包括自主持有數據、自主使用和自主經營等權利。同時,承認數據控制者和數據處理者依法依規對所持有衍生數據的相關權益。
數據權利界定可以數據客體的類型差異為標準進行劃分。人身依附性強的數據,屬于隱私數據,如姓名、身高、體重等,個人應當完全擁有隱私數據財產權。人身依附性弱且經由數據清洗、開發的匿名化數據,屬于衍生數據,包含數據集合和數據產品兩類,前者如歌單、瀏覽記錄;后者如百度指數、Google Analytic 等。數據集合階段,老年人群體可以將數據托管給信托機構,由信托機構代表用戶與數據控制者或處理者訂立數據許可使用協議。數據產品階段,從數據集合中清洗、開發出的數據產品,數據處理者或控制者享有獨立所有權,自主經營數據產品并獲得合法收益。
第一,老年人數據信托結構的主體。老年人數據信托關系中存在三方主體:數據主體、數據信托機構和數據控制者(處理者)。三方在數據運作過程中分別對數據享有各自權益。實踐中,數據運作過程可分為原始數據、數據集合和數據產品三個階段。數據集合階段,老年人用戶群體可以將包含個人信息的原始隱私數據托管給信托機構,由信托機構與數據控制者(處理者)訂立數據使用許可合同。一是,老年人數據信托的委托人,即數據主體,將包含個人信息的原始數據交付給數據信托機構管理。二是,老年人數據信托的受托機構應當遵循信義義務約束。受托機構的角色是老年人數據信托的核心,需要專業技能和豐富經驗來確保所作出的決定滿足受益人最佳利益原則。專業受托機構可以幫助填補由于個人缺乏能力、知識或時間來閱讀和參與數據使用條款和條件而造成的治理缺口。個人將不再面臨“參與或退出”的選擇,而是能夠從專業角度出發,嚴格審核和評估數據控制者或處理者的資質和運營現狀,作出有關數據使用的明智決定。三是,數據信托中,數據主體通常同時是委托人和受益人。當然,也有例外,當數據信托屬于公益信托,那么受益人應為社會公眾。這取決于所設立數據信托的類型和目的。數據信托不需要根據單一的模型建立:有些可能是設立目的廣泛,另一些則是為了關注與特定目的相關的數據而建立的。不同的信托可能為數據主體提供不同程度的參與或咨詢,或者可以采用集中或分散的方法來管理信托中的數據。通過建立一個數據信托生態系統,每個信托都有不同的數據使用方法,老年人用戶可以選擇一個最能反映其對數據使用的愿望和態度的信托。
第二,老年人數據信托結構的標的。信托標的,即老年人數據信托中的數據資源。數據信托一般設立在數據集合階段,而該階段中數據主體將包含個人信息的隱私數據托管給信托機構,信托機構代表數據主體與數據控制者或處理者談判,本著受益人利益最大化的原則,協商并訂立數據資源使用許可合同。數據主體(老年人)依法享有原始數據的資源所有權,數據控制者或處理者依法依約享有原始數據的加工使用權。經過數據集合階段,老年人用戶的數據資源經由清洗、加工、開發并衍生出數據產品,此時數據控制者或處理者依法享有數據產品完整所有權。也就是說,老年人數據信托的信托標的僅限于數據集合階段的數據資源,而不包括數據產品階段的數據資源。明確界定老年人數據信托標的,一方面,避免造成“公地悲劇”現象,難以形成數據生成和利用的激勵機制;另一方面,對于實際控制數據的大型或超大型數據龍頭企業,可以通過事實上對海量數據的控制,坐享數據壟斷利益,數據利用陷入“叢林法則”,而這些現象都是可以通過明確數據信托標的予以避免。
第三,老年人數據信托的實現機制。首先,老年人用戶作為數據主體,需要基于自身數據使用意愿選擇合適的數據信托機構,并將包含個人信息的原始、隱私數據托管給該數據信托機構。信托機構根據老年人的特性將所收集數據進行分類儲存和管理。其次,數據信托機構根據信托目的和受益人利益最大化原則,與數據需求方協商并訂立數據使用許可合同,根據不同需求向其提供不同的數據集合。例如,數據需求方主要從事殘疾老年人康復的智能設備研發,那么數據信托機構則需要按照需求提供對應的數據集合。一般而言,數據提供方式可分為群體數據和定向數據,前者需要信托機構為其提供脫敏處理后的不可恢復型數據;后者需要信托機構為其提供可恢復數據。根據數據形成狀態分為靜態和動態提供數據也是常見的數據服務方式。靜態數據以密鑰的方式限定數據的使用次數,動態數據僅在一定期限內獲取數據的使用權,授權期限截止則需重新獲得授權。老年人數據信托為老年人及其家庭創造了空間,讓他們對自身隱私數據采取更積極的態度,讓受托機構能夠尋找機會促進個人、團體或社會利益。
