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里的青春劇目

那座禮堂，孤零零地坐落在操場的一端。后來它居然承載了我整個青春的淚與笑，成了我人生旅程中的獨特印記。

“安靜，我宣布一個通知。”上午最后一節課的下課鈴剛響完，班主任便推門而入。“下午兩點鐘在禮堂召開高一年級第一次月考分析會。”聽完，同學們就奔向食堂了，而此刻考得不理想的我有些魂不守舍，像離岸的魚突然暴露在空氣里，眼神中茫然一片。不知不覺，我跟著前行的隊伍來到了打飯窗口。我沒有什么胃口，所以只打了一份雞蛋湯。

“哎呀！”一聲尖叫響起，我突然回過神來。一個女生正手忙腳亂地脫掉自己的外套，旁邊的人趕緊給她遞來紙巾。我低頭一看，我手中的碗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失去平衡，里面的雞蛋湯也只剩下半碗，流走的都灑在了那個低頭吃飯的女生身上。

“對不起，對不起。”看到自己闖下大禍，我忙不迭地道歉。

“你怎么走路的！”女生用凌厲的眼神看著我。

“你怎么什么都做不好！”我狠狠地罵著自己這個狼狽的軀殼。只有把不堪的它和內在的我分開，我心里才好受一點。

誰也沒有想到，這次不愉快居然只是序幕，而我和這個女生的故事居然會迅速展開。

下午兩點鐘，我第一次走進禮堂內部。紅紅的幕布里面是一個橢圓形的舞臺，舞臺對面一排又一排的座椅逐層升高，整個會場回蕩著年級主任慷慨激昂的講話聲。一個又一個被表彰的同學的名字被叫響，緊接著是一陣雷鳴般的掌聲。

漸漸地，那些聲音離我越來越遠，耳邊只剩下荒原般的寂靜。曾經這種榮耀也屬于我，而如今它卻距離我那么近又那么遠。我想著這些加上中午的委屈，淚水迅速激涌，瞬間蓄滿了我的眼眶。過去所有的驕傲在這次考試中潰不成軍。明明很努力，拼命地追趕，可最后我還是被人輕而易舉地甩在后面，哪里還奢求什么夢想和未來。

我越想越傷心，突然一張紙巾遞了過來。我先是一愣，然后順著胳膊的方向抬眼看到一個明艷的臉龐。是過道左邊一個身材嬌小的女生，咦，怎么有點眼熟？哦，對了，是她，那個被我灑了雞蛋湯的女生。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驚訝又惶恐，中午沒有接受道歉的她居然主動對我示好。后來，我才知道這個善良的女生叫幽，慢慢地我倆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讀高一那年，我悲傷的時候就會叫上幽來到偏僻的禮堂旁，我們肩并肩，躺在綠茸茸的草地上，望著湛藍而深邃的天空，放空自我。

幽跟我不一樣，她學習成績非常優秀，是沖擊名校的種子選手。可能是高處不勝寒吧，俏皮活潑的她眼中也常有一絲憂郁。有時候望著承載考后命運的禮堂，我跟她開玩笑：“這個禮堂是你的天堂，卻是我的地獄。”我倆都知道每次站在領獎臺上的都是她，在座位下惆悵的都是我。經受過太多打擊，以致有些麻木的我早已不再哭鼻子。

可能是為了安慰我，也可能骨子里就頑強。每當這時，幽的眼神里都透出堅定的光芒。她先莞爾一笑，然后拍拍我的肩膀，“加油呀，有我在！”是的，有幽在，我就不那么害怕了。復雜的數學題、晦澀的英語閱讀理解都是在她的點撥下，才顯得不那么“面目可憎”。

“快來，快來。”升入高二后的一個中午，幽在我們教室門口喊我。

“你知道不？特大消息，中央電視臺的著名主持人敬一丹要來咱們學校作報告。”

“啊！”我整個人都呆住了，除了幽，沒有人知道敬一丹和中央電視臺在我心中的分量。那可是我心里最隱秘的一角。不過一想到我的成績，喜悅的心情就像電流般轉瞬即逝。

“怕什么，你不是一直在進步嗎！”幽總是能看穿我的心事。

“周六下午三點，就在學校禮堂。”幽看著我猶豫不決，臨走前又補充道，“到時候我來喊你，一起去哦。”

整整一周，我都是在忐忑不安中度過，既興奮，又膽怯。明明一個遠在天端的夢，它卻戲劇般降落大地，變得觸手可及。

最后還是幽拖著我去的。

禮堂里人山人海，我倆只能擠在最后面踮著腳尖看。敬一丹跟電視上一模一樣，落落大方的身姿、磁性的嗓音、柔情堅定的眼神一下子牢牢地吸引了我。若干年后，當我試圖回憶當天的講話內容時，竟然一句也想不起來。眼前浮現的只有大禮堂的屋頂，越來越高，一直聳向遙遠的天際。

“這是命運給你的暗示。”在回教室的路上，幽神秘地對我說。

“切！”我嘴上不屑一顧，心里卻莫名其妙地溫暖起來。我知道這是幽對我的鼓勵。她太了解我了，她知道我在乎什么。

“命運的暗示。”我喃喃地嘀咕著，心里的褶皺因為這句話變得舒展起來。我知道是時候去奔跑了，就像冬眠的野獸在春天醒來。那天過后，我開始有使不完的勁兒，曾經弄哭我的禮堂，我厭惡抵觸的禮堂，也開始變得柔情滿懷。

文理分科后，幽選了她喜歡的理科，我選擇了文科。隨著時間的推移，繁重的作業讓我和幽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好在我倆的友誼能一如既往。我們最后一次去禮堂，是高考前夕，那次是我主動邀約的她。整個禮堂靜悄悄的，只有我們兩個人，這是我倆友誼開始的地方。

我們來做最后的告別，也來做一個夢想的約定……

午后的陽光透過窗子照了過來，光亮中無數的塵埃正搖曳起舞，一如我們按捺不住含苞欲放的青春。