第一,建立老年人數據信托的監督機制。數據受托者的角色對于創建成功的數據信托至關重要。數據受托人將負責和尋求使用數據的組織進行談判,代表潛在的多樣化受益人群體的利益,并確保數據信托在獨立于外部利益的同時具有財務可持續性。數據信托機構在圍繞數據使用的談判中發揮可信中介的作用。實現這一結果需要保障措施以確保受益人、受托人和那些尋求訪問數據的人之間存在健康的動態關系。一方面,信托機構的設立和評估應受到政府監管。在設立階段,信托機構應當滿足國家網信部門的資質要求;在運行階段,信托機構應當建立專門的數據安全管理部門,明確數據安全和風險防護是第一要務,定期開展數據安全風險評估工作,并及時向監管部門報送評估報告。另一方面,發揮市場聲譽機制的監督作用。違法亂紀或不道德行為可由消費者、員工和競爭對手等群體監督。盡管許多人質疑聲譽機制是否對信托機構產生實質性影響,但有研究表明,信托機構普遍關注自身聲譽好壞,并積極調整經營策略以避免負面宣傳。①Vogel,David,The Market for Virtue:The Potential and Limits of Corporate Social Responsibility,Washington:Brookings Institution Press,2007.pp.46-52.僅僅是信托機構愿意花費大量資源改善聲譽這一事實便足以表明負面宣傳具有實際經濟影響力,且信托機構知名度越高,越有可能主動承擔社會責任,維護良好聲譽。
第二,明確老年人數據信托機構的職責。負責任地收集、存儲、共享和使用數據是釋放數據信托潛力的關鍵,也是受托機構的主要職責之一。數據信托機構代表數據主體簽訂數據共享協議,監督協議的遵守情況,或與服務提供商協議更好的條款,以此來促進數據主體的利益。在這種情況下,數據信托機構的角色將是增強受益人的權能,加強其對數據使用的選擇能力,超越當前數據治理結構提出的“接受或退出”二分法。數據信托機構需要高水平技能和專業知識,從而確保他們能夠履行自己的職責。使用信托作為數據治理工具的主要理由是受托機構需遵循的信義義務。信義義務提供強有力的制度保障,奠定數據治理的扎實基礎,讓數據主體權益得到精心管理。除負責任地收集、存儲、共享和使用數據外,數據信托機構的職責還應主動向數據主體披露與數據管理相關的行為。當然,數據信托機構還依法享有獲得報酬權,并且不得存在利益沖突和利益取得行為。當數據信托機構可能存在不滿足信義義務的行為要求時,實行舉證責任倒置,由數據信托機構承擔證明不存在違反信義義務的責任。受托機構違反信義義務管理數據則需承擔相應的責任,以彌補投資人的利益損失,使信托財產恢復到違反信義義務之前的信托狀態。
第三,引入老年人數據的公益訴訟制度。《中華人民共和國個人信息保護法》第70 條專門規定公益訴訟制度,為個人信息保護提供法律保障。老年人數據侵權行為存在隱蔽性、擴散性和持續性,老年人作為數據主體難以察覺和主動抵制侵權行為,更多情況下需要監護人代為行使維權行為。一旦設立老年人數據信托,信托機構管理數據必然涉及不特定數據主體權益和社會公共利益。因此,應當允許人民檢察院、符合規定的消費者組織和國家網信部門確定的組織依法對違規侵犯數據主體權利的行為提起民事公益訴訟。對于老年人數據信托機構監管不力的行政部門,檢察機關有權提出檢察建議或提起行政公益訴訟。
世界各國不斷更新的監管措施似乎在質疑市場作出的選擇是否能帶來公共利益和私人利益的理想組合。這種監管興趣可能在未來幾年持續下去,政策制定者都在尋找能夠支持智慧養老中數據使用的創新機制,同時管理其帶來的風險,以確保技術既遵循民主,又促進民主。即避免數字社會中智慧養老數據使用存在偏見或不公平,增強隱私和安全,嵌入可持續性實踐,并采取措施減輕人工智能可能帶來的風險。隨著社會各界在智慧養老的數據利用領域達成廣泛共識,現在的挑戰是從這些廣泛共識轉向平衡數據利用和數據保護之間關系的行動。老年人數據信托在我國的引入,不僅需要考慮數據信托制度的“去蕪存菁”,還需顧及數據信托設計精髓避免矯枉過正,使老年人數據信托能夠真正克服智慧養老的數據利用困境,包括老年人數據權屬界定模糊、數據主體地位失衡和數據安全保護不足等問題,從而滿足老年人日益增長的多層次、高品質健康養老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